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1章
周奎从宫里出来时两条腿还在打颤, 后背的衣衫也湿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出了门被外头的冷风一吹才真正缓过神,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立马噼里啪啦拨开了。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只要还有官身,日后总有机会把银子捞回来。
锦衣卫小旗每月的俸禄是两石米折银一两二钱, 外加几尺布几斤盐,虽比不上千户的俸禄丰厚,却也是个旱涝保收的差事。
至于赔的那二百两银子, 加上折还车行的货款, 杂七杂八拢共得拿出将近四百两, 这笔账光是在心里过一遍就让他胸口发闷, 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还在衙门里当差就少不了往来的油水。
马车到了家门口,周奎扶着门框下车, 小妾迎上来要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他径直走进书房翻出账本,算出需赔付的总数恰好四百一十二两七钱, 顿时肉疼得嘴角直抽。
周奎翻出藏在床底暗格里的银箱子, 把银锭子一块块数出来用包袱皮裹好,沉甸甸地掂在手里足有二十来斤。
我的钱,我的银子,宝贝儿,老爷不能亲自花你们了……
他不舍地搂着包袱,那股子心痛简直比死了爹还严重。
但到了第二日, 周奎再不舍,也得把银子交给管家,让他跑腿去车行把账平了, 顺道处置放贷的那些账册契约。
这些事料理停当,周奎便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袍子往北镇抚司赴任去。
他想过了,北镇抚司也算是油水肥的衙门,那些犯了事的官员进了大牢,家属为了打点狱卒送衣送食哪样不需要银子?
赔出去的钱没准要不了多久就捞回来了!这么一想,周奎反倒生出了几分跃跃欲试。
北镇抚司衙门坐落在京城西北角,灰墙黑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不像刑部衙门那般气派,却透着一股阴恻恻的森严。
周奎从前挂的衔不过是虚职,每月领一份干饷,从不来衙门点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门口值守的校尉验了他的腰牌,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他也不在意,只当是新来的都这样。
进了衙门先到经历司办了文书,经历司的司吏姓马,接过他的腰牌看了,又翻了翻名册才慢悠悠道:“周小旗,你是新来的,到牢营当值,按规矩管甲字第七号牢房。牢营的弟兄每月休沐四日,其余时日须住在衙门后头的值房里不得擅离。”
周奎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就僵了,“每天住在衙门里?”
马司吏头也不抬道:“牢营重地日夜都离不得人,这是圣人亲自定下的规矩,周小旗有异议?”
周奎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应当的应当的。”
嘴上这般说心里已经骂开了,住在衙门里那还怎么出去应酬?怎么去铺子里转悠?怎么收那些商人的孝敬?
他本想再问几句,可马司吏已起身领着他在衙门里转了一圈,领他去了值房,最后把一串钥匙塞到他手里。
“这是甲字七号房的钥匙,牢里共有犯人八名,每月的活计指标都贴在号房门口的木板上了,月底盘点的规矩回头自有牢头与你细说。”
周奎接过钥匙只觉得入手冰凉,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值房在后衙一排低矮的砖房里,推门进去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只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盏油灯,墙角还有个半人高的木柜,打开一看,里头空空荡荡,连个铺盖卷都没有。
周奎站在门口愣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老子这是来坐牢的还是来当官的?”
骂归骂,铺盖还得张罗,他让随从回家取了被褥枕头脸盆茶壶,折腾了半日才算勉强安顿下来。
到了晚间,值房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四下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远处牢房里传来几声咳嗽。
周奎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赔出去四百多两,一年俸禄不过十几两,光靠俸禄要几十年才能回本!
迷迷瞪瞪睡了一阵,天刚蒙蒙亮他就被一阵梆子声惊醒,那是牢营里开早饭的时辰。
周奎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便往甲字七号房去,号房在牢营最里头一条狭窄的甬道尽头,铁栅栏门锈迹斑斑,门板上果然贴着张泛黄的纸,上头列着每月的活计指标。
织布十匹、编筐二十只、麻绳五十斤,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若超额完成牢头可得奖赏,若完不成指标则罚俸扣休沐。
周奎别的没看清,奖赏两个字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推开铁门进去,号房里一溜排着八张木板床,床上歪七扭八躺着几个犯人,有的歪在床上打盹,有的靠着墙根抠脚丫子,还有一个干脆仰面朝天躺在织布机旁边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听见开门声,有两个犯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又合上了,只当周奎是空气。
角落里堆着织机纺车和几捆麻绳原料,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许久没人动过了。
周奎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心中那团热火登时凉了半截。
“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他重重拍着铁门喊了一嗓子。
犯人们慢吞吞地坐起来,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周奎挨个踢过去,把他们赶到织机前头,指着墙上的指标道:“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老子就是你们的新牢头,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完不成活计谁都别想好过!从今天起每个人都要完成自己的份额,完不成不准吃饭!”
