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4章
梁巧云将这十万两银子分作两半, 一半存入银号作为赔付准备金,另一半则拿去购买川南运来的新铜钱投放到江南的市面上去。
那些手里有铜钱的商户见官府的银号肯收铜钱兑银子,便也不急着把铜钱往外推了, 倒是有不少精明的商人跟着开始用新铜钱结算货款,因此省下了一笔不小的汇兑损耗。
新铜钱在江南的流通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朱笑笑也没忘了关注江南各地工人运动的进展, 锦衣卫暗中将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大机户逐一登记造册。
他又让周敢从苏州工会里挑一批精明强干的工人代表,每县每府各派数人暗中联络当地的织工、棉纺织工、染匠、船工,将工会和合作社的章程传播开去。
不过旬日之间, 松江、常州、镇江、杭州等地的工人运动便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来。
松江的棉纺织工在工会的带领下集体罢工四日, 逼得几家大机户把工价往上提了一成半。
常州的麻织工见了松江同行的成效便也跟着罢了工, 他们的条件比松江更进了一步, 不只要涨工价还要机户出钱替工人办夜学。
镇江的染匠们更是大胆, 不单成立了染匠行会,还推举出代表到染坊公所去与东家当面谈判。
便在此时, 应天巡抚曹文衡派了个心腹幕僚悄悄递话过来,说镇江染匠行会的代表在染坊公所里与东家谈工价时,有个姓郭的大染坊东家当场翻了脸, 拍着桌子骂工人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又说染匠行会背后定有乱党煽动,他写了呈子递到巡抚衙门要求派兵弹压。
曹文衡把那呈子压下了,又暗中派人去安抚工人代表,说巡抚衙门不会偏袒染坊东家,但请工人们暂时忍耐他自会秉公裁断。
圣驾一直在南边徘徊,曹文衡心里多少有些嘀咕, 再加上他一来就出了这些事,若说与他全无关系曹文衡是不信的,示好一番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朱笑笑听了传话, 拿起一份名单看了看,对梁巧云说:“这郭家染坊在镇江开了多少年了?一年往宫里交多少染绸?”
梁巧云翻开镇江染坊的登记册子,道:“郭家染坊在镇江开了三十多年,是镇江最大的一家染坊,专染御用明黄与绯红,去年往苏州织造衙门交了两千匹染绸,占镇江染坊总供额的将近一半。郭家祖上在前朝便替官府染绸,万历年间又巴结上了织造衙门,把这御用染绸的供额逐年做大,如今镇江城里凡是想做染匠的都要先到郭家拜码头,郭家不点头旁人便接不到织造衙门的染单。”
朱笑笑将那份名单放在桌上,冷哼一声:“御用明黄与绯红素由织造衙门垄断,郭家以民坊承接官差本就是钻了万历朝织造糜烂的空子,如今竟敢公然叫嚣派兵弹压工人,此等恶绅若不严惩工会便立不住,合作社也推不开。他工价不肯涨是不是?那便让镇江的染匠都到苏州去,这边工人合作社正缺手艺好的染匠,包吃包住,工价按苏州的规矩算。”
梁巧云倒有些迟疑:“镇江的染匠拖家带口少说也有几百号人,若是全迁到苏州来,苏州这边的织坊怕是安置不下。再说郭家在镇江经营了几十年,染坊倒闭了镇江的染业便要垮掉大半,今年织造衙门的染绸供额如何填补?”
朱笑笑坚决道:“垮便垮!郭家把持染业三十年,镇江的染匠工价压得比苏州低了将近一半,染匠的十个手指头常年泡在染缸里,皮肉都沤烂了,郭家可曾替他们出过一文药钱?不破不立,御用染绸更不必担心,宋应星把染料配方改了改,成本降了一成半,染出来的明黄和绯红比郭家老方子的成色还好几分,朕已让人快马送往苏州,正好试用。”
他说完,便走到书案前给曹文衡写了封密信。
信里先把郭家染坊盘剥工人、把持御用染绸供额、勾结织造衙门的情弊写明。
命曹文衡以户部的名义发文镇江府,革除郭家染坊御用染绸的供额资格,将今年的供额全部转拨给苏州工人合作社,再命镇江知府彻查郭家近十年来克扣工钱、偷漏染税、勾结织造衙门中饱私囊的罪证,一经查实从重治罪。
他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又对梁巧云道:“郭家染坊的工人凡是愿意迁往苏州的一律由合作社安置,拖家带口的合作社另有安家银补贴。若有人舍不得离开镇江,也可以不出面,只在背地里联络,等锦衣卫查抄了郭家,工会自会去接他们。”
曹文衡是聪明人,朱笑笑把他的猜测坐实,他就知道该怎办了。
此后数日,镇江城里便如翻了天一般。
公文一到,郭家染坊那块挂了三十多年的御用供额招牌便被人摘了下来,镇江知府也接到了巡抚衙门彻查郭家的文书,不敢怠慢,当即派了通判带人封了郭家染坊的账册和库房。
郭大官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仗恃了半辈子的免死金牌竟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气急败坏地跑到巡抚衙门去喊冤,还没进门便被差役拦住了。
锦衣卫的人已将郭家近十年克扣工钱、偷漏染税、勾结织造衙门贪墨官帑的罪证查了个底朝天,铁证如山无从抵赖,当天便被锁拿下狱,家产一并抄没充公。
消息传到镇江染匠行会时,那些正在染坊公所里等候谈判结果的染匠们齐齐愣了好一阵,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为首的那个老染匠在郭家染坊干了整整三十年,十个手指头被染料蚀得指节都变了形,此刻捧着那份盖了巡抚大印的公文老泪纵横道:“三十年了,老朽等了三十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郭家染坊被查抄的消息传回苏州时,正值梅雨时节,闾门外的城隍庙里潮湿得连墙根都生了青苔。
