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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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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章

蒲应麟说完这句, 身子便彻底软了下去,歪在门框边闭上了眼。

蒲崇义低头看着那只瓶子,瓶身上那枝素雅的兰花此刻沾满了灰土与几点暗红的血迹。

郑一官抢先一步上前探了探蒲应麟的鼻息, 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起身摇头。

砒霜见血封喉, 根本来不及施救。

蒲崇义猛烈挣扎起来,被两个水师亲兵死死架住,挣扎间发髻散乱, 完了, 全完了!

他本以为蒲应麟有功名在身, 又不沾家里的生意, 虽是被蒲秀娘利用也算有点功劳, 说不定能保住一命,不让血脉断绝。

就像先祖当年那样远走海外, 过上几代人再回来,照样风光无限。

蒲崇义现在确实悔恨无比,不过他后悔的是不该让蒲应麟读书, 儒家那套舍身取义的鬼话就是个屁!弃暗投明的人那么多, 还不是因为活着才能享受荣华富贵?

蒲应麟这个逆子,畜生,死了还要诛他的心啊!

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两声,被拖下去的时候转头死死盯住蒲秀娘,双脚在地上乱蹬,鞋子也蹬掉了一只, “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我儿子!你这毒妇,我儿子死了你也别想好过,你不得好死!”

蒲秀娘眼眶湿润, 却没让眼泪掉下来,抬起眼与他对视,“我欠他的,来生自会还他。”

蒲崇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却始终没在她脸上发现心痛欲绝之色,只得不甘地便被兵卒架了出去。

蒲应麒也被押着从仓库里出来,他倒是没有像父亲那样癫狂叫骂,像是认命了。

郑一官命手下的兵卒将货栈里的所有文书账册与未及销毁的图纸一并装箱封存,同时查抄蒲家三处宅院,在蒲崇义书房的夹墙里搜出了厚厚一叠与荷兰人往来的密信,以及历年收买泉州府县官吏的账册。

这些账册与纪安提供的那本账本相互印证,将蒲家这些年来在泉州勾结官府、垄断海路、偷税漏税、倒卖机密的勾当坐实了,足够把蒲崇义父子连同泉州府衙里被收买的官吏一并送上断头台。

蒲应麟的尸体用一块白布盖了抬到一旁,不多时仓库里搜出来的图纸、汇票、契约等物便一并装箱贴上了封条。

郑一官走过来对蒲秀娘道:“姑娘,令尊那边本官会差人去通报,你今日暂且回家等候,府衙若有传唤再行到案。”

蒲秀娘福了福身,“多谢大人。”

她转身往货栈外头走,码头上的黑烟已经散了大半,地上到处是踩烂的苏木碎屑与打翻的麻包。

泉州湾的海风裹着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死了的人不会再回头,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蒲秀娘走出货栈大门,上了等在巷口的马车,车帘放下之后,她才将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

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蒲应麟最后的眼神,即使她的真面目已然曝光,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释然的悲凉。

她睁开眼,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马车到了蒲宅门前停下,蒲秀娘掀开车帘下了车,情绪恢复了平静。

何氏听见动静从堂屋里迎出来,见她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秀娘,你这是怎么了?手怎么凉成这样?”

蒲秀娘摇了摇头说没事,脚下却没有迈过门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隔壁人家门口蹲着的一只花猫在打哈欠。

何氏还待再问,蒲秀娘已收回目光,脚步平稳地跨进门槛,只是进门时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何氏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搀进堂屋坐下,又吩咐丫鬟去倒热茶。

蒲秀娘坐在椅上,接过热茶捧在手心,瓷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那股暖意让她发颤的手指渐渐稳了下来。

“娘,蒲崇义的货栈被朝廷查封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何氏瞪大了眼睛,还没等她消化这个消息,蒲秀娘又补了一句,“蒲应麟死了。”

何氏张了张嘴,下意识问道:“怎么死的?”

