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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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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却说到了朝会这日, 卯时正刻,午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 按品级列班皇极殿前。

静鞭三响,群臣霎时肃静。

朱笑笑与张居正一同升殿, 一个坐了龙椅,一个坐了凤椅,百官山呼毕, 大朝会便正式开始了。

方从哲率先出班奏事, 先报了几件日常政务, 各地夏粮预估数目、铁路债券的发行进度、西域屯田的收成概数等。

众臣听着, 都知道这些不过是前菜, 真正的大菜还在后头。

果然,方从哲话音刚落, 通政使便从队列中迈步而出,手捧一份折子:“启禀圣人,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右佥都御史杨乔然联名弹劾机要房行走高素卿一案, 臣请当堂宣读。”

朱笑笑微微挑眉, 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抬手道:“准。”

通政使展开折子,开篇从高素卿殴杀亲夫说起,历数她的跋扈之举,后半段笔锋一转,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机要房制度本身,最后得出结论。

机要房女官坐班六部有违礼法纲常, 高素卿之案正是此制度纵容出来的恶果,请求圣人裁撤机要房,以正朝纲。

他念完后, 底下鸦雀无声。

“王爱卿。”朱笑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份折子是你牵的头?”

王纪不慌不忙出列,躬身道:“圣人容禀,臣查高素卿此人,自入机要房以来便骄横跋扈目无纲纪,去岁户部清查积欠,她竟带人闯入都察院拍案呵斥,视御史如皂隶,以女官凌宪台。今又殴杀亲夫,虽云自首,然人命关天,岂可因其官身而稍加宽贷?此女若寻常妇人,殴夫致死依律当斩,何独机要房行走便可减等?”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片刻,果然四下已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王纪趁势又道:“臣以为,高素卿之案非独一人一事,实乃机要房制度之弊尽显无遗。女官坐班六部,与大臣同处议事,已违男女大防,更兼其手握批红之权,每每以圣后之名压制部堂。长此以往,朝廷纲纪何在?三纲五常何在?臣请圣人圣后明鉴,严办高素卿以正朝纲,并裁撤机要房,以杜绝后来者效尤。”

他说完便退到一旁,杨乔然紧接着出列,手持另一份折子道:“臣附议。王都宪所言字字属实,臣另有一本,弹劾机要房六科掌科越权干政扰乱部务,兵科掌科夏桂溪屡以查账为名刁难兵部司官,刑科掌科颜长青调阅死刑案卷妄加批注干预司法。此等行径若不及时制止,恐日后六部衙门皆成女官附庸,国将不国矣。”

他话音刚落,孙国桢便站了出来:“臣亦附议!此案刑部虽尚未审结,然高素卿平日在宅中便颐指气使,对丈夫动辄呵斥,齐秀才在县学中常向同窗诉苦,言其妻以官势压人,家中毫无夫妇之伦。此等悍妇,自当严加惩处。”

韩文铣紧跟其后:“臣以为王都宪所论极是。女官之制本为权宜之策,今已演为常制,各部衙门皆有女官坐班,与大臣同席议事,岂非视男女之别如无物?”

冯铨也出班奏道:“臣读史书,历代女祸皆始于细微,今机要房女官虽品秩不高,其手眼通天之势已见端倪,若不早为之所,恐日后难以遏止,臣请圣人以社稷为重,明诏裁撤机要房。”

这几位你一言我一语,将一场弹劾高素卿个人的案子硬生生拉扯成了对机要房制度的全面攻击。

不少官员虽未出列附议,面上的表情分明是赞同的,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一个个捻须颔首,显然对女官坐班一事积怨已久。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

方从哲出言压住了殿中的嗡嗡议论:“诸位大人所言,臣不敢完全苟同。”

