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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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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雷约兹原以为这位年轻的东方君主会像南洋那些土王一样, 听到每年有银子进账便眉开眼笑地签了条约,谁知对方一开口便是寸步不让。

他的语调比方才低了几分,却还没放弃讨价还价, “陛下,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的修筑耗费了数十万盾, 若陛下执意要收回全部土地,可否容我等将公司资产撤出,船只与货物先行离港?”

朱笑笑负着手道:“人可以走, 武器与弹药留下, 船只朕也不扣你的, 给你们两条船, 够你把所有愿意离开的荷兰人全载走。一应物资统统不许动, 这些都是你们非法侵占大明土地期间搜刮的民脂民膏,理应归还原主, 你的士兵只可以带走随身衣物与个人财物。”

雷约兹有些不服气道:“这是公司的合法财产!陛下要没收应当予以相应的补偿,否则巴达维亚总督府绝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两国兵戎相见, 对大明与荷兰皆无益处。”

朱笑笑听罢往前踱了两步, 站定在雷约兹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

他比雷约兹高了小半个头,微微垂眼:“雷约兹总督,你口口声声说这些城堡港口是你们公司的合法财产,朕倒想问问,你们修建这些城堡港口之前,可曾向大明朝廷递交过任何文书?可曾获得过朕的允准?”

雷约兹张了张嘴, 没能说出话来。

“你们趁大明海疆空虚之际擅自登陆,在朕的土地上筑城设炮,朕今日不把你押送回京依律治罪已是看在你主动出城谈判的份上, 这份体面,你当真不要?”

雷约兹的脸色难看起来,他身后两个副官也互相交换了一个焦灼的眼神。

朱笑笑抬起头望着热兰遮城的城头,“今日午时之前,荷兰东印度公司所有人员携带个人行李离开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到沙洲外海的指定锚地登船,六日之内朕会安排船只送你们离开台湾海域,你们自行返回巴达维亚。”

雷约兹嘴唇翕动了半晌,犹豫道:“陛下,此事下官无权擅自决定,须得请示巴达维亚总督府。”

“你是福尔摩沙总督,你无权谁有权?”朱笑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敲打,“朕给的条件已是仁至义尽,自行撤离,或是朕让人帮你们撤离,你自己选。”

雷约兹见戚继光与俞大猷一左一右站在皇帝身后,两人皆是手按刀柄目光如炬,周围数百名京营精锐列阵在沙洲上,短铳平举杀气森然。

他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还价之词咽了回去,颓然地点了点头,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早就拟好的投降文书双手呈上。

朱笑笑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上头用拉丁文与汉文并排写着投降条款,措辞仍有些含糊其辞,什么暂时移交防务、双方共同管理之类的字眼夹在里头,显然是想留个日后翻脸的由头。

他冷笑一声,还好有同声传译,这种文字陷阱蒙不了人了。

朱笑笑从骆养性手中接过朱笔,将其中几行直接划去,又在末尾用拉丁文和汉文添了几行字。

荷兰东印度公司自即日起撤离台湾全岛,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在台湾及澎湖列岛派驻军队、修筑工事、拦截商船,凡违反此约者以侵犯大明疆土论处,大明朝廷保留追讨赔款与追究总督个人责任之权。

他将文书递还给雷约兹,“照这个抄一份,签上你的名字,盖上总督印信。”

雷约兹接过文书,一眼就看到了划掉的那几行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命副官取来鹅毛笔与印信,照着皇帝所拟的条款誊抄了一遍,末了在文末签上自己的拉丁文名字,又从腰间的皮匣里取出总督铜印沾了火漆盖了上去。

朱笑笑收了降书,雷约兹便带着副官回到热兰遮城准备撤离事宜。

等他们走远,朱笑笑回头对戚继光道:“把步卒往前推进一百步,炮台继续对准城头,荷兰人若在午时之后还没动静,就把西南角那个豁口再轰大些。”

戚继光抱拳领命,转身去传令,俞大猷也接了令赶到炮台让炮手们继续戒备。

雷约兹回到城内官邸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副官们隔着门板听见他在里头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咒骂。

等他打开门出来时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径直去了广场上召集全体守军。

辰时三刻,热兰遮城的城门终于再次打开。

雷约兹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十二名军官与数百名士兵,个个背着行囊扛着个人行李。