傅老先生不得不在黑板下方垫了两块砖头,免得潮气浸坏了那面用锅底灰与桐油刷成的黑板。
工人们挤在庙里听周敢念镇江来的信,听到郭大官人被锁拿下狱、染坊充公由工人合作社接管时,满堂彩声几乎掀翻了庙顶。
但豪绅们的反扑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陆家织坊与郭家染坊相继覆灭之后,苏州、松江、常州三地的大机户人人自危,他们暗中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茶楼聚了数次。
为首的是松江沈家的大公子沈兆麟,此人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他叔父沈万川入股南洋商会时他还不以为然,觉得老头子老糊涂了,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海商牵着鼻子走,如今眼见工会势大,这才慌了神。
“硬碰硬是碰不过了。”沈兆麟端着茶盏,目光在在座七八个机户东家脸上逐一扫过,“咱们便是把官司打到京城去,也不过是多搭上几家的家产罢了。”
“那沈公子可有良策?”说话的是常州麻织大户丁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泥腿子骑到咱们头上来!我丁家在常州开了三代织坊,从没听说过工人跟东家平起平坐议价钱的道理。”
沈兆麟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面上,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阴恻恻道:“工会之所以能聚起人来,靠的无非是那些工人觉得跟着工会有利可图,咱们若想从根子上瓦解工会,就不能只从工价上做文章。工价能涨,咱们给他们涨便是,横竖也多花不了几两银子,但有一桩事,工会替不了他们做主。”
沈兆麟伸手指着纸上圈出的几个名字,“这个何二娘的堂哥嫂前年便想把她许给城南一个老鳏夫做填房,换三十两银子的聘礼,何二娘自己不答应才跑出来做工。蓝小翠更是常州乡下来的,家里长辈还不知她在苏州抛头露面当什么工会代表。”
说到这里,他面上便露出得色:“女工们出来做工本就惹人闲话,如今还跟一群男人搅在一处闹什么工会,她们的父兄、夫家、族人能答应?自古女子以贞静为德,以柔顺为美,这些女工成日在织坊里抛头露面已是失了本分,如今竟敢聚众闹事与男子争辩,成何体统?咱们不必自己出面,只消把风声放出去,让她们的家人、族人知道她们在外头做了什么,自然会有人替咱们管教她们。”
在座的机户们面面相觑片刻,忽然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丁荣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这计策好!我认得几个跟何家沾亲的街坊,可以托人递话。”
沈兆麟却摇头说不急,他预备将礼法名节、三道四德这些话编成通俗易懂的小调,让那些闲汉泼皮在女工家附近的街巷里传唱,再暗中出银子雇几个能说会道的媒婆,挨家挨户去女工家里游说,只夸张地说些什么自家姑娘在外头跟着一群男人胡闹,将来还怎么嫁人,谁家肯要一个当过工会头头的媳妇这类的话。
这般手段果然阴毒,不过三五日工夫,苏州城里便传开了风言风语。
有人说何二娘在织坊里跟男工们同吃同住不成体统,有人说蓝小翠在夜学里跟男人们挤在一处认字,分明是借着读书的名头行那不堪之事,还有人说工会办的合作社其实就是个大淫窟,周敢那厮仗着有锦衣卫撑腰,把女工们都骗进去供他淫乐。
这些话起初还只在小巷子里悄悄流传,后来竟有人编成了俚俗小调,在茶馆酒肆里公然弹唱,引得一群闲汉拍桌叫好。
苏州城里有两家新开的茶楼,一名聚贤阁,一名听涛馆,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极雅致,茶博士们不单奉茶,还在堂前设了讲报台,每日辰时末与未时正各讲一回。
讲的便是那份名叫《江南新报》的邸抄,这邸抄不同于寻常官府张贴的塘报,上头写的尽是些市井新闻、海商行情、奇闻异事,偶尔还连载几篇话本小说,笔法新奇,言语生动,不似那些老学究写的酸腐文章,贩夫走卒也能听懂个七八分。
自打上元节后这报便在南京、苏州、扬州三地同时发售,每份售铜钱三文,初时只印了五百份试水,谁知不到半日便被抢购一空,加印到两千份还是不够卖。
后来索性在松江、常州、镇江也设了分号,每期印数已逾五千份,仍是供不应求。
讲报台上,茶博士正说到兴头上,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却说那聚宝斋本月禄字盒又开出三个!头一个开出禄字的乃是扬州盐商马三爷的外甥,此人连买了二十个寿字盒,本已赔得面如土色,谁知最后一盒竟开出禄字来,兑了一尊暹罗沉香木雕的送子观音!那马三爷当场便放了话,说下个月要在聚宝斋包场,把禄字盒、福字盒全扫了去!”
底下茶客们齐齐发出一阵惊叹,有人嚷着也要去买几个盒子碰碰运气。
聚贤阁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朱笑笑正与梁巧云对坐饮茶。
窗外细雨绵绵,打在瓦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楼下讲报台上茶博士抑扬顿挫的腔调一同飘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锦衣卫暗桩递来的纸条,看过后拢在掌心里捏了捏,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