“服毒。”蒲秀娘将瓷杯搁在桌上,“我给他的砒霜。”

堂屋里顿时没了声音,何氏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抬手捂住了嘴,眼睛里满是震惊与恐惧。

蒲秀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机械地将方才在码头上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蒲家勾结荷兰人倒卖朝廷机密被当场抓获,蒲应麟服毒自尽,蒲崇义父子被押走。

何氏听完已是浑身发软,靠在椅背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还好,还好蒲应麟是自己服毒。

过了许久她才颤着声音道:“秀,秀娘,你……你早就知道朝廷要抓蒲崇义?”

“不知道。”蒲秀娘摇头,“我只安排了人去闹事,没料到正撞上朝廷收网。”

她没有去看母亲的表情,抿了一口茶,舌尖尝到一股苦涩。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蒲崇德气喘吁吁地跨进堂屋门槛,他显然是得了消息一路跑回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秀娘!”他抓住女儿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长出一口气,随即又急切地问,“码头上的事是真的?蒲崇义被抓了?那蒲应麟……”

“死了。”

蒲崇德的手从她肩膀上滑落下去,缓缓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死了也好,死了也算干净。”

他恨蒲崇义不假,但蒲应麟一个读书人落到这般下场,他心中未必没有恻隐,只是蒲崇义犯的到底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蒲应麟这样走了也算清净。

次日一早,泉州城里便贴出了告示。

告示上说蒲崇义父子勾结荷兰人倒卖朝廷机密图纸,人赃并获,已押往福州候审。

旁边还贴了一张抄家的布告,详细列出了蒲崇义名下所有田产、货栈、商船、宅邸,一律查封充公。

消息传开,泉州城炸开了锅,蒲崇义在泉州经营多年,倒也有几分好名声,突然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百姓们一时间都不敢相信。

可告示上还盖着水师衙门与巡抚衙门的大印,谁敢不信?

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有个曾在蒲家货栈做过工的汉子拍着桌子骂道:“怪不得蒲家那些年施粥布施从不心疼银子,原来是拿卖国换来的不义之财收买人心!”

另一个人接话道:“你才知道?我听码头上的兄弟说,荷兰人那日在蒲家货栈里当场被按住,图纸就摊在桌上!那可是咱们水师新式战船的图纸,要真让荷兰人拿去了,咱们的水师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百姓现在都精着呢,打了败仗可是要赔款的,朝廷赔光了钱最后不得从他们身上扣吗?

“叛臣之后就是叛臣之后!狗改不了吃屎!”有人狠狠啐了一口。

一时之间泉州大街小巷都在骂蒲崇义,那些原本与蒲崇义有往来的商户纷纷撇清关系,有的甚至主动跑到府衙去递状子,控诉蒲崇义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等。

郑一官押着蒲崇义父子和霍夫曼回了福州,南居益亲自坐堂审案。

黄四郎为了活命什么都招了,把蒲家安排在工匠局与水师衙门里的另外两个眼线也一并供了出来。

南居益立即行文福州工匠局与水师衙门,将那两个被供出的内线一并拿了。

案子审了三天便水落石出,郑一官依照朱笑笑的指示派了一支船队载着使团从福州启程前往巴达维亚交涉。

使团乘坐的正是新下水的铁甲舰靖远号,舰列群从福州马尾港出发,沿着大明海疆往南行驶,途经广东、琼州,穿过南海进入爪哇。

一路上所过之处,沿海诸国的渔船商贾无不侧目,他们从未见过不用帆不用桨却能逆风逆浪而行的船只。

船身通体漆成黑色,船中央立着一根粗矮的烟囱,不管有风没风,总是往外冒着淡淡的青烟。

此行不急着赶路,郑一官特地放慢了速度,行驶得极为稳定,全然不似帆船那般在风浪中左摇右晃。

途经占城时,占城国王派了使者乘小船靠近打探,见了船上的大明日月旗方才放下心来。

船开到真腊时也引起了轰动,真腊水师的巡逻船远远看见了这艘冒着烟的铁壳船,吓得掉头就跑,后来还是船上通译喊话,对方才敢靠上来。

真腊水师统领亲自上船参观了一番蒸汽机房,看到那烧得通红的锅炉与轰隆作响的蒸汽机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消息传回真腊王城,真腊国王当即派了使者备了厚礼,请求随大明使团一同前往巴达维亚以示与大明之友好。