荷兰兵们排成两列从城门里鱼贯而出,队列拖得很长,人人面色灰败,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惘然。

雷约兹走到朱笑笑面前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朱笑笑态度放缓了一些,道:“朕说话算话,六日之内安排船只送你们离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仍可在大明口岸正常贸易,但若再敢擅自在朕的疆土上动一砖一瓦,朕便不会再给谈判的机会。”

雷约兹低声道谢,带着残兵败将往沙洲外海指定的锚地去了。

运输船已在锚地等候,将分批把这些荷兰人送往澎湖暂驻,等福建水师腾出空来再安排船只送他们返回巴达维亚。

热兰遮城的城门彻底敞开,明军步卒鱼贯而入,逐街逐巷地清点仓库,拆除荷兰人私设的税卡与刑具。

在城内粮仓的地窖里,兵士们找到了被荷兰人关押的数十名番社青壮,个个骨瘦如柴满身鞭痕,见了明军便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嚎啕大哭。

他们是被荷兰人从村寨里掳来修城墙的,已有三个同伴活活累死在工地上,尸首被荷兰人丢进了海里。

朱笑笑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发抖的番社青壮,对骆养性道:“把他们带到官邸去好生安置,让军医挨个诊治。”

又让李若琏派人去把被荷兰人烧毁的番社村寨逐一登记,从缴获的荷兰公司资产中拨出一笔银子用于重建村寨抚恤伤亡。

至于那些投靠荷兰人的番社首领,让他们到热兰遮城来当面说明情况,愿意改过的便既往不咎,不愿来的再由官府处置。

休整了几日后,朱笑笑在热兰遮城官邸正厅里召集诸将与赶来的南居益,正式宣布在台湾设置府县。

热兰遮城改名安平城,普罗民遮城改名赤崁楼,台湾府治设于安平城,下辖三县,北部设淡水县,中部设台湾县,南部设凤山县,各县委派知县与县丞,暂由福建巡抚衙门代管,待朝廷正式任命后再行交接。

另设台湾卫,下辖三个千户所,驻军三千人,由林振海暂任台湾卫指挥使,俞龙渊兼任台湾水师总兵,郑一官任福建水师提督,总理台湾周边海域的巡逻与防务。

南居益听罢,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呈上,上头列了十几个从福建各府县抽调来的干练吏员,有精于屯田的、有熟稔水利的、有擅长与番社交涉的,都是他为了当地治理特地挑出来的能吏。

朱笑笑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各人履历都很亮眼,便让南居益即刻安排这些人分赴三县到任。

当日下午,安平城广场上聚集了各地赶来的番社头领。

大肚仔带着几个番社青壮翻山越岭去各处村寨传话,告诉他们大明天子亲自来了台湾,把红毛夷全赶跑了,请各社头领来共商大事。

那些番社头领有些半信半疑,毕竟荷兰人火器犀利,手段狠辣,他们早已吃尽了苦头。

但这种事大肚仔糊弄他们也没好处,便都带着随从来了。

广场上摆了数十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干净的花布,摆满了热茶与干果。

十三个番社的头领悉数到齐,他们大多穿着手工织造的麻布短衣,头上戴着兽牙与贝壳串成的头饰,面上刺着各不相同的纹饰,每种纹饰都代表一个古老部落的图腾与传承。

他们身后跟着各自村寨的年轻勇士,人人腰间挎着弯刀与吹箭筒,面上的神色既兴奋又忐忑,目光不住地在广场四周那些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身上打转。

朱笑笑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了一枚团龙玉佩。

他坐在上首,示意众人入座,语气和煦道:“乡亲们受苦了,朕此番把这些红毛夷全赶走,从今往后台湾不再是化外之地,朝廷要在这里设县立学,修路架桥,各番社的土地与猎场由官府统一勘界立碑,任何人都不得侵占,各社头领若有难处当场便可提出来,官府都会帮你们解决。”

头领们闻言,纷纷交头接耳,面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领率先站起身来,他是大武垄社的头人,在番社中辈分最高,方圆数十里的头领都尊他一声玛瑙目,意为智者。

