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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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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陆大官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了, 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粗声粗气地说:“自古以来工价便是机户说了算,从没有工人讨价还价的道理!”

周敢把手里那盏酒一泼, 酒水顺着桌沿淌下来,淋淋漓漓地滴在陆大官人簇新的缎面靴子上。

“自古以来没有的事多了去了!”周敢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状子放在桌上, 那是工会这些日子挨家挨户收集来的陆家织坊克扣工钱凌虐工人的证词,厚厚一叠,上头按了一百多个朱红的指印。

他的话里带着一股冷意, “您要是不服, 咱们便拿着这状子到府衙去当堂对质!看看是您陆家的银子硬, 还是这一百多个指印硬。对了, 钱通判, 您方才说要派差役来抓人,这状子的副本在下已经托人送到了巡抚衙门和锦衣卫手中, 您是苏州府的通判,应当知道锦衣卫诏狱是什么地方。您今日帮陆家出头说的每一句话,改日到了诏狱里可都是要重新说一遍的, 您果真觉得自己做得了这场宴的主?”

说罢, 把空了酒液的杯盏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脆响,声音不大,却震得陆大官人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晃,泼了小半杯残沥出来。

陆大官人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步履匆忙间带翻了案角那只盛残茶的建盏, 杯盖骨碌碌滚下桌沿咔哒一声碎成了两半。

他也顾不上去捡,只扶了扶歪斜的网巾,那张平日里总是端着温文笑意的面孔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连带着耳根子都紫胀了。

气冲冲地拂袖出了包厢门,被穿堂风一吹,才觉出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了,黏腻地贴在脊梁骨上。

他与人算计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着被拿捏住命门偏偏又动弹不得,还是素来不放在眼里的工人,这份屈辱比赔上几千两银子还要叫他难受。

陆大官人站在楼梯口定了定神,便见钱通判也从包厢里快步跟了出来,面上同样是青白交错。

两人在楼梯口对了个眼色,谁都没有开口,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狠色。

陆大官人压低声音,咬牙道:“黄口小儿,仗着有人撑腰便敢这般猖狂!他以为拿锦衣卫来压人我便怕了他?哼,那城隍庙荒废多年本就是危房,年久失修梁柱朽坏,万一哪日塌了压死了人,那也只能怪他们自己不长眼选了那么个鬼地方!”

说罢也不等钱通判答话,拢了拢外袍便噔噔噔下了楼。

此后又过了三五日,这夜傅老先生正在城隍庙里教工人们认数目字。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棍棒敲打门板的声响。

紧接着便是粗声大气的叫骂,说里面的人聚众闹事、私设学堂蛊惑人心,奉府衙之命前来查封学堂、缉拿为首之人。

傅老先生手里的粉笔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工人们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蓝小翠死死攥着何二娘的袖子。

周敢从条凳上霍地站起,他往庙门方向走了几步,沉声道:“官府办案也要讲王法,尔等深夜闯入学堂可有府衙的公文?可有巡抚衙门的批条?”

他走到钱通判一行面前,拿出锦衣卫铜牌往钱通判眼前一晃,也不等他看清,便又收回袖中。

钱通判强撑着官威说道:“有没有公文不是你一个刁民该问的!本官奉命办差,识相的就让开道,莫要自误!”

他身后那些差役见有官老爷撑腰,胆气便又壮了几分,纷纷举起棍棒往前逼了一步。

周敢身后的工友们也不甘示弱,抄起条凳和扁担护在傅老先生身前,双方在城隍庙门口对峙着。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通判回头,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正从巷口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面皮微黑,目光如电,走到近前也不看钱通判,只朝着庙门口的周敢朗声说道:“周兄弟,在下锦衣卫百户刘侨,奉指挥使骆大人之命前来苏州公干,听闻此地有人假借官府之名深夜扰民,特来查看。”

说完,刘侨才把目光才慢悠悠地转到钱通判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可有公文在身?”

钱通判的脸色在火把光中青白交错,他万万没有想到锦衣卫竟会来得这般及时。

他手里确实有一份苏州府衙的缉拿文书,可那是花银子从知府师爷手里买来的,上头盖的印模糊得很,糊弄寻常百姓尚可,拿到锦衣卫面前便是一张废纸。

支吾了半晌,钱通判才从袖中摸出那份文书递了过去,声音已不如方才那般中气十足:“本官苏州府通判钱士荣,奉命缉拿聚众滋事之乱党,这是府衙的公文,请刘百户过目。”

刘侨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便冷笑出声,将那份文书往钱通判怀里一掷,“这上头连知府大人的花押都没有,只盖了个经历司的闲章,钱通判莫非觉得锦衣卫的人都是瞎子不成?来人!将这群假冒官差深夜扰民的贼人拿下!”

