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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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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涟并不给他喘息之机,“既拿不出证据,那便是风闻奏事,风闻奏事本是言官之权,若以风闻之辞罗织罪名诬陷忠良,则以诬告反坐论处!皇后乃一国之母,程郎中以风闻之辞公然指斥皇后,这已不是寻常的风闻奏事,而是中伤中宫动摇国本,此罪非同小可!”

他扭过头来朝御座拱手道:“陛下,臣请追查所谓策论题目由皇后所拟一说之消息来源,以正视听。”

程文辉额上已沁出汗珠,他哪里想到杨涟竟会当面搬出诬告反坐的律条来?他不过是想趁皇后不在场时借科举之事削弱皇后的权柄,谁知这会子反倒成了被人发难的对象。

陈子壮见状,也立刻抓住机会站了出来:“臣附议!程郎中既然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皇后干预了出题,这番指控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纯属信口雌黄,臣请陛下明察。”

说罢,又有好几个新晋官员出列附议,他们本就对姚应昌之流借题发挥的做派深恶痛绝,此刻见杨涟带头反击,自然不肯放过机会。

程文辉被逼得退了半步,额上的汗已从一颗颗汇成了一条条,顺着鬓角往下淌。

姚应昌和赵维藩面色也极为难看,赵维藩几次想开口替程文辉解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污蔑皇后便是找死,他虽不喜皇后却也犯不着搭上自己的前程。

皇帝要是想压制皇后的势力,他自会出手,否则他们说得再多也是白搭。

那些原本还想跟着出列附议的保守派官员此刻全都把脚缩了回去,低着头盯着各自的靴尖。

朱笑笑忽然笑了一声,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语气轻松:“程郎中,你听到杨少卿的话了,若有证据便拿出来,若是拿不出,那便当着满朝大臣的面把话收回去,朕这个人好说话,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朕不追究。”

程文辉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台阶都递到跟前了,赶紧麻溜下来吧:“臣……臣确系听信传言,并无实据,臣知罪。”

说罢便灰溜溜地退回了班中,头也不敢抬。

朱笑笑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姚应昌和赵维藩,站起来负手踱了几步,道:“姚给事中的意思朕明白,但经义不可废,实务亦不可无,从今往后,科举实务题的审定由礼部拟题、翰林院复核、内阁会商、衍圣公会同审阅,四方共议之后再呈朕御批。如此一来,总不会再有人说是谁独断专行了吧?”

把衍圣公搬出来,这招实在是太无赖了,现任衍圣公孔彦绳明面上是士子公推,他能袭爵实际却是靠皇帝先扳倒孔胤植,所以他袭爵以来十分识趣。

将衍圣公引入实务题的审定,谁还敢说这些题目有违圣人之道?

方从哲率先出列道:“陛下此议甚为妥当,衍圣公乃圣人后裔,学识德望皆为士林楷模,由他参与策论题目的筛选,天下举子必然心服。”

刘一燝也跟着附议,韩爌与王永光也纷纷表态赞同,姚应昌更是无话可说,皇帝都把衍圣公搬出来了,他若再反对那便是跟孔圣人过不去,这份罪名他担不起。

朱笑笑见无人再有异议,便道:“既如此,此事便这般定了,礼部尚书何在?”

孙慎行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你即刻拟一道旨意,乡试会试经义与实务策论各占其半,经义部分仍以四书五经及程朱传注为宗,策论部分涵盖钱粮、刑名、水利、边防、商贸、海事六项,考生可于六项中自选三项作答。策论试题由各相关衙门提供,礼部会同衍圣公择优选入,试题拟定之后呈朕亲览,另着礼部会同翰林院、国子监在三个月内编定一套《实务策问备考通览》,将历年策论优秀答卷与各部院实务案例汇编成册,刊印颁行天下府州县学,以供考生日常研习。”

孙慎行便建议道:“陛下,这《实务策问备考通览》的编纂人选,臣请从翰林院与国子监中各择数人,再由六部各派遣一名精通本部实务的司官协助,方能使内容详实可靠。”

“准。”朱笑笑又补了一句,“此书编成之后先送衍圣公审阅,再呈朕与皇后过目,确认无误方可刊行。”