他朝朱笑笑鞠了一躬,嗓音苍老:“我们大武垄社有三百多口人,红毛夷来之后烧了半个村子,把青壮全掳去修城堡,到现在还有二十几个年轻人被关在普罗民遮城的地牢里生死不明,恳请皇帝陛下替我们做主,把那些被掳走的族人找回来。”

朱笑笑听罢,当即命人去搜查地牢,随后又与另外几位头领谈了半晌,搜查便有结果了。

地牢里果然找出了二十几个被关押的番社青壮,个个饿得骨瘦如柴,身上还带着鞭痕与烙印。

他们被带到广场上时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头领与族人,当场便扑过去抱头痛哭。

老玛瑙目颤抖着抚摸自己孙子的脸,那孩子如今瘦得皮包骨头,后背上横七竖八全是鞭痕,有几处已化了脓,散发出一股腥臭的气味。

朱笑笑命随军医官替这些被解救的青壮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又让南居益从仓库里拨出一批粮食与布匹分发给各番社作为抚恤。

经此一事,老玛瑙目带头表示愿由朝廷官员治理,其余头领也纷纷跟从。

接下来这段时日,安平城里里外外都忙得不可开交。

福建卫所的辅兵们将荷兰人留下的鹿砦与陷坑逐一清除,重新加固沙洲入口的炮台。

台湾本地并不缺石灰石与黏土,东部的山脉里有大量优质石灰石矿藏,南部平原的黏土也极适合烧制水泥。

朱笑笑打算开个工匠局分局,便让南居益从福建调了几个老练的烧窑匠人来,在安平城北面的山脚下选址建窑就地烧制。

安平城城墙上被火炮轰出的三处豁口最先修复,辅兵们先将坍塌的碎砖瓦砾清理干净,在豁口两侧打入木桩做模,再将水泥砂浆与碎石混合灌入模中夯实,三日之后拆模,新墙与旧墙浑然一体,比原来的红砖墙还要坚固几分。

城头上的十二门重炮全被拆下来重新布置,荷兰人原先把炮位设得太密,一炮命中便容易引发殉爆,戚继光重新规划炮位间距,每两门炮之间至少隔开十丈,炮架底座以水泥浇筑加固,炮口统一对准外海方向。

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更是加固的重中之重,俞大猷带人在炮台外围加筑了一道半圆形的胸墙,胸墙外侧挖了一丈深的壕沟,沟底布了削尖的木桩,沟沿上又拉了几道铁丝网。

炮台上的重炮全换成了新式线膛炮,射程比荷兰人的旧式重炮远了将近一倍,炮架底座的转盘也涂了牛油防锈,转动起来轻便灵活。

与此同时,郑一官派了四批蜈蚣快船日夜不停地在台湾外海巡逻,每隔两个时辰报告一次海面情况。

水师的远洋炮舰则轮流在鲲鯓外海锚泊休整,炮手们利用休整的空隙在甲板上反复演练装填与瞄准,把荷兰人留下的火药分装成标准的药包以减少炮膛清理的时间。

两个月时间说快也快,荷兰人的援军转眼便能到达,数目虽不多,火力如何却还是未知数,但朱笑笑知道,荷兰东印度公司不会轻易放弃到嘴的利益。

加固城防挡住了援军攻势,之后才是更残酷的战争。

朱笑笑隔几日便召戚继光、郑一官、俞大猷开作战会议,郑一官摊开南海水文数据的海图,将荷兰人从巴达维亚到台湾的三条可能航线都用红线标出,其中最近的一条是沿婆罗洲西海岸北上,穿过吕宋海峡直插台湾东南角。

这一路风向稳定补给方便,是荷兰人最有可能选择的路线,另两条绕远路的航线虽然风浪较小,却要多花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以荷兰人急于解围的心态来看选择最近航线的可能性最大。

郑一官分析道:“若臣是荷兰人的援军主将,一定会走吕宋海峡,这条路航程最短,沿途可以在吕宋的西班牙人港口补充淡水与新鲜食物。臣已派了两艘伪装商船在吕宋海峡附近游弋,一旦发现荷兰船队的踪迹便会立刻回报。”