身后的缇骑们轰然应诺,绣春刀齐刷刷地出了鞘,刀光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寒芒。

那些差役们平日里吓唬百姓时耀武扬威,此刻见了锦衣卫的真刀真枪,腿肚子便都软了,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有几个机灵的已悄悄往后缩去。

钱通判更是面如土色,连退数步,脊背撞在庙门前的石狮子上才勉强站稳。

周敢上前一步,指着钱通判对刘侨道:“刘大人,此人方才口口声声说奉了府衙之命来查封学堂缉拿工人,可他身后那些差役却都是陆家织坊的护院假扮的,真正的府衙差役一个都没有!只怕不单是要查封学堂,更是要趁乱放火灭口!”

刘侨脸色一沉,转头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假差役,目光最后落在钱通判身上,冷声道:“钱通判,这位周兄弟说的话你可听清了?纵容豪绅豢养私兵假冒官差,深夜围攻学堂意图伤人害命,这几条罪状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在诏狱里待上三年五载!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要我请你走?”

钱通判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两条腿抖得筛糠一般。

刘侨一挥手,两名缇骑便上前将他架住拖了下去,余下的假差役也被缴械捆了。

巷子里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在人群中低声叫好,还有大胆的人朝那些假差役身上啐唾沫。

周敢目送锦衣卫押着人犯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对围观的百姓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都看见了!陆家织坊仗着有几个臭钱便勾结官府伪造文书,豢养打手冒充差役,深夜围攻学堂,还要放火烧庙灭口!若非锦衣卫的刘大人及时赶到,今夜咱们工会的这些弟兄姐妹便要遭了他们的毒手!陆家为何这般恨工会?无非是因为工会替大伙儿争了工价,替被打断腿的孙老讨了公道,替被欺辱的女工写了状子!他们怕工人们抱成团,不再由着他们拿捏!”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愈发激昂,“可他们越是怕,咱们越要团结一致!今夜锦衣卫来了,可锦衣卫不能天天守在城隍庙门口,护着大伙儿的终究还是大伙儿自己!一个人站出来十个人就能站出来,一个工会立起来了百个工会就能立起来!苏州的织工,松江的棉纺织工,常州的麻织工,镇江的染匠,各行各业的工人都该站起来拧成一股绳!”

围观的百姓中本就有不少是织坊的工人,听见周敢这番话,人群中便有人高声响应,紧接着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纷纷嚷着要报名入工会。

何二娘从周敢身后挤出来,朝人群大声说道:“女工也是工人!咱们女工的工钱比男工低三成,受的欺负比男工多十倍,凭什么便要矮人一头?工会收女工,也替女工做主!姐妹们,想入工会的便到这边来登记名字,不识字的我来替你们写!”

她这一带头,人群中便有几个年轻女工跟着走了出来。

蓝小翠在一旁拿着炭条往粗纸上记,她这些时日在夜学里认了不少字,这会儿写得倒还顺畅。

钱通判与一干假差役连夜被押回了苏州锦衣卫千户所,刘侨亲自坐镇连夜审讯。

钱通判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几板子下去便把他与陆大官人之间的勾当交代得一清二楚。

原来陆家织坊每年往他手里送银子不下五百两,换取他在府衙里替陆家暗中周旋压下工人闹事的状子,这回伪造缉拿文书的事也是陆大官人出的主意,只说把周敢和孙有田这两个领头的抓了,工会自然便散了,往后工价还由他们说了算。

至于烧庙灭口的事,钱通判赌咒发誓说自己并不知情,只是隐约听陆大官人提过城隍庙年久失修早晚要塌,哪里想到他真敢放火。

刘侨将钱通判的供状誊抄了两份,一份飞马送往京城锦衣卫指挥使司,另一份则直接递到了苏州知府衙门。

苏州知府姓何名士晋,是个在任上混了七八年的老官油子,素日里最擅长的便是装聋作哑,谁也不得罪。

可这回锦衣卫直接把证据摆在了他面前,钱通判又是他手底下的属官,他便是想装聋作哑也装不下去了,只得连夜签发缉拿文书,派了正经的府衙差役去陆家织坊拿人。

陆大官人的宅子在闾门外最繁华的大街上,占地十余亩,里头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比苏州知府衙门还要气派三分。

差役们赶到时陆府的大门却已从里头闩死了,怎么敲也敲不开。

领头的捕头绕到后门,发现几个家丁正扛着箱笼往后门外的河道里扔,河水里已漂着好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想必是陆大官人提前得了风声正忙着销毁罪证。

捕头连忙带着人破门而入,搜遍了整座宅子才在后花园的假山洞里找到了陆大官人。

他蜷缩在洞中,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衣裳倒还穿得齐整,只是帽子不知掉到了何处。

几个捕快将他一把揪出来时他还在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嚷着自己是织造衙门的贡商,谁敢动他便是与织造太监孙公公过不去。

捕头也不与他啰嗦,将缉拿文书往他面前一亮,便让差役们给他上了枷锁押回府衙。

消息传到待潮馆时已是次日凌晨,骆养性压低声音禀报完了,又补了一句:“陛下,陆家织坊的账册已被锦衣卫封存,初步查看发现此人不仅克扣工人工钱、伪造文书、豢养私兵,还与倭寇有暗中往来的书信若干。书信中提到去年秋天他往嵛山岛送过一批粮食和铁器,收信之人正是被戚将军后来剿灭的那股倭寇头目黑田。”

