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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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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后金大营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四角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

皇太极踞坐在熊皮椅上,手里攥着一封明军射过来的书信。

代善被俘, 岳托被俘,阿济格被俘, 镶红旗残部千余人全军覆没,无一走脱。

更叫他心口发紧的是信末那一行龙飞凤舞的落款,大明天子朱由校。

字迹说不上多漂亮, 笔锋却带着一股子张狂, 仿佛隔着信纸便能看见那个少年天子睥睨众生的模样。

诸贝勒都听到了这个坏消息, 帐中陷入死寂。

阿敏头一个打破沉默, 嚷道:“大汗!让我带正白旗全军出击, 趁明国小皇帝还缩在医巫闾山里把他连窝端了!大贝勒虽有过,到底是先汗长子,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明军手里受辱,阿济格与岳托亦是我八旗勇士,岂能坐视不救?”

济尔哈朗立在他身侧, 眉头拧成一团, 闻言摇了摇头道:“医巫闾山方圆数百里,山谷纵横,林深路险,白杆兵又惯在山地间穿插设伏,咱们贸然进山搜剿便如在大海里捞针,只怕人没救出来反倒折损更多兵马。”

阿敏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粗声道:“照你这么说,咱们便什么都不做干等着?”

济尔哈朗并不动气,只朝皇太极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 “明国皇帝挟持大贝勒与阿济格无非是要挟我大金退兵议和,汗王若顺了他的意,八旗将士用血肉堆出来的战果便付诸东流,往后明军更会得寸进尺,以为只要擒我几员大将便能叫大金俯首帖耳。”

可若全然不理,诸贝勒与八旗将士又会觉得汗王薄情寡义,不顾亲族死活,军心一旦散了,这仗便更打不下去。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皇太极担心的就是这个。

阿敏似乎想反驳,却找不出合适的说辞,莽古尔泰叛了,代善被俘,阿济格也被擒了,四大贝勒里只剩下他与皇太极两人,他虽性烈如火却也并非全无心肝,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皇太极面色依旧沉稳如常,只有攥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青,泄露了几分心底翻涌的波澜。

他先替代善的过失向众人告罪,自责未能及时规劝兄长,以致陷亲族于敌手,代善乃先汗长子,诸贝勒之长兄,若坐视其受辱便是他这个汗王无能。

因此议和自然要议的,不但要议,还要郑重其事,言辞务必恭谨谦卑,只说大金愿与大明罢兵修好,归还所据堡寨城池及掳掠百姓,岁岁入贡,永为藩属,只要肯放还代善、阿济格与岳托三人,一切条件皆可商榷。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哗然。

阿敏第一个跳起来:“不可!大金自先汗起兵以来浴血奋战数十载才打下这般基业,岂能为了几个败军之将便自甘藩属!代善自己打了败仗被人擒了去,凭什么要八旗将士用血换回来的城池去赎!”

几个年长的固山额真虽未说话,脸上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皇太极等众人吵够了,方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谁说要真议和?议和不过是要让他们以为我大金已无力再战,明国皇帝年轻气盛,见大金服软必定志得意满,一得意便会松懈露出破绽。到那时候,咱们再集中兵力狠狠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把代善和阿济格抢回来。”

帐中又是一静,随即阿敏恍然大悟,拍着大腿连声称妙,济尔哈朗也微微点头。

众将见皇太极胸有成竹,皆露出心悦诚服之色,纷纷躬身应是。

唯有范文程垂手立在角落,将那份书信与皇太极方才那番话在心中反复掂量,大明天子身旁的文武班底,无论是熊廷弼孙承宗,还是戚元靖秦良玉,这些人深谙兵不厌诈的道理,岂会轻易相信一封议和国书便松懈了戒备。

但他也知道,皇太极眼下走的这步险棋恰恰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罗刹炮废了大半,粮草被烧得七七八八,阿济格被擒,代善被俘,镶红旗残部覆没,若不趁此机会拼死一搏,大金便只剩下退兵一条路可走了。

皇太极将范文程唤到舆图前,指着图上辽河故道那处旧墙的位置问:“此处距明军的粮草囤积之所还有多远?”

范文程从袖中取出先前绘制的地道走向图,指着图上一条蜿蜒的虚线道:“大约百来步,只是这一段土质松软极易塌方,须得用木料撑住洞壁才能掘进。”

“木料不成问题,把后营那些被烧毁的粮车拆了便是。”皇太极转向济尔哈朗,“此事由你去办,三日之内必须掘到明军粮仓底下,不必炸塌,只消挖空地基,让粮仓自己沉下去,明军一旦断了粮便不战自乱。”

济尔哈朗沉声问道:“汗王,若明国皇帝当真答应议和,咱们又当如何?”

