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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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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为首那将不是别人, 正是迟迟未至的祖大寿。

代善脸色骤变,他万没料到祖大寿竟会在此时从南面杀出。

按探马回报,祖大寿的骑兵一直在医巫闾山一带游荡, 距此少说也有二三十里,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殊不知祖大寿早已暗中派斥候盯着西门战局, 见刘渠中伏,代善的伏兵尽出,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好时机, 当即率三千骑兵从山道间抄近路杀来, 恰好赶在刘渠覆没之前截住代善。

祖大寿马槊一横, 三百亲兵铁骑便如猛虎下山般冲入镶红旗步卒阵中。

那些步卒本已围着刘渠残部布好了弓阵, 猝不及防被骑兵从背后冲杀, 阵脚顿时大乱,弓箭手来不及转身便被马刀劈翻在地, 有几个机灵的扔了弓便往槐树林里钻,却被祖大寿预先布下的两翼骑兵兜头截住,刀光过处血花飞溅, 惨叫声与马嘶声混作一团。

代善见势不妙, 急令岳托收拢残兵往北撤退,岳托挥刀断后,亲自率一队亲兵挡住祖大寿的追兵,两支人马在槐树林边缘绞杀在一处。

岳托虽勇,终究寡不敌众,被祖大寿一槊挑飞了头盔, 头皮被削去一片,血流满面,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才勉强脱身。

代善带着残兵一路北撤, 直退到后金大营外围才被阿敏的正白旗接应住。

镶红旗此役折损不下五百,岳托重伤,士气大沮,代善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一败不单损兵折将,更给了皇太极一个名正言顺处置他的由头。

祖大寿也不追击,救下刘渠之后便收兵回了西门。

刘渠被亲兵搀扶着走进城门洞子时,迎面便撞见熊廷弼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

他自知违令出战理亏在先,也不辩解,跪下抱拳道:“末将莽撞,请经略责罚!”

熊廷弼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冷哼一声:“若非祖参将及时赶到,你这颗脑袋已挂在校场旗杆上了!念你杀敌有功,这顿军棍暂且记下,待退了建奴再与你算账。”

刘渠连忙谢过,一瘸一拐地被亲兵扶下去裹伤。

祖大寿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熊廷弼面前抱拳行礼:“末将救应来迟,请经略恕罪!”

熊廷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祖参将这一手黄雀在后使得漂亮,老夫不怪你,还要替你向朝廷请功!”

祖大寿面上却只作恭谨之色,连称不敢。

孙承宗站在城楼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此人用兵确有独到之处,只是心思太深,这样的人用得好便是一把利刃。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传令兵,命人加紧修补东门豁口,又让万仞刚把剩余的飞雷炮弹重新清点一遍,按各门守军的需要调配分发。

及至夜间,后金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代善的败报传到时,皇太极正与范文程对着舆图推演明军援军的行进路线。

听完斥候禀报,皇太极面色不变,只将手中的炭条轻轻搁在案上,问道:“镶红旗伤亡如何?岳托伤势可有大碍?”

斥候回道:“折损约五百人,岳托贝勒头皮受创,军医已替他包扎,并无性命之忧。”

皇太极点了点头,挥手让斥候退下,转向身旁的多尔衮叹道:“你瞧,代善哥哥又打了败仗,这镶红旗在他手里算是废了大半,你往后带兵可不能学他这般沉不住气。”

多尔衮垂手应了一声是,寻了个借口退出大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自打大妃阿巴亥殉葬之后,他对皇太极便存着一种既感激又畏惧的复杂心绪,既感激皇太极在众人面前替母亲留了体面,待他们兄弟三人亲厚有加,又畏惧这位汗王滴水不漏,心思深沉。

皇太极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圈,忽然停命人传令下去,镶红旗从即日起归阿敏节制,代善改领偏师往东面宽甸一带巡哨,牵制明军侧翼。