戚继光也道:“台湾东南角的海岸线极长,荷兰人可以在数十里范围内的任何地点登陆,水师不可能处处设防,臣以为不如将计就计,把水师主力集中在鲲鯓外海吸引荷兰人的注意力,暗中在东南角设置几处侦察堡垒,一旦荷兰人在东南角登陆,侦察堡垒便能迅速将消息传回安平城,水师再赶过去截击也不迟。”

俞大猷赞同道:“这个主意好!东南角那一带海岸虽长,适合大船靠岸的天然港湾却不多,只要在这几处港湾背后高地上各修一座侦察堡垒,荷兰人的船队还没靠岸便能发现。”

方案给了,朱笑笑只管负责拍板,他可是史上最好伺候的甲方。

随后俞大猷亲自带人沿海岸线勘测了台湾东南角的三处天然港湾,他在每处港湾背后的高地上各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台地,画了简易的堡垒草图回来和戚继光商量。

戚继光看了之后又逐处提出了修改意见,将堡垒的射击孔尺寸加宽了两寸,以便飞雷炮的炮口能灵活转动,又在堡垒外墙脚下加了一道浅壕,壕底铺了碎石子,人踩上去便会发出声响,以防荷兰人趁夜摸哨。

三座侦察堡垒同时开工,匠人们用新烧的水泥混合碎石灌入木板模具中浇筑堡垒外墙,不出数日便拔地而起。

每座堡垒配飞雷炮四门、短铳四十杆、快马十匹,驻军五十人,由一名把总统领。

三座堡垒之间以烟火信号互相联络,日间用狼烟夜间用焰火,发现敌情之后先放烟火示警,再派快马飞报安平城。

俞大猷不时带人在三座堡垒之间来回巡视,演练烟火信号的传递流程,确保荷兰船队一旦出现在任何一处港湾外海便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将消息传回城内。

这日,郑一官派往吕宋海峡的伪装商船传回了消息。

荷兰人的援军船队已过了婆罗洲北端,正向吕宋海峡方向驶来,总计六艘夹板大船,另有四艘轻型快船在两翼护卫。

领头的旗舰是一艘双层甲板的大型炮舰,桅杆上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的将旗,船身吃水极深,显是满载了士兵与辎重。

情报与舰队几乎是同时出发,既然情报来了,荷兰人的援军想必也不远了。

朱笑笑登上安平城的城头,拿千里镜望着东南方向那片海面,天边堆着厚厚的积云,海风也比前几日紧了几分。

戚继光站在他身侧,手里也举着千里镜,镜筒缓缓扫过海天线,忽然停在了一处黑点上。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船帆与桅杆的轮廓,六艘夹板大船排成单列纵队从东南方向缓缓驶来,桅杆上飘荡着三色旗。

荷兰援军的主将是个叫范德法特的少将,在巴达维亚待了十几年,对远东海域的水文与风向烂熟于心。

他接到的最后一份澎湖来报是范德海登发出的求援信,信中说大明水师已在澎湖外海集结,战船数量远超前几年的估计,请求总督速派援军。

范德法特当即便率舰队从巴达维亚出发,日夜兼程往北赶,一路上再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澎湖或台湾的消息,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妙。

越往北走,沿途遇到的商船越是稀少,平日里在这条航线上往来贩运生丝与香料的华商船队仿佛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又航行了半日,瞭望手在桅杆顶上声称前方发现船影,范德法特站在甲板上,举起千里镜一看,海天线尽头有两艘轻快的小型帆船正朝他们驶来。

那两艘船船身修长,桅杆高耸,船头安着造型奇特的短管炮,船尾挂着青龙旗,正朝他们打着旗语要求停船接受检查。

范德法特皱了皱眉,他命人回复旗语询问对方身份,对方的回复极快极。

大明海事都察院福建水师巡海舰队,请贵方停船接受检查并说明来意。

两艘蜈蚣快船一左一右地靠上了荷兰旗舰的船舷,郑一官亲自登船,只带了两个亲兵和一个通译官。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官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

范德法特在舷梯口等着,身后站了一排荷枪实弹的陆战队员。

郑一官在甲板上站定,用标准的荷兰话开口道:“大明海事都察院福建水师提督郑一官,奉旨在此巡海,你也可以叫我尼古拉,敢问阁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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