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思仁兴致勃勃地拿出一叠港口水闸的草图与朱笑笑讨论,王永光也把常平仓的存粮数目报了上来。
天津常平仓存粮充足,塘沽港的新码头已能同时停泊六艘大海船,港口到火车站的铁轨支线也已在铺轨,估摸着八月便可通车。
众人又议了一阵,朱笑笑便道:“铁路的事回了京再议,今日是端午佳节,诸位爱卿也辛苦了,各自去用膳歇息吧,未时三刻启程回京。”
众大臣行礼退下,各自散去不提。
朱笑笑却没歇着,又带着张居正策马出门。
盘山在天津城西北方向约莫三十里处,主峰只有五百余丈,但因临海而立颇有几分险峻。
山间林木葱郁野花遍地,石阶蜿蜒曲折时陡时缓,两人将马匹寄在山脚的农户家中,沿着石阶徒步上山。
山顶上有一块天然的巨石,平整如台,当地人叫它挂月台,说是每逢十五月亮便悬在石台正上方,抬手就能摸到。
朱笑笑拉着张居正在石台边缘坐下,两人并肩面朝大海。
盘山脚下是连绵的丘陵和田野,再远些便是海,海天交接处有几朵白云缓缓飘移,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潮气扑面而来把两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和投影时的感觉确实有些微妙的不同。
张居正望着眼前那片无垠的大海,前世她总是在赶路,每一程都背负着沉重的国事和家事。
今生她依然背负着国事家事,但此刻,这片海,这阵风,这个人,让她忽然觉得那些担子似乎也没那么沉了。
她转头看着朱笑笑,他正眯眼望着远处的海面,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在不受控制地生长。
皇帝说提前庆祝她的生日,可为什么偏偏是端午?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如果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呢?
两人坐了一会儿便从山上下来,沿着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往海边走。
天津的海岸没有太多礁石,是一片平坦的浅滩,潮水退去后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地,散落着贝壳与海草,几只海鸥正低低地掠着水面飞过。
朱笑笑脱下靴子踩进沙地里,沙粒被潮水浸得冰凉,脚趾陷进去时带着一股子柔软的挤压感。
张居正站在岸边的干沙上,望着他赤脚在滩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的模样,方才心头那阵翻涌的波澜便渐渐平复了几分。
不管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待她的这份心意总归是真的。
回京的火车上,诸位大人比来时放松了许多,韩爌甚至歪在交椅上打了个盹,方从哲却还精神着,倚着窗望着暮色中西沉的落日。
一路无话,火车在暮色中准点抵达永定门外,朱笑笑与张居正换乘銮驾回宫。
回到乾清宫时已是灯火通明,魏忠贤已让人备了晚膳,备的是几样端午应景的菜式,菖蒲酒、咸鸭蛋、粽子、雄黄糕。
两人路上吃了点东西,这会儿并不饿,朱笑笑吃得不多,张居正也只拣了几筷子应景,便搁了碗。
两人各自沐浴更衣,张居正穿着中衣,散了发髻,坐在梳妆台前拿篦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朱笑笑沐浴后换了寝衣出来,走到她身后接过篦子替她梳了一阵,手指在她发间轻轻穿过,动作温柔得出奇。
张居正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人,那张脸在昏黄烛光里半明半暗,眼睫低垂着。
“陛下。”她轻声开口。
“嗯?”朱笑笑抬眼看镜中的她。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只道:“今日逛得有些累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两人上了床,朱笑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处,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
张居正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被那又轻又痒的触感弄得缩了缩肩膀,耳边便传来他闷闷的笑声。
“躲什么?”
朱笑笑耐心巡视着熟悉的领地,地面上的起伏变化尽在掌握,那些山川风物已然赏过无数遍,却仍充满吸引力。
张居正听着他在耳边尽数倾倒着忘了分寸的话,荤的素的搅在一起,这本没什么,读书人这点话还受得住。
只要,他的确是在对着自己的妻子□□。
她深吸一口气,翻过身来面对着他,烛光在她眼里微微晃荡着:“陛下身子养得如何了?”
是不是能要孩子了?
