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5章
朝贺礼毕, 阅兵仪式便在午门外的大校场举行。
校场北端搭了检阅台,台上设御座与凤椅,帝后同席而坐。
台下两侧是观礼席, 左侧为文武百官与宗室亲贵,右侧为各国使臣, 皆按品级与亲疏远近依次落座。
吉时已至,赞礼官高声宣布仪式开始,校场南端的钟鼓楼上钟声齐鸣, 九声浑厚的钟响之后, 校场上便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
各国使臣纷纷引颈望去, 当先走出的是一队衣甲鲜明的仪仗兵。
那些士卒个个身量相当, 皆是六尺上下的精壮汉子, 头戴镀金铁盔,身着朱红战袄, 外罩对襟锁子甲,手持丈二长戟,戟首下系着赤色缨络, 步伐整齐划一。
每排十二人, 共八排,行进时戟杆齐齐前倾,戟刃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寒芒。
使臣席上,暹罗正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通事说了句什么,那通事便低声译道:“这是大明的三大营仪仗队,据说这些兵都是从边镇百战余生的老卒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仪仗队之后紧跟着京营步兵方阵。
步卒分作三个百人队, 第一队持长矛,第二队持火铳,第三队持刀盾, 甲胄虽不如仪仗队那般鲜亮,却胜在队列严整杀气腾腾。
步兵方阵走过校场中央时,三百步卒齐刷刷地顿足立定,面向检阅台高声呼喝。
步兵方阵刚过,骑兵方阵便如旋风般从校场西侧席卷而出。
五百玄甲骑兵,人马皆披黑甲,领兵将领正是满桂,他骑着一匹乌骓马,手执丈八马槊,在方阵最前端缓缓压阵,随后率玄甲骑兵在校场上演了一回分割合击与马上射击。
骑兵方阵之后是炮兵方阵。
神机营拖出二十门轻便型飞雷炮在校场北面一字排开,炮口对准远处的预设堡寨。
另有十门新式线膛炮,炮身比飞雷炮长了一截,炮口细了一圈,安在带有转向机构的铸铁炮架上。
头领将手中令旗往下一劈,炮手们便同时点火,二十枚炮弹拖着暗红色的烟尾呼啸着砸向预先垒好的土石堡寨,落地时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待硝烟散尽,那些堡寨的土墙已被炸得四分五裂,紧接着线膛炮开始试射,炮手们将炮口对准了更远处的一排铁甲靶标,十炮齐发,弹丸穿透铁甲嵌入靶标后方的木板深达寸许。
观礼席上一阵骚动,额哲几乎把半个身子探出围栏,琉球王世子尚文渊更是大声叫好,巴不得立马就拖几门炮回去巩固海防。
炮兵方阵之后,校场西侧响起一阵清亮的女声口令。
使臣们纷纷侧目,便见一队身着朱红戎服的女兵踏着整齐的步伐步入校场,领头正是何琼。
三百名女兵分作三列,第一列持新式燧发短铳,第二列持雁翎刀,第三列持圆盾与短矛。
戎服袖口与裤脚皆用布带扎紧,腰间束着牛皮板带,头发统一挽成圆髻藏在铁盔之下。
所有人在何琼的指挥下迅速变换阵型,从方阵转为雁行阵,又从雁行阵转为圆阵,盾手在外,铳手在内,短矛手居中策应,进退之间井然有序。
警卫营这些年在京中不断吸纳宫女中身体强壮者入伍训练,又从北直隶各府县招募了一批农家女子,如今已有足足三千之数,此番受阅的便是精锐中的精锐。
何琼拔出腰间雁翎刀朝天一指,三百女兵齐声高喝,声震校场。
朝鲜正使李佶瞪大了眼睛,安南正使阮文祥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连蒙古各部的使者也都面露诧异之色,他们素知秦良玉是女将,却不知大明竟还有这等成建制的女兵队伍。
何琼收刀入鞘,率女兵方阵在点将台前立定,朝御座上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朱笑笑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底下那些被朔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面孔,朗声道:“警卫营自组建以来已有数载,从最初千余人扩充至今日三千之众,这些年来你们护卫宫禁官署从无懈怠,朕今日正式授予警卫营正四品京营编制,与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并列,统称京营四卫!营中女兵凡立有军功者可照男兵例递升实职,不受品级之限。”
何琼率三百女兵跪倒谢恩。
阅兵毕,赞礼官唱礼开宴,引各国使臣依照亲疏次序入席。
宴席设在奉天殿前广场之上,数百张案几按品级排开,上铺大红织金桌帷,摆满了御厨精心烹制的佳肴与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帝后同坐御座,朱由检带着朱徽妍、朱徽媞两位公主并沐天波分坐御座右侧。
群臣与各国使臣依次入席,觥筹交错间歌舞升平,气氛渐渐从阅兵时的肃杀转为了宴饮的欢洽。
忽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殿后响起,初时只是几声零星的泛音,紧接着数十件乐器次第加入,笛、箫、笙、琵琶、箜篌、编钟齐齐奏响,曲调婉转恢宏,时而如长风出谷万马奔腾,时而如春水漫堤花团锦簇。
