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近的松江、常州、镇江等地的织工们听了消息,纷纷有人赶来参观学样,周敢索性在合作社里办起了培训班,将工会的组织章程、新式记账法、合作社的管理办法编成了一套通俗教材,免费送与各地来的工人代表,又让天地会的弟兄们分头到各地去协助工人组建工会和合作社。
到了二月下旬,松江的棉纺织工也成立了自己的工会,常州的麻织工紧随其后,镇江的染匠们则联合起来组建了染匠行会。
江南的工人运动便如星火燎原,从一座城烧到另一座城,从一个行业蔓延到另一个行业,那些大机户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搅得焦头烂额。
有个姓沈的大机户是松江人,专做棉布出口买卖,手底下雇着千把个纺织工,往日里仗着手里有官府发的织造牌照处处压榨工人,如今工人们纷纷入了工会要求涨工价,若是不答应工人们便集体罢工,订单交不出货便要赔违约银子。
他气急败坏地跑到松江知府衙门去告状,说工会是白莲教余孽应当派兵弹压。
松江知府还没来得及升堂问案,锦衣卫的人便进了松江府,把沈家这些年克扣工钱、偷漏关税、勾结海盗劫掠同行商船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当天便下了大狱,沈家的织坊也跟着被充了公,由工会接管改组为松江纺织合作社。
那些还负隅顽抗的大机户终于慌了神,知道这回不是闹着玩的,便纷纷四处活动往南京、苏州、杭州的各处衙门里塞银子递话,求那些与他们素有往来的官员出面向朝廷进言,说工会合作社扰乱市易败坏商风,长此以往江南赋税必然大受影响。
那些收了银子的官员正欲上疏弹劾,便听说应天巡抚曹文衡已率先上了一道折子,折子里不但没有弹劾工会,反而替工人说了几句公道话。
江南机户盘剥工人克扣工价之弊积重难返已非一日,工人联合自救实乃被逼无奈之举,朝廷若一味偏袒机户强行弹压,恐激起民变贻害无穷。
曹文衡建议朝廷在江南设一处劳工都察院专司调解劳资纠纷,由工人推举代表与机户共同议定工价,官府居中仲裁秉公裁断,如此则劳资各得其所,商市不扰而赋税自安。
这道折子一上,朝中立时便炸了锅。
东林党的言官们纷纷上疏弹劾曹文衡,说他身为封疆大吏竟公然为乱党张目,实属大逆不道。
浙党与楚党的人则趁机落井下石,把曹文衡从前在河南巡抚任上得罪过他们的旧账也翻了出来。
方从哲在阁中看了这些弹章,只捋着胡须一言不发,倒是刘一燝急得团团转,连上了三道折子请求朝廷速速派兵弹压江南工人,以儆效尤。
张居正将那些弹章逐一翻看了一遍,随手将几个叫嚣弹压声音最大的挑了出来,命陈栩原折发还,又在折子末尾各批了一句话。
批给毛士龙的是:工人要求涨工价,于律可有明文禁止?
批给暴谦贞的是:所谓乱党者以何为准?若无谋反实据便是诬告,尔身为言官当知诬告反坐之律。
批给刘一燝的则更辛辣:刘阁老前番工部呈上御用绸缎交货误期,今已查实乃是苏州机户陆家通倭资敌,织坊停工所致,阁老莫非要为通倭之人张目?