“议和的事由范文程去办,拖得越久越好,明国皇帝开出的条件不必急着驳回,逐条与他讨价还价,把议和的章程拉得越长,咱们掘进的时间便越充裕。”

皇太极轻笑一声,眼底变幻不定,“归还城池这一条绝不能松口,至少要做出舍不得松口的样子。”

广宁城内经略衙门,熊廷弼也收到了议和的消息,和孙承宗商量了好一阵。

代善是皇太极的兄长,阿济格是皇太极的弟弟,这两人捏在手里皇太极不敢不议和,但此人绝不会甘心认栽,必定会趁议和谈判的时候暗中搞什么名堂。

“他最可能的便是趁议和谈判吸引咱们注意的时候暗中掘进,上次在东门外搞的那一出我可还没忘呢。咱们不如将计就计,假装上当受骗陪他慢慢谈,暗中在城墙根下多埋几口大瓮日夜监听,再让人把埋在城外的地雷引信重新检查一遍,若建奴再敢来掘进便请他们吃一顿地雷宴。”

孙承宗仔细看着舆图上广宁城北门外那片河滩地,脑中灵光一闪,伸手点在图上辽河故道的方位。

老河道干涸多年,土质松软容易挖掘,且常年无人看守,正是掘进偷袭的绝佳位置,若他是皇太极必会选择从此处下手悄悄掏空城墙根下那片土方,或者干脆把地道挖到城中粮草囤积处底下。

他立马让人传万仞刚过来,将自己的计策与他说了,让炮兵挑几枚威力小些的飞雷炮弹改装成触发雷埋在河滩地外围,不必炸死人,只消炸出声响惊动建奴的掘进队,让他们以为行踪暴露自己乱了阵脚。

万仞刚立正领命,孙承宗又附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说此事须得保密,连北门守军也不许声张,那些触发雷的布置要在今夜子时之后摸黑进行。

待万仞刚退下,熊廷弼才看着孙承宗笑道:“孙巡抚,你这手将计就计使得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孙承宗面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来而不往非礼也,皇太极既然喜欢挖地道,咱们便陪他挖个够。

隔日,范文程便亲率使团持节来到广宁南门外,他立在吊桥外,将一份措辞恭谨的国书双手呈上,封套上赫然盖着天命金国汗之印的朱红大玺,口称奉大金汗王之命前来与上国商议罢兵修好事宜。

熊廷弼接了国书也不急着拆看,只派人将范文程一行安置在城外一处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又安排了百来号精悍士卒将帐篷围了个水泄不通,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他提出条件,后金须得先行归还所占广宁、锦州一线堡寨城池并释放掳掠百姓,以此为先决条件方可进入正式议和章程。

范文程知道皇太极只是要让自己把谈判拖下去,于是接下来数日,他便在议和帐篷里与明国官员逐条争执,今日说这座堡寨是先汗在世时便归了大金的不能轻易让出,明日又说那座城池是蒙古科尔沁部出人出马打下来的须得与明安贝勒商议。

明国官员也极有耐心,不急不恼,一条一条地与他掰扯,今天把价码往下压几分,明天又往上抬几分,双方你来我往谈得热火朝天,仿佛当真要签订一纸盟约永息干戈。

就在议和谈判这层烟雾弹的掩护下,济尔哈朗带人日夜不停地在辽河故道下掘进。

后营被烧毁的粮车拆下来的木料全被运进地道,矿兵轮班作业,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每班人出来时都满身泥水汗湿重衫。

洞壁沙沙往下掉土渣,木料撑架被压得咯吱作响,所幸未曾发生大面积塌方。

到了九月初四夜间,这条横贯旧河道的地道已然掘进百余步,堪堪抵近城中粮仓外围那截老墙的墙基。

然而济尔哈朗并不知道,万仞刚早已在河滩地外围布下了十几枚触发雷。

九月初五凌晨,一名矿兵在清理地道顶部松土时不慎碰断了一根埋在浮土下的细麻绳。

麻绳两端系着两枚改装过的飞雷炮弹,引信被骤然拉开,只听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道顶部的泥土掺着碎石铺天盖地地塌下来,那名矿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埋在了土石之下。

旁边几个矿兵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半晌听不见声音,最要命的是地道上方炸出个豁口,火光混着硝烟从豁口里冲天而起,守城的明军哨兵立刻便察觉了动静。

万仞刚正蹲在城墙根下守着他那几口大瓮打盹,这一声闷响把他震得一个激灵蹦起来,扯着嗓子朝城头上喊:“狗日的又挖过来了!在老河道那边!快禀报经略!”