范文程待传令兵退下之后,方才低声道:“汗王,大贝勒虽有过失,毕竟在八旗中根基深厚,骤然夺其兵权只怕诸贝勒心中不服。”

皇太极端起案上的马奶酒抿了一口,笑道:“谁会替他出头?阿敏不可能,济尔哈朗是我的人,多尔衮兄弟年纪还小,离了我就得被那些老贝勒们生吞活剥,他们更不会替代善说话。至于那些固山额真,谁能带他们打胜仗,谁就是汗王。”

范文程听罢便不再多言。

皇太极将酒碗搁下,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明军援军的行军路线缓缓移动,忽然在锦州与广宁之间的一处山口停住了。

那处山口名叫塔山堡,是辽西走廊上一处不起眼的隘口,地势险要,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可以通行,若明军援军走陆路北上,此处是必经之地。

“传令阿济格,让他率三千蒙古骑兵连夜出发,务必在天亮之前抢占塔山堡。”

皇太极的手指在那处山口上重重一按,“不必与明军硬拼,只消把隘口堵住,拖延他们北上的时辰,待我拿下广宁,回头再收拾他们。”

范文程领命正要出帐,皇太极又叫住了他:“再让济尔哈朗带一队人去东门外那条沟渠看看,既然能炸开一回,未必不能炸第二回。明军以为修好了豁口便万事大吉,咱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在东门再炸一回。”

当夜,后金大营中便忙碌起来。

阿济格点齐三千蒙古骑兵,借着夜色掩护悄悄离开大营,朝西南方向的塔山堡疾驰而去。

这些蒙古骑兵常年逐水草而居,对辽西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摸黑赶路也如履平地,待到天色微明时,塔山堡的轮廓已隐隐约约浮现在晨雾之中。

与此同时,广宁城中的熊廷弼也收到了戚继光从锦州发来的急递。

戚继光在信中说大军已过锦州,再有两日便可抵达广宁,只是沿途发现后金斥候活动频繁,恐有伏兵截道,故而行军速度有所放缓。

秦良玉的白杆兵走的是山区小路,脚程虽慢,却不易被后金斥候察觉,预计也能在两日之后到达广宁外围。

熊廷弼看罢急递,眉头紧皱,对孙承宗道:“戚元靖说建奴斥候活动频繁,恐有伏兵,塔山堡那处隘口地势险要,若被建奴抢先占了,援军便要被堵在山道里施展不开。”

孙承宗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此事或许不必太过担忧,戚元靖此人用兵极为老练,他既已察觉建奴有伏兵必定会有所防备。再者秦良玉的白杆兵走的是山路,皇太极派人去堵塔山堡只能拦住戚元靖的正面,拦不住侧翼,等秦良玉到了广宁外围,皇太极便是两面受敌,届时他再想堵塔山堡也来不及了。”

熊廷弼听罢点了点头,但心中仍有些不安。

他在辽东与建奴周旋多年,对皇太极的手腕多少有些了解,此獠不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处隘口上,必定还有后手。

接下来数日,皇太极对广宁城的攻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猛烈。

阿敏率正白旗精锐连日猛攻北门,冲车云梯轮番上阵,罗刹炮虽被炸毁了两门,余下的几门仍在不间断地往城墙上轰击。

北门右侧那段城墙被连日炮火反复轰击,外层的水泥护坡已大片大片地剥落,砖石间的灰浆也出现了裂纹,守城的明军不得不用沙袋和木料临时填补豁口,可每填好一处,罗刹炮又轰开另一处,如此反复修补,士卒们已疲惫不堪。

东门那边也不太平,济尔哈朗带着一队掘进好手换了一处更隐蔽的沟渠,用火药炸穿了几处小洞通风探道,却未引燃大量火药,像是故意在试探明军的反应。

孙承宗闻报也不敢怠慢,命万仞刚在东门城墙内侧埋下几口大瓮,瓮上蒙了生牛皮,派几个耳聪目明的老卒日夜伏在瓮口倾听地下动静,又沿城墙根挖了一道浅沟,灌了薄薄一层水,若有挖掘则水面必定先荡,必不能叫对方轻易再炸开一次。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朔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扑打在城头将士的脸上。