朱笑笑低头看着她,自从猜到她的身份,对她之前急于求子的想法也能够理解了,虽然系统预警闹了些误会,但过程是对的。
如果没典当生育能力,她那么频繁求欢,肯定早就要上孩子了。
原本他还挺有把握在继承人的问题上说服她的,可她内心期待的大概还是那种传统观念的正统继承者。
很遗憾,要让她失望了,不过只要肯用心培养,这个孩子一定会给她惊喜。
朱笑笑装作没听出她话里的试探,只道:“养得差不多,可以准备了。”
张居正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下一刻便被拉进了更深的暗涌里,帐幔垂落,只余墙角一盏黄豆大的灯火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次日用过早膳,朱笑笑便召内阁与六部堂官议事,方从哲将昨日草拟的几条铁路北延要点抄成了一份正式的折子呈上。
折子里详细列出了天津至山海关铁路的初步勘测方案,全线约六百里,拟设天津、军粮城、芦台、唐山、滦州、昌黎、抚宁、山海关八站。
勘测经费预估三万两,由工部从铁路修筑专款中先行拨付,朱笑笑看过折子之后当场准了,又让王永光牵头拟一份铁路建设的整体规划,将京津铁路北延至山海关作为第一期工程,后续视国力与需求再逐步延伸到辽东前线。
王永光领了旨意便又顺势提出了一件事,“铁路修筑耗费巨大,单靠朝廷的财政拨款虽能勉强支撑,但修建速度势必受限于发款的节奏。若要快修多修便需要拓宽融资渠道,中央银行前番发行的战争债券在百姓中已有极高信用,如今战事已毕,战争的专项债券不宜再发,不妨推出一款建设类债券,专款专用来支援各地铁路建设。债券仍以关税与铁路运营收入为抵押,年息厘定,分三年与五年两种期限,百姓自愿认购,随到随兑。”
这件事两人刚好也讨论过,朱笑笑听了便转头看向张居正,张居正开口道:“建设债券与战争债券的道理相同,有关税与铁路运营收入做抵押,百姓买起来也放心。只是须得将债券的募集总额与各条铁路的造价明细提前公开,让天下百姓知道他们认购的每一两银子都会花在哪条铁路上。中央银行每季公布的账目也要把建设债券的收支单独列出,不可与寻常库银混淆。”
王永光连连点头,又补充道:“臣以为建设债券的利息可比战争债券略低一些,铁路运营虽稳当但回本周期长,年息定在三厘到三厘五之间较为合宜。”
朱笑笑拍板定了下来:“就照王尚书说的办,建设债券先发行二百万两试水,专项用于京津铁路北延与各直省重点路段的勘测修筑。户部会同中央银行在两月内将债券章程拟出来呈朕御批,章程里须写明每笔银子的用途、还款来源与监管办法。”
王永光躬身领旨,面上难掩喜色,有了这项债券,各地的铁路修筑便不必再等户部一步步拨付,资金到位之后多条铁路线便可同时动工。
接着朱笑笑又让蒯祥将工匠局最新研制的几项铁路配套设备向内阁做了汇报,蒯祥便从怀中取出一叠图纸铺在御案上讲解。
工匠局已在原轨道的基础上加装了转辙器,转辙器的结构是将轨道分岔处的一段活动铁轨以铰链固定,扳动道岔便可使活动铁轨与不同的分岔轨道对齐,火车行至分岔处无需停车便可沿着预设的轨道方向继续行驶。
日后铁路网密了分岔路口多了,转辙器便是在多线轨道上调度的关键设备。
方从哲听了这番讲解,又仔细凑近了看了图纸上的标注细节,方才点头认可。
议罢这些事已是午时初刻,朱笑笑正欲宣布散会,忽然想起一事,便又问道:“礼部那边编纂的《实务策问备考通览》进展如何了?”
孙慎行拱手道:“回陛下,昨日已送了十部样书到内阁,六卷的内容各有侧重,案例皆从各部院历年卷宗中遴选,答法详略得当,批语也切中肯綮。衍圣公也看过了定稿,臣已让书坊加紧刻版,预计本月底便可正式刊印发行。”
朱笑笑满意地点了点头,便挥手宣布散会,众人各自散去。
《实务策问备考通览》问世之后,各地书坊的订单如雪片般飞来,首印五千部不到十日便售罄,加印一万部也很快被各地官学与私塾抢购一空。
江南新报刊了一篇焦竑的推介文章,文中将这套书与宋代的《册府元龟》《太平御览》相提并论,称之为大明朝第一部官方编纂的实务教育典籍。
京华时报则刊了一篇杨涟的书评,盛赞此书融圣人教化与经世致用于一炉,是科举改革的第一块奠基石。
士林间对此书的评价泾渭分明,实务派的年轻官员与举子们将其奉为圭臬,每日翻读研习,拿书中的案例与自家的策论文章逐条对照,学习如何将经义与实务融会贯通。
保守派的老学究们则私下骂骂咧咧,说这书不过是将吏员匠人的粗浅活计包装成考试内容来糊弄读书人。
衍圣公的话也被他们歪曲成圣人也被逼无奈替皇帝背书的暗示,只是不敢在公开场合说罢了。
不管怎样,科举改革的车轮已然滚滚向前,再不是几张嘴几条笔杆子所能阻挡的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