批完这些,她便给皇帝发了私信,将朝中各方对工会之事的反应简略说了。
曹文衡那道折子已在朝中传开,劳工都察院的章程她与方从哲几位阁老私下议过一回,大致框架是工人推举代表与机户共同议定工价,官府居中仲裁不得偏袒,至于具体细则还要等江南那边的实践经验出来之后再行完善。
说完后,她又将几本抄录的弹章与自己的批语一并扫描过去给他看。
朱笑笑打开那几份弹章抄本看了,又研究了一下曹文衡的折子。
劳工都察院之议有点意思,只是这都察院设在何处,由谁执掌,其权责如何界定都需仔细斟酌。
江南工人运动方兴未艾,贸然设立官署恐被地方豪绅利用,反而失了工会的自主之权。
他打算让皇后先以内批的形式给应天巡抚曹文衡一道谕旨,不设专门官署,只在巡抚衙门下设一个劳工调解处,由工会与机户各推代表入处议事,巡抚衙门居中仲裁,等时机成熟了再议设专署之事。
发完消息,朱笑笑又拿起南洋商会那份豪绅入股名册,陈继昌认了两万两银子的正式股本之后便没有再追加,倒是陆成辅又追加了五万两,沈万川也追加了三万两。
陆成辅虽是海商出身,却与松江、苏州的几大机户素有往来,他这笔追加的股本里头也不知有多少是那些机户暗中托他代持的。
朱笑笑思忖片刻,南洋商会正式股本已逾百万,聚宝斋那边一个月净赚了小两万两,若将这股势头再推一把,用不了多久他手里能调动的银子便会超过江南任何一家世家大族。
到那时候那些豪绅便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正盘算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巧云从廊下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匣,面上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陛下,福字盒今晚被人开出来了。”
朱笑笑坐直了身子,眉梢微微一扬,“是谁开的?”
梁巧云将锦匣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张兑票和一封短笺。
她拿起那张兑票说道:“开出福字盒的正是松江顾家那位顾公子,说来也巧,此人便是第一个开出禄字盒的,如今又把福字盒也开了出来,倒像是聚宝斋的财神爷专挑他一个人往怀里撞似的。他开了福字盒当场便在铺子里嚷了起来,说要把这个月的禄字盒、寿字盒全包了。聚宝斋的伙计按您事先吩咐的把那块福字玉牌捧了出来,他当着满铺子主顾的面把玉牌挂在腰间,又把那尊半人高的珊瑚树让人抬着在秦淮河畔转了一圈,您都没瞧见那阵仗,身后跟了一长串看热闹的人,比上元节的花灯巡游还热闹几分。”
朱笑笑接过那张兑票看了一眼,便问:“顾公子开盒子之前买了多少。”
梁巧云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念道:“他头一回买了五个喜字盒,开出一个禄字。第二回买了十个喜字盒,又买了两个寿字盒,只开出一些寻常货色。这半个月他隔三差五便来,前后买了不下四十个喜字盒,寿字盒也买了十来个。算下来,他在聚宝斋花的银子少说也有八九百两了。”
朱笑笑听罢,将那张兑票放回锦匣中,微微一笑道:“八九百两换一尊半人高的珊瑚树,他觉得自己赚了,铺子也赚了,这便叫双赢,省了咱们许多造势的工夫。如今禄字盒开出来十七个,福字盒也开出来一个,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子弟看见顾公子既得了禄字又得了福字,只怕要急得连觉都睡不着了。你让人放出话去,聚宝斋下个月要加放一批禄字盒,寿字盒里头藏三个禄字,喜字盒里头藏一个福字,请柬再多发三十张。那些手里有请柬的主顾这个月还没开够数的自然会加码,没请柬的便只能去精品行排队买福袋凑凭证,两头都是咱们的生意。”
说完,又问梁巧云:“南洋商会首批商船队何时出发?”
梁巧云回道:“海事局那边已定了三月十五启程,首批商船共十三艘,俱是沈万川与陆成辅两家原有的海船,暂由海事局的战船护送。陈继昌说新船还在龙江关船坞里赶工,要等五月才能下水,所以头一批先用旧船探探路,待新船下水之后再组第二批。”
朱笑笑沉吟片刻,把墙上那幅南海舆图取下来铺在案上,又问:“他们可说了回程时从满剌加带什么货回来?”