孙慎行道:“臣定当竭力。”

朱笑笑点了点头,继续道:“各地府州县学的日常教学也当有所调整,自即日起,凡府州县学生员除经义之外每日须增习一个时辰的实务课,教材暂用《大明会典》《大明律》与户部、刑部、工部历年则例,待《实务策问备考通览》编成之后再统一更换,各地学政须将实务课的开办情况纳入岁考考成,若有敷衍塞责者以失职论处。”

方从哲听到此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又松开了,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借科举改革之名行教育改革之实,把实务课纳入各地官学的日常教学,便是要从根本上改变天下读书人只读经义不涉实务的积弊。

此事说来容易做来难,那些老学究们怕是不会轻易买账,不过今日皇帝先把衍圣公搬出来堵住了悠悠众口,又让礼部牵头编书,再加上《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这两把舆论利器,那些反对的声音便是想闹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来。

朱笑笑又交代了几桩小事,便准备宣布散朝,谁料马嘉植忽然又站出来道:“陛下今日议定科举改革与实务教学之事,实乃天下士子之福,只是臣还有一言不得不陈。”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皇帝,说道:“陛下已近而立之年,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一人,至今未有皇嗣诞生,臣恳请陛下以宗庙社稷为重,今府库充盈,辽东已定,新政初成,陛下肩上的担子比前几年轻了不少,正可趁此时机好生调养龙体,早日诞育皇嗣。”

这话马嘉植之前也说过一次,其他人不是不想说,只是皇帝动不动就往外跑,总不能催皇后吧?

那皇帝都不在家,你催皇后生孩子是咋寻思的呢?想跟你的九族说再见了吗?

马嘉植倒是很会见缝插针,时机拿捏得极好,方从哲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马侍郎所言甚是,老臣以为,陛下与皇后娘娘春秋正盛,正宜早诞麟儿以固国本。”

韩爌也跟着附和了几句,无非是国本为重社稷所系之类的套话,紧接着又有几个后党官员出列附和。

这些人自然盼着皇后能早日诞下皇嗣以稳固中宫之位,万一被别的妃子抢先,到时候又是一场国本之争。

朱笑笑面上的笑意不变,心中却已把马嘉植从头到脚腹诽了一遍。

这人是有什么催生kpi吗?怎么每次都是他,还挑在满朝大臣都在场的时候说,想糊弄都难。

他正要开口,赵维藩也跟着站出来,朝御座躬身道:“陛下,马侍郎所言固然在理,陛下登基至今已逾九年,后宫仍只皇后一人,在历代帝王之中实属罕见。臣非敢干预陛下家事,只是古语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陛下膝下尚无子嗣,臣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广选淑女以充后宫,早日诞育皇嗣以承宗庙。”

这话看似是顺着马嘉植的催生往下说,骨子里却是在暗指皇后独霸后宫致使皇帝无嗣。

赵维藩不敢直接攻击皇后,便换了个迂回的法子,想把皇帝纳妃的事摆到台面上来,有了别的妃子,皇后的宠爱势力自然会被分薄。

程文辉方才吃了憋,正愁无处找回场子,此刻便第一个站出来跟进:“臣附议,陛下春秋正盛,广选淑女既可增进皇嗣诞育之机,亦可使后宫更为充实,此乃社稷之福。”

姚应昌也跟着道:“臣亦附议,陛下纳妃乃是国事而非私事,恳请陛下为宗庙社稷计,早开选秀之典。”

一时间殿中又热闹起来,后党官员自然反对纳妃之议,吏部左侍郎何瑞图恳切道:“皇嗣之事乃天意,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因急于求嗣而乱了后宫之序。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此乃国之大幸,皇嗣迟早必至,臣等不敢催促,只盼陛下与娘娘保重龙体凤体,顺其自然,自有天赐麟儿。”

钱允元闻言又精神起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道:“臣不敢否认皇后娘娘的贤德,但皇嗣事关国本,不能全凭后宫一人之力,陛下择贤纳妃乃历代帝王之常道,并非对皇后娘娘的不敬。”

