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便趁这当口把小福晋德因泽唤到了自己帐中,德因泽在诸福晋中不算受宠,又因出身低微,在大妃阿巴亥面前素来低眉顺眼不敢有半分逾越。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只消透几句话过去,德因泽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日大妃阿巴亥照例在汗王榻前侍疾,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参汤正一勺一勺地往努尔哈赤嘴里喂。
刚喂完代善就来了,说是来给父汗请安,可那双眼睛却一直黏在阿巴亥身上。
阿巴亥虽已年过三十又生过三个儿子,身段却比年轻时愈发丰腴妖冶,兼之汗王病重,她日夜在榻前侍奉劳累,脸色便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苍白。
代善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团火烧得愈发旺了,鬼使神差地便伸出手去搭在了阿巴亥的腰间。
阿巴亥身子一僵,汤碗险些脱手摔在努尔哈赤身上,她回头瞪了代善一眼,眼里却掺着钩子。
她也有七情六欲,守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熬了大半年,代善这般识趣,又殷勤体贴,她心里岂能无动于衷?
只是碍着努尔哈赤还躺在榻上,旁边又有伺候的奴才在,她不敢也不能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当心惊醒了汗王。”
努尔哈赤并没有醒,参汤一入口就沉沉睡去了,原本会睡上大半日,德因泽却在熬药时故意加重了参的分量,睡不了多久就会被心火烧得醒过来。
阿巴亥却不知内情,先打发了伺候的下人,素日汗王喝了那药就睡得死沉,在耳边敲锣打鼓也醒不过来,她还记得大致沉睡的时辰,想来和代善偷一把也无碍,于是两人便肆无忌惮起来。
德因泽借着送药的由头在外多停留了片刻,透过帐幕那道不易察觉的缝隙将里头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见事情顺利,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先回了自己住处,再装作偶遇的模样去寻阿敏。
德因泽见了人便上前问安,又说了几句汗王的身体情况,说到大妃和大贝勒都在近前侍奉时,忽地脸色一变,用手捂住了嘴,露出心虚的神色来。
阿敏何等精明之人,立时便察觉出不对,再三追问之下,她才吞吞吐吐地说方才在汗王帐外经过时听见里头有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阿敏脸色一沉,当即往汗帐去了,皇太极早已请了几个年纪大辈分高的亲贵,以及在八旗中素有声望的固山额真同去探望,与他大约前后脚到。
阿敏先到一步,掀开帐帘冲进去时,代善正压在阿巴亥身上,大妃的衣裙凌乱不堪,露着雪白的肩头,脸色潮红。
两人正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帐帘被人猛地掀开的那一瞬,阿敏身后的亲兵们都齐齐别过头去不敢看。
但随后赶来的皇太极和一众亲贵固山额真却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俱是一惊,胡乱拢着衣裳,没等开口辩解,躺在榻上原本一直昏睡不醒的努尔哈赤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先落在阿巴亥来不及拢好的衣襟和潮红的双颊,然后移到代善脸上,代善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裤子都没力气提。
帐内只有这些撞破奸情的人目瞪口呆地站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话。
努尔哈赤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扯动了伤口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着咳着便咳出了大口大口的黑血。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翻涌的血沫子堵住了一切声音,挣扎着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代善,手在半空中抖了两抖便重重地垂下去了。
帐内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一阵,阿敏才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大步走到榻前伸手在努尔哈赤鼻下试了试,又探了探颈侧的脉搏,随即跪了下去,悲恸道:“父汗薨了!”