梁巧云指着舆图说道:“沈万川说暹罗的香米今年丰收,价钱比往年低了将近两成,所以他一口气订了五船。陆成辅则看中了安南的犀角与象牙,又往满剌加订了一批锡锭,说是江南的锡器铺子近来缺货缺得厉害,锡锭运回来一转手便能翻倍。陈继昌只订了一批暹罗的红木和安南的沉香,说这些东西分量轻、价钱高,最适合用快船运回来卖给南京城里那些附庸风雅的世家子弟。”
朱笑笑听罢,心中暗暗点头,陈继昌此人果然精明,他不与沈万川陆成辅争抢香米犀角这些大宗货,而是专挑那些利润丰厚的小众货下手。
红木和沉香在南京城里向来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一船红木运回来少说也能卖出几千两银子,且不占船舱分量又轻,海运成本比香米低了将近一半。
他让梁巧云去把陈继昌请到待潮馆来,有几句话打算当面谈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继昌便乘着一顶青布小轿到了待潮馆后门。
朱笑笑在水榭里备了一壶新焙的龙井,见陈继昌来了便起身相迎,陈继昌面上带着几分意外的神色,显然没料到竟会单独请他,客气地行了个礼,口称大东家。
朱笑笑让他坐下,亲手替他斟了一盏茶,开门见山道:“陈翁,你在南洋商会里认了两万两银子的正式股本,却不肯追加,可是觉得这买卖还不够稳妥?”
陈继昌也不绕弯子,叹了口气,坦然道:“大东家慧眼如炬,老夫便直说了罢。南洋商会背靠海事局,自然是稳当的,但这海运一途变数太多,今日暹罗香米丰收,他日一场台风便能让整船货沉进海底。老夫年纪大了,不比沈贤弟和陆贤弟那样敢闯敢拼,只想稳扎稳打留些养老的本钱,所以不敢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条船上。”
朱笑笑听他说完,没有急着劝他追加股本,只是问道:“陈翁这一船红木运回来能卖多少银子?”
陈继昌一愣,旋即回道:“不瞒大东家,老夫在暹罗订了三十方老红木,每方进价不过三十两银子,运回南京之后请好木匠剖成板材,一方少说能卖到一百五十两。刨去海运水脚、关税、木匠工钱,每方净利少说也有八十两。这一船红木老夫只订了三十方,主要是头一批探探路,不敢多订。”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三十方便是净赚两千四百两,若订三百方呢?”
陈继昌放下茶盏道:“大东家有所不知,红木这东西虽说利润丰厚,可南京城里的红木买家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十家世家大族,一年能卖出去的量是有限的,贪多嚼不烂。再者南洋航线虽比从前安全了许多,到底不比近海,风浪海盗哪一样都是风险,老夫不敢把太多的本钱押在一趟船上。”
那些胆大包天一掷千金的固然有发了大财的,可更多的却是赔得倾家荡产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陈继昌做事向来只信一条,宁可少赚,不可冒进。
朱笑笑也放下茶盏,忽然问道:“陈翁,若有人肯替你分担风险呢?”