待到使团抵达巴达维亚时已是十余日后,巴达维亚的总督府早几日便接到了密报。

范戴克起初不信,直到他亲自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望见那艘冒着黑烟的铁壳船缓缓驶入巴达维亚湾,手中的望远镜险些掉在地上。

靖远号停泊在巴达维亚湾正中央,既不靠岸也没有登陆的意思,就那么静静地泊在那里。

范戴克从长崎回来的商人嘴里听说过这种铁壳船的厉害,所以才会让人打探蒸汽机的秘密。

这个阵仗让他心里打鼓,不敢确定是否因为霍夫曼暴露的缘故,连忙先派了几个官员乘小船前去接洽。

使团出面的是礼部主客司郎中乔文翰,此人进士出身,也通晓荷兰语,在船上接见了荷兰官员递上国书,要求荷兰东印度公司就派密使潜入大明境内收买朝廷机密一事做出解释。

荷兰官员接了国书慌忙回去禀报,范戴克展开国书一看,心里虽有了些准备,却没想到霍夫曼在泉州的活动会暴露得如此彻底,连带着之前完成交易都被查了个底掉。

更让他心惊的是,大明方面显然早就掌握了全部证据,这次派使团来似乎没有谈判的意思,而是直接问责。

范戴克召集了公司高层紧急议事,会上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硬抗,大不了防守到底,这回让他们去头疼补给的问题。

另一派则主张低头求和,公司在南洋的贸易路线大半都要经过大明水师的控制范围,真把关系闹僵了,损失的可不是区区几十万两银子的事。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天,范戴克最终拍板决定求和,他派人将几箱金银珠宝与一封措辞极为恭谨的致歉信一并送到了船上。

乔文翰收了礼物,又将国书中列明的几项要求逐条强调了一遍。

荷兰东印度公司需公开道歉并保证不再派遣密探进入大明境内从事任何非法活动。

所有经由泉州蒲家之手流出的图纸、文书及其抄本需全部追回销毁,不得留存任何副本。

荷兰东印度公司需向大明朝廷缴纳白银五十万两作为赔偿。

前两条范戴克倒还能接受,第三条的赔偿却让他肉疼不已,他试图讨价还价,乔文翰却半步不让。

此番可是出动了一整个编队的战船,武器弹药都足够,实在要是讲不通,乔文翰也不介意让他试试火炮的成色。

范戴克咬咬牙,最终还是在协议上签了字盖了印,乔文翰也不多留,收了协议与赔偿金,带着使团与几名被引渡的荷兰密探启程返航了。

靖远号驶离巴达维亚湾,巨大的明轮搅动着海水搅出两条长长的白色尾迹,烟囱往晴空中吐出一团一团的白烟,仿佛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吸。

泉州方面,蒲家的案子处置已接近尾声,所有资产查抄清单足足列了十几页纸。

蒲崇德因为女儿蒲秀娘在破案中提供了关键协助而被朝廷特别嘉奖,还特地发文至泉州府衙,正式确认本地蒲为泉州蒲氏之正统,与叛臣蒲寿庚及其后人彻底切割。

这道文书一下,本地蒲一族扬眉吐气,蒲崇德设宴请了合族的长辈叔伯,当众将女儿蒲秀娘在此事中的作为说了一遍,族中那些原本还嘀咕着传男不传女的老辈人这下全都服气了。

他们的接受能力似乎比想象中更强,毕竟当年祖宗要是在意这个,家族也不能传承至今。

宴后蒲崇德把女儿叫到书房,关上门才叹了口气问她:“秀娘,你跟爹说句实话,你心里头还想着那人吗?”

蒲秀娘斟了一盏茶递到蒲崇德手边,平静道:“爹,人都死了,想不想的还有什么分别?”

