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断言巴达维亚距台湾两千余里,海上风向变幻无常,荷兰援军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抵达,且沿途折损至少一成,而大明水师背靠福建粮饷充足,士气正盛,此消彼长之下荷兰人绝无胜算。
这篇文章在革新论坛上刊出之后,关注战事的人又争了起来。
有熟稔海事的老海商十分赞同,认为红毛夷的夹板大船虽抗风浪却极耗淡水,沿途能补给的港口极少,六艘船千里迢迢开到台湾时淡水只怕已耗掉大半,哪还有力气打海战。
另一边保守派的言官仍坚持认为战端不可轻启,若是荷兰人倾巢而出,南海商贸岂不毁于一旦?
朝堂上更是暗流涌动,方从哲愈发谨慎,每日上朝只看不说,刘一燝倒是上过两回折子询问澎湖战事进展与台湾之役的粮草筹备情况,措辞颇为克制,并无劝阻之意。
张居正每日在坤宁宫批阅奏折,工部的铁路勘测周报、户部的秋粮汇总、礼部的驸马训练营月考榜单、刑部的孔胤植案后续牵连名单、兵部的台湾后勤补给清单、海事都察院的南海商贸简报,各部文书堆在案上摞得跟小山一般。
这还是机要房过了一遍的结果,徐碧和高素卿都累够呛,又补了些人手才能转开。
朱笑笑每天固定一个时辰在群里办公,魏忠贤统一把摘要发到群里,他逐条批阅后发回内阁与各部执行。
遇到需要与皇后商议的事项便点开视频隔空讨论,两人断断续续地聊着公务,偶尔跑几句题外话,倒也无伤大雅。
又过了几日,郑一官安插在台湾的线人终于传回了情报。
热兰遮城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各安了四门重炮,守卫约六十人,分作三班轮换,每两个时辰换一回岗,换岗时炮台上只有不到二十人值守。
沙洲西侧红树林里有四处暗哨,每处二到三人,装备短火绳枪与腰刀,入夜之后每隔一个时辰巡逻一回。
热兰遮城内的线人是一个叫大肚仔的番社青年,据他观察,荷兰守军作息极有规律,每夜亥时三刻在广场上点卯,点卯之后除值夜哨兵外全部回营房歇息,直到次日卯时方起。
城内粮仓与火药库一南一北分置,各有哨兵把守但人数不多,雷约兹认定明军无法从正面突破沙洲防线,便在城内防御上有所松懈。
戚继光将这些情报在图上逐一标注出来,沙洲炮台、红树林暗哨、城内粮仓与火药库皆用朱笔圈起,旁边以小字注明守卫人数与换岗时辰。
他对朱笑笑道:“陛下请看,荷兰人的防御重心全在正面沙洲上,侧翼的红树林暗哨只有四处,若能在换岗时同时摸掉这四处暗哨,步卒便可从红树林潜渡到鲲鯓下方,再趁炮台换岗的空档夺取炮台。”
朱笑笑对着舆图端详了好一阵,将各处暗哨的位置逐个确认,忽然道:“荷兰人的布防有些奇怪,红树林只放了四处暗哨,每处最多三个人,这不是摆明了让人来摸吗?”
戚继光微微一笑,从舆图下方抽出一张俘虏绘制的鲲鯓水文图,“红树林这片水域表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与漩涡,涨潮时漩涡更多,荷兰人之所以只在红树林放四处暗哨,是因为他们认定这片水域根本无法泅渡,放四处暗哨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郑一官凑过来看了半晌,恍然道:“大肚仔说的那条暗沟就在红树林底下,退潮时暗流减弱,漩涡也少了大半,只要能掐准时辰从暗沟里摸过去便能绕过荷兰人的防线。大肚仔的村子就在鲲鯓北面,他从小在红树林里摸鱼捉虾,闭着眼都能找到暗沟入口!”