朱笑笑也没想到竟还能揪出漏网之鱼,当即道:“他一个苏州织坊的东家哪里来的门路往倭寇巢穴里送粮草铁器?这中间必有替他牵线搭桥的人。既然锦衣卫已封了陆家的账册,便顺藤摸瓜将那些与陆家有生意往来的商号一家一家地筛,看看谁还在这条贼船上。”

骆养性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此后数日,陆家通倭案便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锦衣卫顺着陆家的账册一路查下去,又陆续揪出了五六家与倭寇有勾连的机户。

这些大机户仗着手里的织造牌照垄断了苏州大半的绸缎买卖,与织造衙门素有往来,锦衣卫缇骑四出,不到半个月便将涉案的机户尽数锁拿归案,抄没的家产折银不下五十万两。

苏州织造太监孙隆起初还想替那几个与他交情深厚的机户说几句好话,可见锦衣卫这回动了真格,又听说此事背后是皇帝亲自授意,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反而主动配合锦衣卫查账,将织造衙门近三年的账册一股脑儿地搬了出来以示清白。

朱笑笑看了骆养性送来的查抄清单,又看了周敢从苏州递来的工会进展文书,心中已有了计较,便铺开纸笔给周敢交代下一步的计划。

陆家那些大机户被抄了家,织坊和织机都充了公,这些织坊不能荒着,宫里的御用绸缎还等着交货,那些被陆家克扣了工钱的工人也要吃饭,他打算把这些充公的织坊和织机交给工会去管理,让工人们自己当股东,自己给自己干活。

织坊的产权归朝廷所有,但经营权和使用权交给工会,由工会推选出管事与账房,按劳分配利润,每年从盈利中抽取三成作为官府租金,余下的全归工人自己支配。

工人们再也不必受机户的盘剥,织多少便分多少,多劳多得公平合理。

朱笑笑深知人心难测,坐在这位置上难保不被金钱和权力腐蚀,所以最初几任都要让忠于他的天地会成员占个坑,直到彻底稳定了再考核品行选拔骨干。

他搁下笔,将笺纸折好用火漆封了口递给骆养性,又说:“让梁娘子从精品行的账上拨五万两银子给苏州工会做本钱,就当是朕借给工人们的。等工会把织坊盘活了赚了钱再慢慢还,不计利息,他们替官府的织造衙门多织几匹好绸缎便成。”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补充道:“再整理一套新式记账法过去,把机器折旧也教给他们,往后工会的账目要么开,每月收支都贴在织坊门口让大伙儿监督。”

这般安排之后,苏州城里的百姓发现,陆家织坊的大门上换了块新匾额,上头刻着苏州第一工人合作社几个大字,匾额下头还贴着一张大红告示,写着:本合作社由工会全体工人共同经营,凡入社工人皆为股东,按劳分配利润,每月账目公开张贴,欢迎父老乡亲监督。

城里的织工们将告示围了个水泄不通,有识字的人念出告示上的内容,人群便沸腾了。

有人将信将疑,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也有人激动得当场便要报名入社,还有人默默蹲在墙根下掰着手指头算账,算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若真按告示上说的多劳多得,他一个月少说也能多挣一两银子!

这织工姓马名有福,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从前在陆家织坊干了七八年,手艺在整条闾门大街都是数得着的,却因为性子耿直不会巴结工头被压了两级工价。

何二娘走到告示前,朗声道:“诸位工友,告示上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合作社就是咱们工人自己的,没有机户没有工头,大家伙儿一同干活一同分钱。谁若不信大可以先不入社,在合作社里干满一个月领了工钱再说!”

说着,从身后的蓝小翠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名册翻开,上头已密密麻麻按了百来个朱红的指印,“这是头一批报名入社的名单,有些老织工在陆家干了十几二十年,被克扣的工钱连本带利少说也有几十两银子。工会已替大伙儿算了账,这些银子从清退的机器折旧里分期偿还,头一笔偿银下个月便发放,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孙老,他的腿便是陆家打断的,如今也在名单上头!”

人群中有认得何二娘的织工便低声议论道:“这不是城西何家织坊的二娘么?她被陆家的狗腿子当街拦住欺负的事整条闾门大街谁不知道,如今她倒成了合作社的领头人了。”

又有人接话道:“二娘说的是实情,我表哥便在工会里,前几日亲眼瞧见锦衣卫押着陆大官人游街示众,那老东西脖子上挂着枷锁,头发都乱成鸡窝了,再没了往日那副神气活现的派头!”

这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随即便有人挤上前去嚷嚷着要报名。

此后,合作社的织坊便正式开了工。

工人们进了织坊,发现里头与从前大不相同,工头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工会推选出来的管事,管事自己也上织机,并不比旁人多拿工钱。

吃饭有公厨,饭菜管饱不限量,生病有药费补贴,女工生孩子还有带薪产假。

最叫工人们稀罕的是织坊墙上挂着的那块黑板,上头用工炭条写着每日的产量、出货量、利润,连管事自己吃了几个馒头都要记账,真正做到了分文不差。

苏州城里的工会和合作社的名声便这般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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