蒲崇德望着女儿沉静的侧脸,终究没再追问,只是端茶慢慢喝了,热茶下肚,长叹道:“你比你爹强。”

蒲秀娘没有说话,她知道,她会得到想要的一切,然后用一生怀念蒲应麟。

京城那边,此案的详细卷宗也送到了,朱笑笑看过南居益和郑一官分别呈上来的折子,忍不住眉头紧皱。

蒲崇义不过一介商贾,仗着银子开路就能收买工匠局与水师衙门里的吏目,把核心机密弄出去卖了,若不是纪安碰巧逃出来撞上郑家人通风报信,这批图纸只怕早就到了荷兰人手里了。

他当即召集相关大臣议事,工部尚书姚思仁、兵部尚书张鹤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以及刚入京的郑一官一并到场。

朱笑笑将折子往案上重重一拍,“蒲家在泉州收买匠头吏目倒卖朝廷机密,荷兰人那边虽已低头求和,可这些图纸究竟流出了多少,还有没有其他外番在暗中打探咱们的机密,诸卿可否给朕一个准话?”

姚思仁面上略有愧色,工匠局是他分内之事,此番出了黄四郎这等败类,他责无旁贷,便率先起身请罪道:“此事臣难辞其咎,请圣人降罪。”

“朕不是为了治谁的罪。”朱笑笑放缓了语气,“你且说说,工匠局往日是怎么保管图纸的?”

姚思仁躬身答道:“工匠局所有图纸皆由专门的图籍库统一存档,库房钥匙由掌库与局丞两人共同掌管,库门须得有两人同时在场方可开启。图纸的借阅与抄录皆需有局丞签发的文书,写明借阅用途与归还期限,归还时需逐页核对不得缺页损坏。”

“既是如此严密,黄四郎又怎能将整套图纸抄录出去?”

姚思仁擦了擦额角的汗,“黄四郎是匠头,他经手的图纸本就不少,此人利用职务之便,在正常借阅图纸时将关键尺寸与结构数据暗中抄录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一日抄一点,积少成多,再寻机夹带出局外,库房核对时他只归还了原本,那小册子上的东西却无从查验。”

朱笑笑又问郑一官:“水师衙门那边呢?”

郑一官答道:“水师衙门的陆吏目也是如出一辙,此人掌管战船图纸的收发登记,利用职务便利将图纸带回家中加夜抄录,次日再带回去归还原处,水师衙门的人往来出入都带有公文箱,他便是将抄本藏在箱底夹层中蒙混过关。”

“可曾查获其余泄密渠道?”

郑一官道:“目前查实的只有福州工匠局黄四郎与水师衙门陆吏目两人,以及蒲家安排在这两处的另外两个眼线。不过据黄四郎供述,他曾在酒楼中听人闲谈,说天津工匠局也有匠头在暗中接洽南京来的商人,那商人出高价求购蒸汽火车头的锅炉图纸。臣已将此线索呈报锦衣卫,骆指挥使已派人前往天津密查。”

骆思恭接口道:“天津那边的线报尚未回京,臣已命天津卫的锦衣卫暗桩严加盯防,一旦查实立即抓捕。”

朱笑笑略一思索,便道:“蒲家倒卖机密一案给朕提了个醒,从前朝廷对泄露机密有律法约束,不想执行起来却漏洞百出,从今日起,朕要立几条铁规。”

“各局各衙门凡涉及造舰、火炮、蒸汽机、火药配方的图纸资料,需建立严密保管制度。图纸原件由各局主官亲自掌管,凡需借阅抄录者,须经主官与两名以上副职联签方可放行。借阅时间、借阅内容、归还情况皆需详细记录在案,一式三份分存不同衙门,违者从重治罪。”

“匠头、吏目、文书等接触机密的人员,定期轮岗调换,不得在同一岗位任职超过三年,以防日久勾结。各局内部设置两名以上相互独立的巡查人员,定期对图纸保管与借阅情况进行核查,巡查人员直接向各局主官负责,不受其他上级管辖。”

“泄密者一经查实,不论泄露的对象是何人、泄密的数量有多少、泄密的动机是什么,一律以通敌罪论处。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斩立决,绝无宽宥,若泄密者尚有亲属在朝廷任职,一并革职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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