他转向王纪道:“王都宪方才说高素卿殴杀亲夫,然此案尚在审理之中,刑部尚未定谳,都察院便急急上本弹劾,这岂非未审先判?高素卿究竟是故杀还是误杀,是因丈夫殴打在先奋起反抗,还是蓄意行凶,这些都须等刑部验尸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定论。王都宪在案情尚未明朗之前便以此案为据要求裁撤机要房,老臣以为未免操之过急。”

王纪面色微沉,正欲反驳,姚思仁已抢先一步走到丹陛下:“方阁老所言极是,工部与机要房工科共事数年,臣以为女官坐班非但未碍部务,反倒堵住了不少漏洞。”

杨乔然反应快,接过话头道:“姚尚书此言差矣,女官核查账目并非不可替代,六部自有科道官监察,何必非要女官坐班?臣以为可将核查之事交由六科给事中专管,女官仍退回内廷,两不相妨,方为正理。”

“杨佥都这话说得轻巧。”朱笑笑冷哼一声,“六科给事中才多少人?平日管各自衙门的日常事务都来不及,哪来的功夫去六部逐条核查账目?你们都察院去年被高素卿堵在门口查账的事在座诸位都知道,你今日弹劾她,是不是公报私仇?”

杨乔然面色一僵,连忙躬身道:“臣绝无私心!臣所弹劾者……”

“够了。”朱笑笑抬手制止他,对身旁的魏忠贤道,“去传朕旨意,宣机要房六科掌科入殿。”

王纪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来,脱口道:“圣人!女官入朝不合祖制!”

朱笑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爱卿,《大明会典》里哪一条写着女官不能入朝?”

没写,一概打成默许。

王纪张口结舌,《大明会典》当然没有明文禁止女官入朝,因为历代以来根本没有女官会走到这一步,压根不需要禁止。

不等王纪再想出反驳的话,殿外已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机要房六科掌科昂首阔步,按照品级依次站定在文官队列末端,不卑不亢地朝御座行了大礼。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几个老御史面面相觑,韩文铣更是瞪大了眼睛,冯铨的脸色发黑,却只得咽下嘴边的话。

见人齐了,朱笑笑便道:“黄尚书,此案的验尸结果可出来了?”

黄克缵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展开,声音沉稳:“回圣人,验尸已于昨日在刑部停尸房完成,全程有机要房刑科掌科颜长青在场监督。”

他详细地念了一遍验尸结果,又补了一句:“臣等另对高素卿本人进行了验伤,其面部有多处淤肿,颈项及锁骨处有掐痕,躯干与四肢亦有多处击打伤,伤情记录一并附于尸格之后。”

王纪的面色变了变,但没有急着开口,杨乔然则皱眉不语,孙国桢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朱笑笑问道:“黄尚书,按这份验尸结果,该怎么判?”

黄克缵拱手道:“回圣人,若依高素卿最初在顺天府的自首口供,自称在争斗中失手致人死亡,则此案应依《大明律》刑律卷十九‘斗殴及故杀人’条审理,夫殴妻至死者绞,妻殴夫至死者斩。但若确属争斗中失手误伤,则依‘戏杀误杀过失杀伤人’条,可减等为杖一百流三千里。”

他顿了顿,又道:“然而此案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黄克缵看了王纪一眼,才道:“昨日刑部审讯了齐璋家中婢女春杏,春杏供称,案发当日清晨她在厢房打扫,听见书房传来打斗声便赶了过去,见齐璋正对高素卿挥拳殴打,高素卿已无力反抗。春杏为救护主母,情急之下抄起门边案上的铜烛台从齐璋右后方砸了一下,齐璋当场倒地不起。春杏扔了烛台去扶高素卿,高素卿当时被打得神志不清,以为齐璋昏迷系自己反抗还手所致,便让春杏先去买药。春杏走到半路觉得不对折返回来,发现齐璋已死,而高素卿已自行前往顺天府投案。”

殿中一片死寂。

王纪的脸色僵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高素卿都去自首了,凶手居然还另有其人。

他方才言之凿凿地说高素卿故杀丈夫,如今真相却是丫鬟护主误伤致死,虽然同样是杀夫,但性质完全不同。

王纪强撑着出列道:“臣以为此事疑点甚多,高素卿最初自首时为何不说出丫鬟动手的真相?她分明是在庇护春杏,意图以误杀顶罪骗过三法司。此女心机深沉,其自首之举本身便是一场蓄意欺瞒!”