使臣们纷纷放下酒杯侧耳倾听,接着便有一队身着彩衣的舞者从殿后鱼贯而出,每人手中执着一面小小的旌旗,旗上绘着各省各部的山川风物与珍禽异兽,随着乐曲的节拍翩翩起舞。
舞者们的步伐轻盈如燕,衣袂翻飞,竟是以人作笔,在这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画出了一幅万国来朝的锦绣画卷。
宴至半酣,丝竹声又换了一副调子,不再是方才那套庄重典雅的中和韶乐,转而奏起了一支从未听过的新曲。
朱徽妍从席间站起身来,走到朝御座福了一礼,她穿了一身鹅黄宫装,头上梳着双鬟髻,今日宴席上的曲子大半是她亲自参与编排的。
只见她落落大方道:“臣妹为兄长及冠之喜编了一支新曲,名唤《破阵乐》,请皇兄与诸位大人品鉴。”
说罢,她轻轻击掌三下,殿后便走出一队乐师,抱着琵琶,布设箜篌,扛来了编钟架子,还有几个人合力抬着一面比人还高的建鼓放在正中。
朱徽妍亲自拿起鼓槌站在那面建鼓前头,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槌落下,鼓声便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开。
琵琶与箜篌齐齐奏响,曲调高亢激昂,仿佛千军万马正在沙场上呼啸而来,编钟的余韵在鼓点间隙中悠悠荡开。
众人的杯箸都不自觉地停住了,连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使臣们也放下酒杯凝神细听,尚文渊更是听得如痴如醉,手中酒盏歪了半边洒了半盏酒在袍子上也浑然不觉。
一曲终了,满座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朱徽妍放下鼓槌回了席位,朱由检和朱徽媞都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便抿着嘴笑了,脸颊微红。
此时,气氛已从最初的庄重拘谨渐渐转为了松弛随意,各国使臣开始互相敬酒寒暄,亲贵大臣们也三三两两地攀谈起来。
酒过三巡,多尔衮从后金使团的坐席上站起身来,走到丹陛前跪倒:“外臣多尔衮贺大明皇帝陛下圣寿无疆,大金汗王愿与大明确立万世之好,以姻亲固盟约,外臣斗胆代大金汗王向陛下请婚,求娶大明公主为妻。”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神色各异,几个蒙古台吉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朝鲜正使李佶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后金若真与大明结成了姻亲,朝鲜夹在中间的日子便更不好过了。
张居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去看朱笑笑的反应,朱徽妍与朱徽媞两人悄悄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几分不安。
她们虽早已明白自己的婚事终究要由皇兄做主,可真到了被人当众提亲的这一刻还是不免心头打鼓。
朱由检在一旁轻轻握了握朱徽妍的手,低声安慰道:“莫慌,大哥自有分寸。”
朱笑笑将手中酒盏缓缓搁在案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多尔衮。
这仗,是我们打赢了吧?
这哥俩净想美事呢。
皇太极吃了败仗,盟友都让他一锅端了,如今也是急需一个喘息之机。
让多尔衮去和亲,既能向大明示弱求和,又能借机将先汗幼子,大妃所出的贝勒远远地支开。
如果当初赢了,皇太极不介意精心培养多尔衮,胜者总不吝于展现自己的胸襟。
可他偏偏输了,多尔衮的地位也随之微妙起来,但凡议政大臣联起手来,废掉皇太极拥立多尔衮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在这次是输在敌人太强,而非决策失误,皇太极才能继续在亲贵间斡旋,稳固地位。
如此一来,多尔衮的存在就碍眼了,既然他是大妃所出身份贵重,那就去联姻啊,看明国皇帝削不削你就完事了。
朱笑笑虽不知道皇太极真正的想法,但也能猜到这一出多少有点借刀杀人的意思,敌人想做什么,他是绝不可能满足的。
不杀多尔衮可以,这婚事,当然不许!
“十四贝勒请起,朕的两个妹妹皆是金枝玉叶,朕早已说过她们的婚事由她们自己定夺,便是朕也不能替她们做主。何况大明的公主从无远嫁番邦之先例,你若诚心仰慕我大明公主,愿意在京中住下来学习我汉家衣冠礼仪,蓄发改装,通过朝廷为遴选驸马所,设的文武考核,自然便有资格参与公主择婿,至于能否雀屏中选,便要看你的造化了。”
多尔衮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原以为皇帝会直接拒绝,甚至大发雷霆,没想到竟给了他一个看似可行实则虚无缥缈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