按以往的规矩,外国使臣入贡朝廷须得赏赐相应的回礼,赏赐之物向来以金银绸缎为主,若是按名单上头逐一赏赐,光银子就得花出去好几十万两。
他如今虽然不差钱,可拿白花花的银子去充面子这种事总觉得有些冤大头。
朱笑笑思前想后,还是不打算大撒币了,直接让工匠局烧制一批精巧的玻璃器皿充作赏赐之物。
十一月下旬起,便有各国使团陆续抵达京城。
最先到的是朝鲜使团,正使李佶乃朝鲜国王李倧的远房堂叔,官拜吏曹判书,带着副使与随行通事共百余人,进京之后被安置在会同馆。
紧随其后的是琉球使团,正使尚文渊乃琉球王世子,年仅十六岁,生得眉清目秀,温文有礼。
安南使团到得最晚,正使阮文祥是安南国王的表兄,官拜户部尚书,进京时带了一队驯象,象背上驮着象牙犀角与几大箱安南特产的肉桂八角。
之后便是西域蒙古诸部,由归义王世子额哲带队,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诸城的回鹘头人各派了使者随行,驼队驮着天山雪莲、和田美玉与各色西域珍奇缓缓入城。
会同馆内外一时热闹非凡,各国使团带来的随行商贩在馆外空地上自发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互市,朝鲜的高丽参、琉球的珊瑚与玳瑁、安南的象牙、蒙古各部的皮毛奶酪摆得琳琅满目。
京中百姓纷纷涌来瞧热闹,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卖馄饨的在互市边上支起了摊子,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负责接待的礼部主客司郎中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光是安排使团座次与宴席菜单便要忙到深夜,偏偏那些使团之间还时有摩擦,今天蒙古使者的马惊了安南的象,明天朝鲜通事与琉球通事因抢着买一面玻璃镜拌了嘴,他四处调停当真是焦头烂额。
腊月十九这日,后金使团终于出现在京城北郊,正使多尔衮,副使范文程,镶白旗的三百余骑穿着簇新的青布棉甲,在德胜门外的官道上排成一列。
多尔衮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披石青色箭袖,外罩银鼠皮马褂,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几分统领一旗的沉稳气度。
他身后的亲兵大多神情紧绷,唯有范文程骑着一匹灰骟马不远不近地跟着,面色还算平静。
但多尔衮其实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代善被俘之后又被放归,皇太极不但没有治他的罪,还让他继续做他的大贝勒。
代善感激涕零,只说自己罪该万死,蒙汗王不弃,日后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恩。
后来代善却私下找到多尔衮,说了一番让他至今想起来仍觉脊背发凉的话。
那夜代善喝了不少酒,他说:“你这个哥哥的手段你还不曾领教过,你母亲大妃是怎么死的,当真是德因泽告的密?德因泽一个小福晋怎么敢得罪大妃?背后若无人指使她连汗帐的门都摸不着!”
多尔衮年纪虽小,却已懂得察言观色,母亲殉葬之后皇太极待他格外亲厚,亲自教他读汉人的兵书,还让他随侍左右参与议政,他对此一直心存感激,觉得皇太极是真心疼爱他这个幼弟。
可代善那番话把那些感激与信任活生生割开了。
代善又说:“他让你去明国朝贡,表面上是让你见识汉人的火器与工匠技艺,可你想想,你是大妃的儿子,皇太极把你送到明国去,万一明国皇帝翻脸不认人把你扣下来,你觉得皇太极会不会像赎我那样把你赎回来?”
多尔衮心乱如麻,他知道皇太极不可能再愿意失掉一块地了,当初大战前,皇太极为了拉拢科尔沁,许诺要迎娶明安贝勒的侄子寨桑之女布木布泰。
可惜战事失利,皇太极倒还算有手腕,回来后迅速整合了内部,为了巩固与蒙古的关系还预备提前迎布木布泰过门。
明安贝勒这老狐狸本想反悔,但碍于事先立下了盟约,只好捏着鼻子同意了。
怎奈天意弄人,大明天子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漠南,把蒙古诸部打得七零八落。
科尔沁部也跪了,皇太极这桩亲事便如同鸡肋,八旗虽然被他稳住,失了盟友也无济于事。
多尔衮一面恨皇太极算计了他的母亲,一面又不得不在理智上承认,皇太极确实比代善更善于谋略。
代善若是登上汗位只会带着八旗更快走向灭亡,而皇太极至少能在强敌环伺的局面中保住大金的基业。
此番出发之前,皇太极单独召他入帐说了一番更为要紧的话。
“明国皇帝有几个尚未婚配的妹妹,年纪与你相仿,你去了京城要替大金求娶一位公主,若能结成秦晋之好,明国与大金便是姻亲了,往后不必再动刀兵,边境上的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皇太极说这番话时语气恳切至极,眼中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仿佛当真是一个慈爱的长兄在替幼弟张罗婚事。
多尔衮脑子嗡嗡作响,他自然知道皇太极此举的目的绝非为了边境安宁,明国皇帝对后金从来不曾手软过。
这般求娶人家的妹妹,皇太极究竟是想缓和双方的矛盾,还是想借此羞辱他多尔衮,让他去做一个寄人篱下的和亲贝勒?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汗王是让弟弟去明国和亲,留在明国做人质么?”
