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0章
那边孙慎行与黄克缵并肩而坐, 两人虽不像韩爌那般激动得凑到窗边,却也频频往外望。
黄克缵是刑部尚书,对铁路倒没什么专业上的兴趣, 但他常年往返各省审查大案,深知路途对司法效率的拖累。
有些案子犯人在押解途中病死老死, 卷宗在路上丢失损毁,如今朝廷有了铁路,说不定有生之年能看见刑部案卷在两京十三省之间快速流转。
他把这个想法跟孙慎行说了, 孙慎行沉吟道:“铁路运人倒是其次, 眼下先运货, 等路网铺得密了再开客运也不迟。”
黄克缵颔首道:“往后若是辽东西域南海三处边疆皆有铁路通达, 朝廷调兵遣将便快多了, 自古兵贵神速,谁快谁便占了先机。”
方从哲听了他们的议论, 插话道:“运输快自然好,可你们别忘了,修一条铁路所费的人力物力远超修一条官道。何况铁路的养护也不是小数目, 从前工部修官道, 年年拨银子年年修年年塌,这铁路若也这般修了塌塌了修,再大的家底也经不起折腾。”
姚思仁闻言,便转过身子道:“方阁老有所不知,铁路的铁轨是天山精钢所铸,枕木是防腐处理过的硬木, 路基底下铺了碎石水泥,修好之后只要定期巡检上油,用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至于养护人手, 朝廷已定了保路队的章程,成本比从前征调民夫低得多了。”
方从哲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他虽对铁路的运营成本仍有担忧,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比预想的好用太多,老成持重并不意味着顽固不化,他并非不想支持,只是习惯了凡事留三分余地的思考方式罢了。
火车驶过宝坻的时候,日头已升到中天。
蒯祥从车头那边过来,走到朱笑笑跟前躬身禀报道:“陛下,娘娘,再有半个时辰便到天津卫城了。”
朱笑笑让他坐下歇歇,又让随行的太监端了茶水赐给众臣。
众臣也都各自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话题从铁路的成本与效益逐渐转向了全国铁路网的规划。
姚思仁取出随身携带的大明驿路图在膝上铺开,王永光与张鹤鸣凑了过来,三人指着图上的线路你一言我一语地勾勒起未来的铁路走向。
张鹤鸣的手指在图上的大运河一线划过,“京城到天津这条已是通了,接下来便是京城到保定、大同,北面运煤、西面运铁,这是最要紧的两条。”
王永光则更关注漕运的替代问题,“京杭运河沿线若能铺上铁路,漕运便可逐步废止,每年省下的漕运开支何止百万两。”
姚思仁沉吟道:“从天津到济南再往南到扬州到杭州,这条线路足有两千里,工程浩大得很,就算分段修少说也得六七年功夫。”
前排车厢里,桌上又摆了酸梅汤与一些时令瓜果,张居正靠着窗坐,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上。
她神色平静,眼里也藏着几分近乎感慨的亮光,朱笑笑在她旁边坐得歪歪斜斜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剥着瓜子,把剥好的瓜子仁一粒一粒放在小碟子里。
随后又凑过去指着窗外道:“你看那片地,上回朕来的时候还是一片荒滩,如今都种上麦子了,等铁路修到更多地方,沿线的荒地都会被开垦出来,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一番。”
张居正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片麦田,道:“陛下有没有想过多修几条铁路要多少钱。”
朱笑笑捏起几粒瓜子仁塞进嘴里,靠在软榻上道:“朕正打算回京之后让中央银行发行一批铁路建设债券,海贸盈余的三成拨入铁道专款,再加上债券募集的钱,京津线往东到永平府,往南到保定府,三年之内便能把直隶境内的主干线拉出来。”
张居正目光微动,点了点头道:“债券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利率和期限须细细核算,不能给朝廷留下太大包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债券的具体方案来从发行总额到票面利率再到还本期限说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直到火车驶过武清县的地界方才歇了口。
窗外掠过一片芦苇荡,张居正忽然咦了一声,朱笑笑凑过去看,只见那芦苇荡深处缓缓现出一大片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他了然道:“那是海河。”
张居正轻轻嗯了一声,仍目不转睛地注视那片水面,朱笑笑侧头看她,见她睫毛微垂,面颊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不由撑着脸沉浸欣赏起来。
不多时,田野渐次变成了水田与盐田,空气里慢慢浮起了一股咸湿的海风气息。
火车汽笛再次长鸣,速度徐徐减慢,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农田变成了鳞次栉比的房屋与仓库,街巷间的人影多了起来,有挑担卖菜的小贩,有牵着骡子赶路的脚夫,有推着独轮车送货的伙计。
天津的站台设在城南,比通州站建得更为气派,候车棚是两层砖木小楼,楼下是售票厅与货仓,楼上是站务室。
站前广场铺了水泥地面,两侧立着两排路灯杆,灯杆上挂着新制的菖蒲与艾草束。
