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纪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将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文士。
刘秉正见众人都看向自己,身子不由得往椅子里缩了缩,干咳一声道:“齐,齐璋兄与在下相识多年,他的性子在下也算了解。他这人说好听些是心高气傲,说难听些便是眼高手低。考了二十年连个举人都没中,偏偏他娘子又在宫里步步高升,两相一对比,他那张脸便挂不住了。”
他舔了舔嘴唇,见众人都在认真听着,胆子便大了些,继续说道:“去年秋天县学里有个同窗酒后说了句玩笑话,他当场翻了脸,跟人厮打起来扯破了衣裳,自此之后便不大来县学了,整日在家喝闷酒。”
孙国桢眼睛一亮:“这么说,齐秀才对高素卿积怨已久?”
“何止积怨。”刘秉正压低声音道,“齐璋私下跟在下抱怨过好几回,说他娘子整日在六部衙门里抛头露面,跟那些大臣同处一室,不知廉耻。他怀疑高素卿在外头有人,但又不敢去查,怕查出来自己更难堪,这般疑神疑鬼已不是一日两日了,等高素卿回家,他就时不时阴阳怪气地刺她几句,高素卿性子急,两人便常常吵起来。”
“这些事是你亲眼所见?”杨乔然追问道。
刘秉正点头道:“在下与齐璋是同窗,偶尔去他家里坐坐,他喝醉了便口无遮拦什么都往外倒。他酒后不止一次说高素卿瞧不起他,在家里也摆出一副大官的威风,把他这个丈夫压得抬不起头。还说他娘子这般年纪还不给他生儿育女,怕是早就存了外心。”
杨乔然与王纪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问道:“齐秀才近来可有什么反常之处?”
刘秉正想了想,道:“大约七八日前,齐璋忽然来找在下,说要借几两银子,他虽是穷酸秀才,平日里靠娘子的俸禄过得还算体面,极少开口借钱。在下问他借钱做什么,他说要去买个物件给娘子赔罪,在下当时还觉得奇怪,他平日提起高素卿便咬牙切齿,怎的忽然转了性子?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又不肯说,只是支支吾吾地含糊过去。在下借了他三两银子,他道了谢便匆匆走了,后来再没见过他。”
杨乔然在心里飞快地推算了一下时间,若有所思地看了王纪一眼。
王纪面上不动声色,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们心里都清楚,齐秀才忽然要给高素卿赔罪,只能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让他觉得自己过分了。
可若只是自责,他又何必借钱去买赔罪的物件?又为何在短短数日后忽然酒醉失控,对高素卿大打出手?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王纪并不想深究,高素卿杀了丈夫这个事实越确凿越好,至于齐秀才为什么动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撺掇,这些都不重要。
刘秉正见众人又看向自己,连忙补充道:“在下知道的就这些,其余的事都是在下去县学之后听县学里的人传的。他们说齐璋昨日黄昏在县学门口撞见了一个人,那人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的脸色便变得铁青,当晚就喝得烂醉,今早便出了事。”
“那个人是谁?”孙国桢连忙追问。
刘秉正摇头道:“旁人说不清楚,只说是齐璋从前的熟人,具体是谁他们也没看清。”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王纪将茶盏搁在桌上,对杨乔然道:“这些细枝末节不必计较,高素卿误杀也好,故杀也罢,只要她手上沾了人命,便是洗不掉的污点,朝会上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往大了说,往制度上说。”
杨乔然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展开:“下官已联络了二十余位科道官,都察院这边的人手足够了,朝会之前再往六科廊走一趟,多拉几个人过来,声势越大越好。”
冯铨也道:“翰林院那边下官去说,虽然翰林们平素不太掺和这种事,但事关礼法大防,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孙国桢则道:“下官可以去跟大理寺的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在审理时把高素卿的口供从实从严来办。”
王纪摆了摆手,制止了他:“黄尚书素来铁面无私,此事圣人又亲口交代让他督办,他的为人老夫清楚,谁都别想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案子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咱们不用干涉,只管在朝会上把该说的说出去便是。”
他站起身来,环视在座众人,“后日卯时初刻,诸位在午门外聚齐,先各自分头联络人手,朝会开始之后由老夫打头阵递折子弹劾,杨佥都随后附议,其余人各自从本部职责出发呼应,务必把声势做足。”
众人齐齐起身拱手应是,各自散去。
王纪走在最后,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刘秉正,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若须你当堂作证,你可愿意?”