陈继昌面上的从容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迟疑道:“大东家的意思是……”
朱笑笑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伸手指着图上的几处标注道:“盗匪的风险朝廷替你分担了一部分,可海上的风浪、南洋的行情、回程的销路这些风险还是要陈翁自己扛。朕今日要与你谈的,便是把这剩下的风险也替你分担了。”
陈继昌听到朕字浑身一震,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连上了,都连上了。
他心中早有猜想,只是不敢相信。
皇帝不亮身份都把局组起来了,现在摊牌想必也不是打算为难他。
陈继昌站在那里平复了好一阵,声音还有些颤:“老朽有眼无珠,这些时日竟不知大东家便是……便是……”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朱笑笑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从案上取过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放在他面前。
封皮上写着南洋商贸保险协会章程几个字,内里条款写得极细,海上风浪险,南洋行情险,回程销路险,货款收付险等等,每一条险种后面都附了具体的保费比例与赔付标准。
陈继昌将那份章程从头看到尾,捧着文书的手竟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来望着朱笑笑,眼中已不是方才那副从容淡定的神色,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震惊与叹服。
海运最大的痛处便是风险太高,海盗、风浪、行情波动、货款拖欠,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一趟看似稳赚的买卖血本无归。
眼前这份章程竟把他几十年来最头疼的风险一条一条地拆解开来,每一桩都有人替他兜底。
虽要交保费,可比起一趟船倾家荡产的风险,这点保费便如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了。
朱笑笑等他消化完,方才缓缓开口:“这个协会是由朝廷担保的风险分摊之会,入会的船主按货值缴纳保费,一旦遇了海损协会便按章赔付,不叫船主血本无归。保费入库之后专款专用,由海事局与户部会同监督,任何人不得挪作他用。保险协会不只在南京设总号,还将在广州、泉州、宁波、天津各设分号,凡我大明海商不拘南北皆可入会投保。”
陈继昌将那份章程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朝着朱笑笑一揖到地,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不知这保险协会何时挂牌?老朽愿做那头一个入会的船主!”
朱笑笑哈哈一笑,亲自将他扶了起来,拍着他的手背道:“章程细则还要与海事局再议一议,大约四月便可挂牌,陈翁方才不是不敢多订红木么?若是入了协会,下一趟船可敢多订些?”
陈继昌站直了身子,朗声道:“若真入了协会,莫说三百方红木,便是五百方老朽也敢订!不但红木,暹罗的香米、安南的象牙、满剌加的锡锭,只要是能赚钱的货老朽都敢往船上搬!”
朱笑笑又道:“红木这东西重,从暹罗运回来占船舱分量又多,若能在暹罗就地设一处木作工坊先把原木粗解成板材再装船,船舱便能省下不少地方用来运旁的货,陈翁可知暹罗本地的木匠手艺如何?”
陈继昌立刻回道:“暹罗的木匠手艺比咱们大明的匠人差得远,只会用蛮力把原木锯成厚板子,既不懂如何顺木纹取材也不懂怎么避开木结和裂纹。老夫每回运红木回来都要在南京另请匠人重新剖解,光是木匠工钱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若大东家想在暹罗设木作工坊,须得从大明带一批手艺好的匠人过去,教会暹罗本地的学徒,等他们手艺学成了方能就地取材。”
朱笑笑颔首不语,江南百姓精于织造,却不等于人人都能在织坊里谋一份生计。
苏州松江两地的织坊虽多,可容纳的织工终究有限,那些被机器替代了手艺的匠人,或因年岁渐长眼力不济被织坊辞退的老织工正需要南洋这条新路。
郑一官在濠镜澳搜罗的那些通晓洋务的华人通事引水员也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
这里商量着保险协会的事,那边聚宝斋的福字盒被开出来之后,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子弟便疯了一般地往聚宝斋里涌,这个月加放的禄字盒和福字盒不到十天便被抢购一空。
顾公子更是出尽了风头,每日腰间挂着那块福字玉牌在秦淮河畔招摇过市,身后跟着一群巴结逢迎的狐朋狗友,逢人便吹嘘自己在聚宝斋里如何慧眼识珠手气通天。
南洋商会的首批船队在三月十五如期从龙江关码头出发。
十三艘海船排成一列缓缓驶出长江口,桅杆上悬着大明水师的青龙旗与南洋商会的赤色旌旗。
到了四月初,南洋商贸保险协会便在南京正式挂牌了,总号设在秦淮河畔一栋新置的三进院落里。
挂牌这日,南京城里凡是入了南洋商会的豪绅都来了,陈继昌头一个签了入会契约,把名下十三条海船全数投了保。
沈万川紧随其后,陆成辅也不甘落后,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豪绅见这三位带头入了保险协会,便也纷纷跟进。
不过十几日工夫,协会的保费入库便逾十万两。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