北门外的后金大营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紧接着便见黑压压的步卒从营中涌出,打头阵的仍是阿敏的正白旗老卒,这一回他们推出来的冲车比前几日又大了许多。

万仞刚正蹲在城垛后面啃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他自那夜摸出城炸了罗刹炮之后便得了个诨号,叫做万大胆,营中将士见了他都要竖一竖大拇指。

此刻他望见那辆巨型冲车正缓缓朝城门方向碾过来,饼子也顾不上啃了,随手往怀里一揣,猫着腰跑到炮位前头举着千里镜朝下望了一阵,回头朝炮手们嚷道:“他娘的,建奴又整出新花样了!这铁王八壳子又厚又硬,正面打穿不了,等它靠近了往侧面打,对准轮轴轰!轮子一炸它就趴窝动弹不了了!”

炮手们依言调整射角,待那巨型冲车推进到城墙前不足百步处,数门飞雷炮同时开火。

炮弹拖着长长的烟尾呼啸着砸向冲车侧面,几枚炮弹正中车轮,炸得木屑横飞,铁板哗啦啦地崩落下来,那辆庞然大物便歪歪斜斜地瘫在了原地,车身后头的后金兵被炸得血肉模糊,倒了一片。

万仞刚正要叫好,忽见那冲车后头又涌出十几辆稍小些的冲车,分散开来从不同方向同时朝城墙逼近,竟是同时出动了多辆,教人顾此失彼招架不迭。

城头上的飞雷炮火力虽猛,终究数量有限,一时间也顾不上这许多目标。

有几辆冲车已成功推到城墙脚下,躲在车身后的后金兵扛着撞木开始猛撞墙根,一下接一下沉闷的撞击声从脚底下传上来。

孙承宗立在城楼中,双手撑着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舆图上广宁周围那些被他亲手画了红圈的位置。

他低头望了望脚下的地砖,转头沉声唤过传令兵,让他去问问万把总瓮里水面的动静如何。

万仞刚不多时便回了话,报说东门那边浅沟水面纹丝未动,瓮里也只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刨土声,料想济尔哈朗还在试探方位,尚未掘进到城墙根,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探出新道来。

孙承宗点点头,又让传令兵去催刘渠,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北门外那些冲车清理掉,实在炸不过来就让人用碎石把墙根填实了,别让撞木把墙根掏空。

就在这危急关头,西南方向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锦州方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满身风尘,背后插着三面加急令旗,正是戚继光派来的传令兵。

守城士卒验过腰牌连忙放下吊篮将人拉上城去,那传令兵跑得嘴唇干裂,上气不接下气,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双手呈给孙承宗。

孙承宗一目十行地看完,倦容稍稍舒展了几分,回头对熊廷弼说道:“戚元靖已过了塔山堡,秦良玉也已翻过医巫闾山,最迟后日午时,两路人马便能与咱们会合。”

却说塔山堡那边,阿济格率三千蒙古骑兵连夜抢占了隘口之后,便依皇太极的吩咐在官道两侧的山坡上布下了伏兵,弓弩手藏在密林之中,只待明军援军进入隘口便从两侧夹击。

阿济格行事素来悍勇莽撞,此番难得多了几分耐心,在山里伏了整整一夜不曾轻举妄动。

待到次日午后,远处官道上果然扬起了漫天的烟尘,一队衣甲鲜明的明军步卒正朝塔山堡方向行进,队列整齐,旌旗蔽日。

阿济格伏在山坡上的灌木丛中,嘴角扯出一抹狞笑,心想总算可以动手了,正暗自得意间,忽觉脖颈后头一阵凉意,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密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低沉的川音在他耳边响起:“莫动,动就割了你的喉咙。”