熊廷弼与孙承宗闻报亲自赶到北门,举着千里镜透过薄薄的晨雾往河滩地方向望去,只见河滩地上果然塌陷了一大片,三三两两的后金兵正从豁口里往外爬,满身泥泞十分狼狈。

孙承宗放下千里镜,唤过万仞刚问:“埋在河滩地外围的触发雷还有多少未曾引爆?”

万仞刚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布了十六枚,方才只炸了一枚还有十五枚,引线全收在城墙脚下那个暗道里,随时可以点火。”

孙承宗听罢,只道:“不必急着全引爆,每隔一炷香点一枚,让动静时断时续,叫他们摸不清虚实不敢收手也不敢撤离,就这么晾在豁口里。”

万仞刚应了一声,连跑带颠地钻回城墙脚下的暗道去了。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河滩地上便断断续续地响起爆炸声,一声接一声,时远时近,时大时小。

济尔哈朗蹲在地道里,听着上头此起彼伏的闷响眉头紧皱,虽不曾伤着他手下多少人马,地道里的确是待不住了。

出了这等变故,皇太极不得不下令暂停掘进,但他并不因此气馁,议和的幌子既已扯起来便不能轻易放下,地道这条路走不通便换条路走。

他唤来阿敏,命他暗中收拢散在宽甸耀州方向的偏师,从辽河故道北面的山林间迂回绕到塔山堡西侧的永宁堡,准备抄明国皇帝的后路。

隔日午后,朱笑笑坐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背靠着一株被雷劈焦的老松,打开聊天群跟戚继光秦良玉交流各方哨探来的信息。

集合兵马的动静瞒不过斥候,两人很快就猜到皇太极是想抄皇帝的后路。

朱笑笑也不慌,与其等他们抄过来不如主动出击,三人便商量了个计划。

今晚戚继光从广宁南门出兵绕到后金大营西侧,只佯攻不硬拼,把后金的注意力全吸到西面去。

秦良玉率白杆兵趁夜色掩护摸到北面夹击,同样只佯攻不深入,让他们以为援军已全部压上不得不分兵来防御。

而朱笑笑则带本部人马从医巫闾山背后插到后金大营东侧,等西面和北面佯攻搅得后金大营阵脚松动时,曹变蛟率三千水师步卒从东面接应包抄,不做强攻,压住防守就好。

两路人马今晚尽量多配火铳和飞雷炮,不必吝惜弹药,下一批补给已在锦州渡河,此仗之后便可补充。

当夜,杨泽率一千精骑再次绕到后金大营西侧,他此番不急着放火箭,而是将骑队分作前后两队,前队持火铳,后队带干草硫磺包。

待前队摸到距后金哨位约莫二百步处,他让前队停下来排成三列轮射阵型,后队伏在干草丛里将硫磺包分放在几处风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西面率先响起排铳声,前队在漆黑夜色中抵近后金西营栅栏外百步处骤然开火,弹丸拖着微弱的红光飞向后金哨位。

杨泽不给对手喘息之机,命后队同时点燃干草硫磺包往栅栏下塞,风助火势,火苗迅疾舔着了栅栏根部堆放的枯草垛子,火光冲天而起将西营映得亮如白昼。

后金西营的守将本已奉命调走大半兵力去协防北门,留营兵马不过数百,被这阵势一吓顿时乱作一团,飞奔往中军大帐报信。

消息尚未传到中军大帐,皇太极便已披甲而起,沉着脸问斥候明军主攻方向在何处。

斥候回禀西营起了大火,明军旗号不下数千人,北面也出现了明军踪迹,山上往下看火把如龙看不见尽头,少说也有几千人。

阿敏在一旁急道:“明军这是倾巢而出了!汗王,咱们分兵两路抵挡,末将去西营,您去北营,再晚就来不及了!”

皇太极却盯着舆图上东面的位置沉默了好一阵,戚元靖和秦良玉都在西面和北面,那明国皇帝在哪里?袭营那夜分明是在医巫闾山北麓,若他此刻在山里按兵不动倒也罢了,若他趁西面和北面佯攻吸引全部注意时从东面独独杀来……

思及此处,他瞳孔微缩,猛然抬起头来厉声道:“东营现在有多少守军?”

阿敏一愣,随即脸色也变了。

东营是存放剩余军械与医药之所,守军本就不多,前几日又被抽走了一部分去协防北门,如今只剩下蒙古科尔沁部不到千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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