刘秉正的脸刷地白了,结结巴巴道:“大,大人,在下只是个白身秀才,?何上得了朝堂?况且齐璋是在下的同窗,在下若当堂指证他殴打妻子,传出去在下在县学里还抬得起头吗?同窗尚且出卖,以后谁还敢跟在下交心……”
“行了。”王纪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不愿便不愿,本官也不勉强,不过你方才说的这两件事最好烂在肚子里别到处乱说,案子就是高素卿杀夫,别的什么都不要提。”
刘秉正连连点头,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冷汗,躬身行礼后慌忙退了出去。
待他的脚步声消失,杨乔然才凑近王纪低声道:“大人,刘秉正说的那两件事,下官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若真是有人在背后给齐秀才下了套,那人图什么?”
王纪负手站在廊下,不屑道:“图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能为我们所用,齐秀才若真是被人撺掇着动手打了高素卿,那也只能说明他愚蠢。一个人蠢到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怨不得旁人。”
杨乔然便不再多问,周应期亲自送他们出门,回来落锁歇了。
这一夜京城里各怀心思的人都不曾安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颜长青便赶到刑部衙门。
黄克缵比她更早,已在停尸房里指挥仵作准备验尸的一应器具,蜡烛火把将停尸房照得通明。
齐秀才的尸体被抬上案台,仵作老陈头是个干了三十年的老人,手法利落,先是量了身高体重,又逐一检查了体表的外伤。
颜长青站在一旁,目光紧盯着仵作的手,她手里攥着一本空白册子,老陈头每报出一个数据她便记下一笔,黄克缵则站在门口。
“后脑枕骨下一寸三分处有一处钝器伤,伤口呈长方形,长二寸一分,宽七分,深及颅骨。”
老陈头拿着一根铜尺量了伤口的尺寸,报了一个数字,又拿烛台翻过来量了底座,“伤口形状与铜烛台底座棱角完全吻合,一击致命,无反复击打痕迹。死者额角另有一处擦伤,疑为倒地时磕碰所致,四肢无抵抗伤痕,指甲间无皮肤碎屑。”
颜长青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黄克缵走近了低头细看那道致命伤,又拿起烛台对着光线端详了片刻,问道:“能不能验出这一击是正手打的还是反手打的?”
老陈头将尸体头部稍稍侧转,比划了一下角度,道:“依伤口走向看,击打方向是从死者的右后方斜向右前方。若是凶手面对死者正面一击,伤口应在正后方而非偏右,凶手当时应是站在死者的右后方挥动烛台,死者在被击中的瞬间可能是侧身或转身姿态。”
颜长青停下笔,这个细节与春杏的口供完全吻合,她当时站在门口方向,齐秀才背对着她,她抄起门边案上的烛台从右后方砸了下去。
黄克缵又让老陈头验了齐秀才胃内的酒液含量以及全身各处的旧伤,老陈头切开胃囊拿银匙取了少许残液在火上加热,闻了闻气味:“白酒含量极大,少说也喝了两斤以上,属醉酒状态。”又翻了翻齐秀才的四肢与躯干,“死者身上无任何旧伤,不是惯于斗殴之人。”
黄克缵点了点头,让老陈头将验尸结果逐一整理,他亲手封了尸格正本又在一旁盖了刑部大印,这才转身对颜长青道:“尸格正本按圣后吩咐先送坤宁宫过目,副本留刑部存档,今日之内此物不会出刑部大门。”
颜长青郑重接过那份封了火漆的卷宗,快步走出停尸房。
她刚跨出那道门槛,清晨的寒气便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验尸结果出来了,春杏那边也必须同步推进,让她在正式提审之前把口供改回真相。
她先回了趟坤宁宫将尸格呈给张居正,张居正翻开看过之后眉头舒展了几分,对颜长青道:“你去刑部内监找一趟高素卿,让春杏亲自说服她改口。”
颜长青应了,马不停蹄地折回刑部,黄克缵已安排了车马将春杏秘密接到了刑部内监,安排在高素卿隔壁的那间牢房里。
颜长青到的时候,看见春杏正缩在墙角拿袖子擦眼泪,见了她来,抬起头便问:“颜大人,夫人她……她怎么样了?”