三人商议已定,便开始制定登陆计划,时间选在十五夜里,那天退潮恰在子时前后,月光微弱,正适合泅渡。
先由大肚仔率领熟悉水性的番社青壮从暗沟摸过去,在换岗时同时解决红树林的四处暗哨,得手之后发射绿色焰火为号。
俞大猷率陆战队前锋从暗沟潜渡至鲲鯓下方,趁炮台换岗夺取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再发红色焰火为号。
戚继光率步卒主力沿沙洲推进,飞雷炮抵近轰击城墙,打开缺口后步卒突入城内。
郑一官率水师在外海炮击热兰遮城西侧城墙,牵制荷兰人的海上火力,同时封锁航道防止他们派人求援。
转眼便到了十五那日,天色阴沉得紧,海面上飘起了蒙蒙细雨,浪头也比前几日高了半尺。
戚继光立在威远号的船楼上拿千里镜朝鲲鯓方向眺望,雨丝打在镜片上模糊了视线,他放下镜筒拿袖子擦了擦,又举起来看了一阵。
“这雨下得正好。”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俞大猷道,“月光本来就暗,加上雨幕遮掩,荷兰人的哨兵便是长了鹰眼也瞧不见红树林里的动静。”
俞大猷正蹲在甲板上拿油布擦拭腰刀,闻言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当年在岑港打倭寇也是这般天气,雨下得比这还大,咱们摸到倭寇寨子底下他们都没发觉。”
戚继光听他提起岑港,面上也浮起一丝笑意,那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彼时他刚调任浙江都司佥事,俞大猷是宁绍台参将,两人头一回联手便是岑港之战。
那一仗打了整整两个月,倭寇盘踞岑港依山筑寨,官军数次强攻皆未得手,最后是俞大猷带人从后山悬崖攀上去放了把火,他在正面率军猛攻,前后夹击才把倭寇的老巢端了。
没想到还能再次并肩作战。
天黑之后雨势渐小,云层却愈发厚重,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海面上黑沉沉的一片,只有战船上的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圈朦胧的黄光。
大肚仔带着八名番社青壮在红树林边缘准备着,都只穿了一条短裤,腰间绑着油布包裹的短刀,浑身涂满了防水的鲸油。
他们在红树林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分辨出哪条水道是活水哪条是死水。
大肚仔朝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九个人便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水面上,沿着那条暗沟缓缓往前摸。
暗沟里的水流果然比表面上看着平缓得多,退潮时漩涡已消了大半,只偶尔有几个小漩涡在腿边打转。
第一处暗哨设在树林深处一棵老红树上,三个荷兰兵正缩在树下的木板棚里避雨,其中一个抱着火绳枪打盹,另外两个凑在一盏油灯下掷骰子。
大肚仔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拿吹箭朝那个打盹的荷兰兵吹了一针,针尖上抹了当地番社猎人用来捕鹿的麻药,中者不出一盏茶便会昏睡过去。
那荷兰兵脖子上一麻,拿手摸了摸,以为是蚊子叮的也没在意,过了片刻便歪倒在一旁。
掷骰子的两个人正吵着输赢的事,压根没注意到同伴已昏了过去。
大肚仔趁两人低头数骰子点数的空档,学了一声夜枭叫,四条人影同时从水中跃出,短刀在黑暗中无声地划过两道弧光,两个荷兰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外三处暗哨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被解决。
番社青壮们从小跟着父辈在红树林里猎鹿捕鱼,在林间穿行比平地还利索几分,摸哨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个猎物罢了。
最后一批暗哨被清理之后,大肚仔从腰间取出那枚绿色焰火点燃引信。
一道碧绿的光点直直冲上夜空,在厚重的云层下无声炸开,绿色的火星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像是一蓬碎玉。
俞大猷看见绿焰信号,转身朝身后那五百名陆战队前锋道:“弟兄们,跟紧我,暗沟的路线大肚仔用白布条做了标记,每二十步一条。”
五百人鱼贯入水,个个轻装简行,甲胄全换成了油布包裹的棉甲,短铳与弹药也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俞大猷走在最前面,脚底踩着暗沟底下的淤泥,水流在腰间打着旋儿,冰凉刺骨。
他浑不在意,只是盯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辨的白布标记,一步步稳稳地往前走。