颜长青转头看向王纪,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却冷了几分:“王都宪此言差矣,高素卿若真要蓄意欺瞒,春杏又为何主动招供?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为一个丫鬟脱罪,想不到王都宪嘴上说着心机深沉,心中却把高素卿当做一个侠肝义胆高风亮节之人了,那下官无话可说。”

王纪被她堵得面皮涨红,孙国桢按捺不住了,出列道:“便是如黄尚书所言,春杏护主误伤致齐璋死亡,然而奴婢殴家长至死,依《大明律》当以凌迟论处。高素卿身为朝廷命官,明知律法却蓄意包庇,其罪当与春杏同科!此案无论怎么审,都绕不开奴婢杀主这一条大罪。”

颜长青转过身来面对孙国桢,镇定自若地说明了永乐和正德年间的两条例证,不少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官员听到此处,面上的表情便有些微妙了。

颜长青继续道:“此二例皆是以仆护主误伤致死的成例,量刑皆从凌迟减等至绞刑乃至流放。春杏为了保护主母才出手,这便不是蓄意弑主,而是义仆护主,孙给事中是刑科的人,这些成例应当比下官更清楚才是。”

孙国桢勉强挤出一句:“成例也并非都能适用,齐璋是齐家之主,春杏是齐璋之婢,以仆杀主情理虽然可悯,律法却不容轻纵。”

颜长青点头道:“孙给事中所言有理,然则齐璋身为丈夫,殴打妻子在先,且其妻乃朝廷命官,此举本身便是以民殴官,依律当从重论处。而春杏出手的动机并非为自身私利,而是为了保护正在被殴打的主母,与蓄意弑主有本质区别,若只因身份便一概而论,律法岂非变成了死物?”

她环视殿中众臣,声音多了一分锐利:“下官查阅历年刑部复核的殴妻致死案件,夫殴妻致死者罪止于绞,且多半减等为流,甚至有不少案子因凶手是丈夫便被轻判为杖刑。而妻殴夫致死者则一律斩立决,从无减等先例,同样是命案,只因凶手身份不同便量刑悬殊,这便是《大明律》的公正吗?”

满殿寂静。

多年来从未有人在朝堂上公开质疑这条律法的合理性,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避开了这个禁区。

韩文铣率先回过神来,厉声道:“颜掌科此言大谬!夫为妻纲乃三纲之一,丈夫管教妻子天经地义,律法之所以如此规定正是因为夫妇有别、长幼有序,《大明律》承袭千年礼法,岂是尔等女官片言只语所能妄加非议?”

陈语晴见时机已到,主动出列道:“韩给事中既说礼不可废,圣后亦参预朝政多年,若说女官坐班有违礼法,那圣后每日批阅奏疏面见大臣,难道也有违礼法吗?”

韩文铣吓出一身冷汗,连忙道:“臣万万不敢冒犯圣后!圣后乃国母,与寻常女官不可同日而语。”

陈语晴不急不缓道:“请韩给事中说清楚,机要房女官奉圣人与圣后之命办差,同样是奉旨行事,为何圣后便可,女官便不可?”

哈哈,你问我为何?

说圣后不可的人现在都在哪个犄角旮旯再就业呢?

韩文铣被逼到了死角,愣是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冯铨看不下去了,替韩文铣解围道:“陈掌科此言过于苛求了,圣后参预朝政是因为圣人御驾亲征期间代理朝政,这本是权宜之策,朝政自当以圣人为主,圣后为辅。女官坐班六部发号施令与部堂大臣分庭抗礼,此等行径已远超内廷女官应有的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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