犯人们面面相觑,一个瘦猴似的犯人眼珠骨碌碌一转,苦笑道:“大人,小的们不是不想干活,您瞧瞧这织机都坏了半年了也没人修,麻绳原料早发霉了一扯就断,叫小的们拿什么干活?”
周奎低头一看,果然如此,织机的踏板断了,梭子也缺了齿,麻绳原料确实已经发霉发黑。
他转身便去找上头管事的牢头,那牢头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油子,听他说明来意后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才道:“周小旗啊,这设备的事不归我管,你得去找经历司,不过这衙门里的事你也知道,批下来没那么快,少说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周奎急了,“那这个月的指标怎么办?”
刘牢头摊了摊手:“那就要看周小旗的本事了。”
周奎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又去看那八个犯人的档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八个犯人不是老就是病,最年轻的一个也四十好几,还有个瘸了一条腿的,还有个眼睛半瞎的,唯一一个看着还算结实的却是个傻子,让他搓麻绳,他能把麻料往嘴里塞。
周奎不死心地盯着他们干了一整天,到了晚间一算产量,织布不足三尺,编筐一只没成,麻绳搓了不到两斤还全是断头。
按这个进度下去别说超额,连基本指标的三成都完不成。
转眼就到月底,经历司派人来盘点,甲字七号房完成指标不足四成。
马司吏面无表情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对周奎冷冰冰道:“周小旗,按规矩你这个月的俸禄全扣,下个月的休沐取消。”
周奎只觉得眼前一黑,“全……全扣?”
那岂不是说他一个月白干,还倒贴了铺盖钱饭钱灯油钱?
该拿的俸禄没拿到就是血亏!
周奎回到值房里对着油灯坐了大半夜,越想越气,照这个趋势下去下个月还得扣,下下个月也跑不了。
不成,得想法子!
次日周奎便彻底拉下脸,主动去跟其他几个号房的牢头套近乎,他嘴甜会来事,又舍得花银子,没几日就跟隔壁甲字三号房的牢头孙大富混熟了。
孙大富是个直性子,几杯黄汤下肚嘴里就没把门的,周奎旁敲侧击地问了好些牢营里的门道,终于从他嘴里打听出一个要紧的消息。
“老弟我跟你说,这牢营里头的犯人不一样。”孙大富打着酒嗝压低声音道,“有些犯人干活利索,一个人能顶三个,你要是运气好分到几个勤快的,每月指标轻松完成还能超额拿赏银,你要是运气不好分到几个懒虫,那就等着月月扣钱吧。”
周奎心头狂跳:“那……犯人能不能换?”
孙大富搓了搓手指,嘿嘿笑道:“理论上是不能的,不过你要是肯花银子打点,未必不能通融通融。”
周奎眼睛一转,又问:“那你知道哪个犯人干活最多吗?”
孙大富想了想,道:“甲字头一号房有个编号甲一三的犯人,五大三粗浑身是力气,织布编筐纺麻样样在行,一个人能干五个人的活。他一个人就能把全号房的指标扛下来,甲字一号的吴牢头上个月光奖赏就拿了八两银子。”
八两!
周奎咽了口唾沫,眼睛里迸出金光来。
一个月八两,一年下来就是近百两,他赔出去那几百两用不了几年就能捞回来!
周奎不动声色地又灌了孙大富几杯酒,把人灌得满嘴胡话才送走他,回到值房便开始盘算怎么把那个甲一三弄到自己手下来。
他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跟人匀了半天假,赶回家拿了二十两银子,又去街上买了两坛好酒两斤酱牛肉一只烧鸡,径直去找马司吏。
马司吏正坐在公房里翻册子,见周奎提着东西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道:“周小旗这是做什么?”
周奎满脸堆笑,将酒肉往桌上一放,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包银子轻轻推了过去:“马大人辛苦,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您买些茶喝。”
马司吏瞟了一眼那包银子,道:“周小旗有话不妨直说。”
周奎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下官斗胆想跟马大人打个商量,甲字七号房那几个犯人实在不争气,下官便是日日鞭策也干不了几个活,这个月的俸禄已经扣光了,再这么下去下官连饭都吃不起了。听说甲字一号房有个编号甲一三的犯人干活利索,不知能不能……”
马司吏不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那不行,犯人是经历司按规矩分配的,岂能说换就换?”
周奎不死心,又往前推了推银子:“马大人通融通融,下官也不是要坏了规矩,只是……”
“周小旗。”马司吏板起脸来,“你这是要让我徇私枉法?”
周奎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讪讪地赔着笑把银子和酒肉都收了回来灰溜溜地走了。
可他并不死心,隔了两日又去,这回只带了银子,进去便拉着马司吏诉苦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日子实在难过,最后更是直接搬出了外戚的身份。
“马大人,好歹咱们也算同朝为臣,我女婿是圣人的亲兄弟,正经的龙子凤孙,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在这里饿死吧?传出去也不大好听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