戚继光站在沙洲入口,身后是两千京营步卒与一千福建卫所的辅兵,皆已列阵完毕,只等俞大猷的信号。
雨不知何时已停了,云层仍压得极低,把月亮遮得严丝合缝。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鲲鯓方向终于升起一道红色焰火。
戚继光拔出腰间长剑一声令下,步卒方阵便如潮水般涌上沙洲。
拿下两座炮台的过程比预想的还要利索几分,荷兰守军刚换完岗,旧一班的人已回营房歇下,新一班的人还在炮台上打着哈欠整理弹药,压根没料到明军会从红树林方向摸上来。
信号弹没有声音,换防之际又是守军最松懈的时候,很难注意到一晃而过的亮色。
陆战队前锋分成两股,一股由俞大猷亲自率领攻左炮台,一股由林振海率领攻右炮台,两队同时发难。
左炮台上一个荷兰哨兵正倚着垛口抽烟斗,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人从后头捂住嘴抹了脖子。
俞大猷将尸首轻轻放倒,随后赶上来的队员也跟着劈翻了旁边另一个正蹲在炮架旁检查火药的炮手。
紧接着所有兵士同时涌上炮台,短铳齐发将炮台上残余的荷兰兵尽数击毙。
右炮台那边林振海的身手也不逊色,他带人从炮台后方的排水沟爬上去时,上头值夜的荷兰兵正围着一只铁皮炉子烤火取暖。
林振海从排水沟里一跃而出,短铳隔着三步远便放倒了一个,腰刀旋身横扫,又将两个还没摸到火绳枪的荷兰兵砍翻在地。
其余兵士一拥而上,刀铳齐施,不出片刻便把右炮台也拿了下来。
两座炮台上的重炮全被缴获,炮架与弹药完好无损。
俞大猷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炮台上的弹药储备,确认火药干燥可用,便让人把飞雷炮也架起来,与缴获的重炮并排对准热兰遮城的方向。
红焰信号升空之后,戚继光的步卒主力便沿着沙洲全速推进。
沙洲涨潮时虽被淹了大半,退潮时露出的路面却还算坚实,步卒们列成三排纵列,火铳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刀盾手殿后,踏着湿漉漉的沙面疾步前行。
戚继光走在队列最前方,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鲲鯓上那座微光闪烁的城堡,心中已将接下来每一步的进攻路线都推演了一遍。
夺下炮台时,热兰遮城内的荷兰守军也被枪声惊动了,城头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火把接二连三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堡映得灯火通明。
总督雷约兹从睡梦中惊醒,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便冲上城头,虽然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天空中不时滑过几道沉闷的雷声,伴随着闪电划破黑暗。
就在那短暂亮起的几个瞬间,雷约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沙洲上黑压压的全是明军步卒,两座炮台上的重炮更是已借着光亮调转了方向,炮口正对着热兰遮城。
那是从巴达维亚运来的新式长管重炮,射程可覆盖整个沙洲,原本是用来打明军战船的,如今却成了明军手里对准自己的利器。
“开炮!快开炮!”雷约兹抓着城头上一个炮手的肩膀猛力摇晃,“对着沙洲给我轰!”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点燃引信,城头上的十二门重炮同时喷出火舌。
炮弹呼啸着砸向沙洲,有两枚落在步卒队列边缘,炸起的沙土碎石溅了前排兵士满头满脸,队列却丝毫不乱。
戚继光在辽东练兵时就反复操练过步卒在炮火下保持队形的课目,这些京营老兵早已习惯了头顶炮弹呼啸的声音,加上夜色深沉,炮手基本上是盲打,很难命中。
炮台上的俞大猷见城头火光闪动,当即下令开炮还击。
四门缴获的重炮加上十二门飞雷炮同时开火,炮弹如暴雨般砸向城头,一枚接一枚地落在垛口之间。
一个荷兰炮手正往炮膛里塞火药包便被飞来的炮弹连人带炮掀翻在地,火药包炸开,将周围几个炮手炸得血肉横飞。
郑一官率领的十六艘远洋炮舰也在外海同时开火,线膛长管重炮的弹道平直而精准,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热兰遮城西侧的城墙上,砖石碎屑四散飞溅,墙体上裂开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雷约兹蹲在城垛后头拿袖子捂着口鼻抵挡呛人的硝烟,心中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有料到明军会在雨夜从红树林方向摸过来,更没料到两座炮台会这般轻易地失守。
他朝身边的传令兵吼道:“派人去把土墙那边的守军调回来!把所有兵力集中到内城!”