颜长青在她面前蹲下,没有绕弯子:“验尸结果出来了,齐秀才的伤是从右后方打过去的,与被殴打的对象正面对抗时造成的伤不一样,高姐姐圆不住这个漏洞,你必须把实情说出来。”
颜长青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不疾不徐:“律法上有一条义仆护主的成例,奴仆因护持主人而失手误伤致死的可以减等论罪。你动手是为了保护高姐姐,这便不是蓄意弑主,而是义仆护主,你不需要她去顶罪也能活。”
春杏似懂非懂地瞪大眼睛,过了半晌才道:“真的吗?”
“只要你在堂上把当天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说你看见齐秀才在打高姐姐,你为了救高姐姐才拿烛台砸了他一下,只砸了一下,然后便吓得扔了烛台去扶人。高姐姐被齐秀才打得头昏脑涨,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在反抗中失手打的,便让你去买药。你到了半路心里觉得不对,跑回来才发现齐秀才已经没气了,而高姐姐已去投了案,这便是全部真相,一个字也不要多说。”
春杏的表情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她转头看了看隔壁的方向,隔着一道厚厚的石墙,她看不见高素卿,但两人只隔了咫尺距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把脸,低声道:“我,我去跟夫人说。”
颜长青起身走到牢房门口,对看守吩咐了几句,看守便开了春杏的牢门,又打开高素卿的牢门,将春杏放了进去。
牢房里,高素卿看见春杏走进来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霍地从床上坐起来,厉声道:“你怎么来了!”
春杏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眼泪一颗颗掉在牢房冰凉的地砖上,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来。
她抬起头来直视高素卿的眼睛道:“夫人,颜大人都跟我说了,义仆护主可以减罪,奴婢不需要您抵命了,求您,让奴婢说真话吧。”
高素卿呆呆地看着她,随即一把揪住春杏的肩膀把她拽到面前,压低声音道:“你疯了?颜长青跟你说了什么?义仆护主,那也得审案的人认才行!他们不认,你还是会掉脑袋!”
春杏不停地摇头,泪?雨下,哽咽着道:“夫人,奴婢不怕掉脑袋,本就是奴婢动手,怎么还能要您替奴婢顶罪……再说审案的人也未必不认,颜大人说圣后已经知道真相了,圣后要保咱们,那些官老爷总会听的。”
高素卿的手僵住了,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春杏的肩膀,歪身靠在墙上,眼睛望着屋顶黑漆漆的横梁,长出了一口气。
她哑着嗓子道:“罢了……罢了,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但你要记住颜长青的话,在堂上一个字也不要多说,听见没有?那些人最会拿供词做文章,你说多一句他们没准就会拿住破绽。”
春杏重重点头,伸手去拉高素卿的手,像在自家院里那般亲热地搂着她的胳膊。
高素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无力地拍了拍她。
颜长青在门外听见了全部对话,悄然转身走出内监,在走廊尽头她碰见了匆匆而来的黄克缵。
两人相□□了点头,黄克缵低声道:“春杏的口供和验尸结果本官可以暂时不对外公布,不过明日朝会上若有人问起,本官也只得以实相告。”
颜长青拱手道:“下官明白,黄尚书秉公而行便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