阿济格浑身汗毛倒竖,眼珠往下一转,瞥见一把雪亮的短刀已贴在自己咽喉上。

他的亲兵们同样被人从背后制住,那些不知何时摸到身后的人皆穿着暗青色的短褐,脸上涂了泥巴,动作轻捷得如同山间的豹子,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为首的正是秦良玉麾下的马千总,他此次奉令率白杆兵前锋翻越医巫闾山,专程绕到塔山堡来拔掉皇太极安插的伏兵。

白杆兵最擅山地穿插,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阿济格那些蒙古骑兵虽也惯在草原上驰骋,到了山林中便不是这群川中老卒的对手了。

马千总也不与阿济格多啰嗦,只将他捆了个结实,又让人把那些蒙古兵的弓箭和马匹一并缴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塔山堡隘口便被白杆兵悄无声息地拿下,连一支响箭都没来得及放出去。

马千总让人将阿济格押到一旁,自己走到山崖边朝山下官道上行进的明军打了个手势,山下队伍中便有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他迎上前去,抱拳道:“劳烦告知戚将军,塔山堡隘口已拿下,白杆兵前锋正沿山道继续向北穿插,随时可以接应戚将军入城。”

快马骑士领命而去,不多时戚继光的京营主力便浩浩荡荡通过了塔山堡隘口,与马千总的白杆兵前锋会合一处。

大军过了塔山堡之后便加快了行军速度,沿途又遇到几股后金斥候,都被白杆兵前锋先行拔掉,待到天色渐暗时,广宁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后金大营那边,皇太极迟迟未收到阿济格的回报,心中便已隐隐觉得不妙。

他又派了两拨探马往塔山堡方向哨探,探马回报说隘口已被明军控制,阿济格不知所踪,蒙古骑兵的马匹和弓箭散落在山林间,显是被人一锅端了。

皇太极听罢,沉默了好一阵,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秦良玉的白杆兵竟能在这种天气下翻穿越医巫闾山,绕出这么远的路来拔掉塔山堡。

要知道这个季节山道上积雪未化,寻常步卒便是空手翻山也要掉一层皮,何况是带着兵器甲仗的兵士,若非秦良玉的白杆兵惯在山地间奔走,换了任何一支明军都绝不可能这般快便出现在塔山堡。

阿敏在一旁劝道:“汗王,阿济格虽被擒,料想明军不会杀他,明军定是想拖住咱们等援军到了再合围,不如趁戚元靖还未入城,集中所有兵力猛攻广宁,先把它拿下再说。”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答,他心中想着,秦良玉既然已经到了塔山堡,她的主力此刻又在何处?是去了广宁?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这股看不见摸不着的白杆兵才是真正让他不安的钉子。

皇太极在帐中来回走了几圈,抬头望向舆图上辽河下游那片尚未冻结实的河口,唇边忽然浮起一丝笑意:“阿敏,你今日佯攻广宁北门,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把所有楯车云梯都摆出来,不必真冲,只消把明军的火力全吸在北门,告诉济尔哈朗今夜不必再试探了,直接带人从西面绕到广宁城南,在城外官道上纵火。再派人去调罗刹炮营,把剩下的所有弹药集中轰击城东南那座角楼。”

阿敏高声应是,自去传令。

当晚,后金军果然大举佯攻北门。

楯车冲车齐齐出动,火把如龙,喊杀声震天,吴襄站在城楼上望见外头那一片火光便有些慌神,连忙让人把所有飞雷炮都调到北门来,又命火铳手全部就位准备迎敌。

孙承宗却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些后金兵虽然喊得凶,却并不真正往前冲,只在楯车后头虚张声势。

他心中一动,猛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舆图前,借着烛光扫了一眼广宁城南那片标注了官道与民宅的位置,脸色骤变,回头对亲兵道:“快派人去城南看看!”

话音未落,南门外便已腾起冲天火光,几处沿街的民宅和官道旁的草料堆同时起火,浓烟滚滚,烈焰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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