土墙是雷约兹花了三个月时间在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之间修筑的一道防线,墙外布了鹿砦与陷坑,专为阻挡明军从陆地方向的正面进攻。
如今明军压根没有从陆地来,这道土墙便成了一件无用摆设。
土墙后头的三百守军接到命令之后慌忙撤往热兰遮城,却在中途被俞大猷的陆战队截了个正着。
陆战队前锋在炮台上瞧见土墙方向有火把移动,俞大猷当机立断派出两百人沿城墙根摸过去,在半道上设了伏击。
那三百荷兰兵正急行军往回赶,忽然两侧黑暗中火光骤亮,明军短铳的排枪从左右同时扫过来,前排的荷兰兵像割麦子般倒下一片。
后头的慌忙举起火绳枪还击,黑暗中却根本看不清目标,胡乱放了几枪便被明军从侧翼包抄过来,短刀与腰刀在夜色中拼出一片刺目的火星。
荷兰兵的火绳枪装填远不如明军的短铳灵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溃散了。
天色渐亮,热兰遮城外已是另外一番景象。
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上明军的飞雷炮仍在持续轰击城头,外海上的炮舰也不间断地朝西侧城墙倾泻炮弹。
城墙上已出现了三处明显的豁口,最大的一处在西南角,墙体坍塌了将近两丈宽,碎砖瓦砾堆成了一座小山。
雷约兹在城头上守了整整一夜,眼窝深陷,军服上全是硝烟的焦黑痕迹。
他看清了敌我兵力差距,望着城外海面上那排明军炮舰,以及沙洲上严阵以待的步卒方阵,终于意识到自己已陷入了绝境。
城内的粮草虽还能撑上数月,但城墙一旦被打开缺口,明军步卒几倍于他们,全都涌入城内他手下这些人根本抵挡不住。
“派人去和明军谈判。”雷约兹对身边的副官说道,“问问他们的条件。”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称是,拿枪杆挑着白旗探出垛口拼命摇晃。
城外的炮声渐渐停了下来,海面上的炮舰也不再开火,硝烟在海风中缓缓飘散。
戚继光看见城头上那面白旗,当即给朱笑笑发了消息。
【戚继光:陛下,荷兰人举白旗了!】
【朱笑笑:想投降?让雷约兹亲自出城来谈,朕就在沙洲上等他。】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热兰遮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雷约兹带着两个副官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帽子上还别了一枚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铜徽,步履仍强撑着镇定。
雷约兹一路走到沙洲中央,在距朱笑笑十余步外停住了脚步。
这便是大明的皇帝?
“荷兰东印度公司福尔摩沙总督雷约兹,参见大明帝国皇帝陛下。”
雷约兹摘下帽子行了个西式鞠躬礼,动作透着一丝僵硬。
朱笑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雷约兹总督,你在朕的土地上筑城设炮、拦截商船、勒收税银,朕今日率军到此,你有何话说?”
雷约兹深吸一口气,拿事先准备好的措辞答道:“陛下,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福尔摩沙的经营已逾数年,投入了大笔资金修建城堡与港口,若陛下愿意允许我公司继续在福尔摩沙从事贸易活动,我公司愿每年向大明朝廷缴纳租金,并将热兰遮城的一半关税收入上交大明国库。”
朱笑笑却摇了摇头,道:“台湾是大明的疆土,不存在什么出租不出租的道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的一切建筑与设施都是非法侵占,朕今日来便是要收回这些土地,至于你们投入的资金,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朕并没有请你们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