火车在天津站平稳停下时,月台上早已站满了天津本地的大小官员。
朱笑笑携张居正下了火车,本地官员见了礼,也不去官署歇息,直接在月台上便吩咐道:“诸位爱卿各自巡视去吧,户部督粮道去常平仓,工部去看港口水闸与船坞,兵部去看天津卫营房与炮台。朕与皇后先随意走走看看市井民情,午时二刻在天津巡抚衙门集合再议正事。”
众臣领旨,各自分头行事。
朱笑笑这才转身朝张居正伸出手,她看了一眼那只递到跟前的手,稍稍犹豫便搭了上去,由他牵着往车站外走去,几个便衣亲卫远远缀在后头,既不近前打扰也不放松警惕。
天津卫城建于永乐年间,东临海河西靠运河码头,水陆交汇商贾云集,虽不及京城繁华,却也别有一番滨海都会的生气。
今日正逢端午正日,城中的街市比往日更为热闹,沿街的铺面屋檐下都挂着扎成小捆的菖蒲与艾草,几家药铺门口还摆了雄黄酒与驱邪避疫的香囊售卖,香囊上绣着五毒图案,针脚细密颜色鲜艳。
街角几个卖粽子的小摊摊主拉开吆喝的嗓门,以芦苇叶包裹的红枣糯米粽清香甜软,厚实的咸肉蛋黄粽,油脂渗进了糯米里,瞧着油润饱满。
几个半大孩子在街巷间追逐嬉戏,腰间各系着一串布扎的小粽子晃晃荡荡。
粽子都是现煮的,竹叶裹了糯米,扎口处系一根稻草,蒸笼掀开便涌出大股白汽。
张居正走到摊前驻足看了片刻,卖粽子的是个包蓝布头巾的妇人,手脚极利索,一边麻利地翻着锅里的粽子一边招呼道:“娘子尝尝?今早新包的红枣粽,又甜又糯!”
张居正要了两个,妇人拿竹签串了递过来,她接一个递给朱笑笑,朱笑笑接了却不吃,端详道:“朕还没吃过甜粽子。”说着浅浅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甜而不腻,倒是不算难吃。
但他还是更喜欢咸粽子,也不细品,三两下囫囵吃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又拉她去看街对面一个耍猴的艺人。
那猴子戴着顶小帽子,坐在艺人肩膀上拿爪子朝围观的人群作揖,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朱笑笑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瞧瞧铺面上的新奇玩意儿,看见一个卖泥人的便蹲下来挑了两个对着张居正比划,“这个像你不苟言笑的样子。”
张居正斜了他一眼,没有搭腔,朱笑笑见她这副反应便笑得更开心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老匠人,把两个泥人都买了下来塞进袖中。
两人沿着河岸一路往前走,运河上龙舟竞渡正酣,六条细长的龙舟在河面上劈波斩浪,船头的鼓手抡着鼓槌敲得震天响,两岸看客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张居正站在岸边的石栏杆前看了一阵,偏过头来看向身旁的朱笑笑,见他正弯腰从一个老妪手里买了两束新鲜艾叶,拿过来递到她手里一束,道:“挂门口驱虫的,你拿着。”
张居正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艾叶特有的清香冲入鼻腔,她抬眸看他,这小子今日兴致非同一般的高,心里不免有几分疑惑,便不动声色地问道:“今日怎么这般高兴?”
朱笑笑背着手沿着河岸踱了几步,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上,他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她看不大明白的东西,语气倒是轻快极了。
“今日过节,带你出来转转,多看看外头的烟火气不好吗?从前总是投影,到底不是真的。”
张居正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朱笑笑又道:“你的生辰快到了,这几年朕总在外头跑,今年正好在京里,提前带你出来玩一圈,也算是给你庆生了。”
张居正手中握着的那束艾叶微微颤了一下,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陡然一沉。
五月二十六确实是她名义上的生辰,是张国纪之女张嫣的生辰。
可她真正的生辰,张居正真正的生辰,恰恰是五月初五。
正是今日。
张居正垂下眼帘将那束艾叶举到鼻端嗅了嗅,借着这个动作掩住了眸中一瞬间的慌乱。
她不确定皇帝是故意的还是碰巧,这般巧,偏偏挑了今日带她出宫游玩,说什么提前给她庆生。
可万一不是碰巧呢?万一他知道了呢?
张居正心里翻涌着这些念头,面上却只得含混道:“妾身又非小女儿家,哪里用得着特地出来庆生。”
朱笑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从路边一个卖香囊的摊子上捡了个桃形香囊,拿起来闻了闻,嫌草药味太冲又放下了,边走边念叨道:“你虽不是小女儿家,但朕就是想给你过,从前过生辰都太拘束了,今年就在外头玩个尽兴,该逛就逛,该吃就吃,正日子再正经过。”
他语气真诚得毫无破绽,张居正听着心里却愈发纠结起来,想说点什么试探,又怕说出来反而惹祸,只得把话咽回去,由他牵着继续往前走。
临近午时,两人在街边寻了家干净的面馆各吃了一碗鸡丝面,热乎爽口。
张居正吃面的时候偷眼看了朱笑笑好几次,他还是一副毫无心事的模样,呼噜呼噜吃得极香,还让店家多加了一个荷包蛋,也给她碗里加了一个,提醒道:“逛了大半晌也累了,多吃点补补体力。”
回到巡抚衙门时方从哲等人已在等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