皇太极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地问出来,斟酌片刻,才缓缓说道:“你是大妃的儿子,是我最疼爱的幼弟,我怎会舍得让你去做人质。”
“不过,你是先汗嫡子,身份尊贵,为大金牺牲一二也是应当的,对吧?”
想到这里,多尔衮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他不喜欢皇太极,更不信任代善,父汗重伤之后这兄弟二人明争暗斗,朝中贝勒大臣各怀心思,若不是明军的压力太大,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同一条船上,大金早就散了。
他想得太过出神,以致于范文程催马赶上他时他竟没有察觉。
范文程低声道:“十四贝勒,会同馆那边已安排妥当,明国礼部的人已在德胜门内候着了。”
多尔衮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催马缓缓往德胜门方向行去。
德胜门内,礼部主客司的接引官员已候了多时,将多尔衮一行人引至会同馆东侧一处独立的院落安置。
他们一到,会同馆里的各国使团都开始暗中打听大明朝对后金的态度。
朝鲜使团最为紧张,他们对后金恨之入骨却又不敢公然表露,只得每日派人悄悄去礼部衙门探听消息,唯恐朝廷与后金达成什么对朝鲜不利的交易。
安南使团倒是无所谓,他们对辽东战事毫无兴趣,只关心朝廷能不能多卖些新式织机与火铳给他们。
蒙古各部则态度各异,科尔沁部与后金到底有姻亲之谊,察哈尔与土默特两部则没那么多顾忌,对后金颇为冷淡,甚至主动与后金使团保持距离,显是看准了大明势大,不愿再与后金有什么牵扯。
十二月二十三日,及冠之礼在奉天殿正式举行。
这一日天色极好,晴空万里,冬日的暖阳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礼部尚书孙慎行担任正使,太常寺卿担任副使,一应仪制皆依祖制而行,朱笑笑身着衮冕礼服在奉天殿前升阶就位。
百官依品级列于丹陛下,各国使臣列于西侧,亲贵列于东侧,锦衣卫仪仗在广场两侧排开,金瓜斧钺朝天镫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三加礼毕,朱笑笑端坐在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与各国使臣觐见。
方从哲领头率内阁诸臣上表恭贺,英国公张维贤率勋贵集团随后献上贺礼。
朝鲜正使李佶进献国书与贡品,高声念诵贺表,朱笑笑含笑受之。
琉球世子尚文渊、安南正使阮文祥、蒙古各部使者依次上前觐见,各献珍奇贡品,朱笑笑一一回赠赏赐。
赏赐之物与往年大不相同,往年朝廷回赐使团无非是金银绸缎,此番却是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玻璃花瓶,镶嵌掐丝珐琅的玻璃首饰盒,通体透明能看清里头茶叶沉浮的玻璃茶壶,还有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照人须发毕现毫厘不差。
后金使团的座次被安排在各国使臣的最末端,多尔衮面上神色不变,范文程暗暗一叹,这分明是在羞辱大金,可他们如今没有翻脸的资本,只能忍着。
轮到后金使团觐见时,多尔衮起身走到丹陛前依照大明礼仪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范文程在后头跟着。
多尔衮呈上国书,声音沉稳道:“外臣多尔衮代大金汗王恭贺大明皇帝陛下及冠之喜,愿两国永息干戈,共享太平。”
朱笑笑端坐在御座上,想着大喜的日子,就先不找麻烦了,淡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让人回赐一套玻璃酒具便让他退下了。
多尔衮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地谢了恩退回原位。
使臣献礼毕,沐天波从东侧亲贵班中走了出来。
这孩子今年已有五岁,个头比同龄孩童高出一截,穿了一身小号蟒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束着,走到御座前,依着义子的礼数跪下叩首,童声清脆地念祝寿词。
朱笑笑招手让他近前来,拉着他的小手让他坐在自己身侧。
底下的勋贵大臣们看着这对父子其乐融融的模样,不少人在心中暗暗感叹,黔国公这一刀砍得真值,牺牲一个不肖孙子就换来了沐家未来几十年的圣眷不衰。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