程文辉也跟着附和道:“陛下,钱给事中所言极是,自陛下登基以来皇后便未能诞育皇嗣,如今已将近十载,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臣以为陛下不应将希望全寄托于皇后娘娘一人身上,而应广纳嫔妃以充后宫,这才是对社稷负责之举。”

这两人话说得越来越露骨,程文辉更是直接暗示皇后不能生育,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何瑞图第一个站出来驳斥道:“程郎中此言差矣!皇后娘娘未能诞育皇嗣,原因多端,岂能一言以蔽之便是娘娘不能生育?陛下这几年在外征战,与娘娘聚少离多,这才是主要原因!如今陛下已回京安居,皇嗣迟早必至。若有人趁机落井下石,以皇嗣为由逼迫陛下纳妃,臣以为其心可诛!”

两派人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锋起来,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后党这边大部分官员都在新政推行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对皇后的能力与手腕有着切身的体会,也可以称作革新派。

另一边则是以钱允元、程文辉为首的保守派言官,他们的反对更多是出于对新政的不满,想借着皇嗣的由头削弱皇后势力,打击新政。

而一些中间派,如韩爌、来宗道等人,虽然没有表态,但心中大多倾向于后党,毕竟皇后这些年的政绩有目共睹,谁也无法否认。

朱笑笑被两边吵得脑仁疼,他提高了声调道:“行了行了,朕会注意调养身子,调养好了孩子自然便有了,诸位何必说得这般严重?纳妃之事更不必提了,弄那么多人不是分散朕的精力吗?”

赵维藩却还不想放弃,又道:“陛下仁厚体恤皇后之心臣等皆知,然则天子六宫之制乃祖宗成法,是为宗庙香火之延续,臣恳请陛下三思。”

朱笑笑轻哼一声,道:“赵郎中这话倒说得也是,但太祖爷可没规定非要多少个妃子才算合乎祖制,朕如今后宫里有一个皇后便已心满意足,赵郎中若是觉得不够,不如你亲自去跟太祖爷告一状?”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咱这位陛下脾气算好的,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朝会上拌几句嘴那都是小事,如果闹到人家要请祖宗评理,那就要找找你自身的问题了。

赵维藩又不是想骗廷杖,毕竟这位可是真敢动手的,见他态度鲜明地威胁了一句,便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朱笑笑也不继续为难他,摆了摆手道:“行了,纳妃之事不必再提,皇嗣之事朕亦心中有数。诸位爱卿为国本着想朕心领了,只是这种事急不得,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散朝吧。”

满殿朝臣齐齐行礼,朱笑笑从御座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群臣鱼贯退出,今日朝会的消息太密集,科举题目的变革、衍圣公入局审定试题、革新派与保守派的交锋、皇嗣与纳妃的争论,每一样都足够他们在私底下嚼上好几日的舌根了。

散朝之后,朱笑笑径直回了乾清宫东暖阁,张居正已在那里批着折子等着了。

朱笑笑进门便将外袍甩到一边,走到张居正对面的炕上坐下,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拿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说起朝会上定下的几件事。

张居正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看他,赞赏道:“科举试题的事办得好,把衍圣公拉进来既能堵那些人的嘴,又借着衍圣公替实务策问正名,他们便是有再多不满也不好明着反对了。”

朱笑笑听她夸奖,面上便又浮出了几分得意,往引枕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两人在东暖阁里商议了一阵科举新章程的细则,张居正对科举改革的兴致向来极高,前世便深感八股取士之弊,如今有机会亲手推动改革自然不肯马虎。

朱笑笑见她心里有数,便将话题岔到了铁路上去,京城到天津的铁路已经正式通车,客流量不大,还是以货运为主。

张居正搁下朱笔道:“既然火车已正式投入运营,陛下也该带内阁六部的堂官们实地去走一趟了。朝中那些老臣对铁路的认识大多还停留在图纸上,若能让他们亲自坐一趟火车从京城到天津,再实地看一看铁路沿线的仓库与港口,往后各项铁路建设的议案便更容易通过。”

朱笑笑正有此意,当下便让魏忠贤去传了口谕,五月初五,圣驾携皇后并内阁六部堂官同乘火车往天津巡视铁路与港口。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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