皇太极和那几个固山额真也跟着跪了下去,代善跪在最前头,浑身筛糠般抖着,脸上说不清是惊骇还是悔恨。
阿巴亥跪在他旁边,披散着头发,心中惶恐不已,代善也许还有一条活路,他是汗王亲子,手握正红、镶红两旗重兵,八旗亲贵们便是再恼怒也不会真要了他的命,可她不一样,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汗王病榻前与汗王的儿子行苟且之事的女人。
依建州旧俗,汗王宾天,大妃殉葬,原本勾着代善,等他登位按照习俗收继婚,她就能活下来的!现在全毁了,这些人不会放过她的,何况她还是以这般不堪的方式被众人撞破。
消息当夜便传遍赫图阿拉,众人纷纷赶来跪在努尔哈赤遗体前痛哭失声,哭完一阵才有人起身问阿敏发生了什么事。
阿敏便把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皇太极守在一边不言不语,等众人义愤填膺叫嚣着要处置阿巴亥时,他才开口劝解:“大妃侍奉汗王多年,又为汗王生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位幼弟,便是今日之事罪在不赦,也当念在其多年侍奉汗王的苦劳上从轻发落。此事乃是大贝勒酒后失德,罪不在大妃。”
代善跪在一旁羞愧得不敢抬头,阿巴亥却猛地抬起头来望着皇太极,表情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感激。
她身后的多尔衮更是当场便红了眼眶,生母做出这等丑事,他与两个兄弟往后在八旗中如何抬得起头来?可皇太极这番话却把罪责全推到了代善头上,替他们母子留了一线体面。
阿敏却不肯依,他本就不是努尔哈赤亲生的儿子,对阿巴亥的孩子谈不上什么感情,此刻又正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岂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他朝皇太极道:“四贝勒宅心仁厚,可祖制不可废!先汗宾天,大妃与侧福晋理当殉葬,何况大妃今日又做出这等丑事,请四贝勒以大义为重,赐大妃殉葬!”
虽语言相逼,但话里的意思竟是愿奉皇太极为主,在场的固山额真们低声交头接耳,大半人微微点头,显然是与阿敏一般想法。
皇太极面上露出极为难的神色来,在原地踱了好几个来回,才对着阿敏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惋惜:“诸大人既皆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大妃毕竟为汗王生了三位贝勒,殉葬之事当从厚从优,不得有辱。多尔衮、多铎、阿济格兄弟年幼失母,往后便由我来照拂,诸大人不得因今日之事而轻视他们半分。”
这事便这般定下来了,大妃阿巴亥被赐白绫自尽,代善名下正红、镶红两旗虽仍归其统属,却在诸贝勒中威信扫地,从前那些围着他转的将领们大多见风使舵改换了门庭,连他最信任的几个牛录额真都开始私下里往皇太极那边靠。
皇太极终于登上了汗位,一统八旗,将正黄、镶黄两旗精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又把多尔衮、多铎、阿济格兄弟三人收归麾下。
这三人虽年幼,名下却各有旗份,尤其是多尔衮,年纪不大却生得聪明过人,又极善骑射,在八旗年轻子弟中颇有人望,皇太极待他格外亲厚,时常让他随侍左右,又亲自教他读明国的兵书与火器图谱。
阿济格性子刚猛,一开始还对皇太极有些抵触,可他越是抵触皇太极待他便越和善,还将他派往科尔沁部与蒙古各贝勒联络。
这份差事是露脸的肥差,阿济格推辞不得,做下来之后倒也对皇太极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服气。
入秋之后,皇太极会盟蒙古诸部于科尔沁草原上。
科尔沁部的明安贝勒带来了五千蒙古铁骑,喀尔喀部也派了三千人前来会盟,这些蒙古骑兵个个弓马娴熟,在草原上来去如风。
蒙古人的弯刀与皮甲在日光下闪烁着粗犷的光芒,马奶酒的香气混着烤全羊的烟火气弥漫在空中,将整片科尔沁草原都笼罩在一种粗犷而热烈的气氛里。
皇太极亲自出营相迎,身后跟着代善、阿敏等一众贝勒亲贵,身侧将校个个甲胄鲜明。
此行他并未让八旗将士大规模列阵示威,反而刻意收敛了兵力,连亲卫的人数都减了一半,只留一支精悍卫队随行。
明安贝勒被皇太极亲自迎入大帐,帐中早已备好了酒肉,宾主落座之后,他先敬了明安三碗马奶酒,才不紧不慢地说起此番会盟的用意。
明国在辽东步步为营,熊廷弼与孙承宗这两年把边墙修得跟铁桶一般,八旗骑兵冲了几回都冲不进去,若不趁早打开局面,用不了多久,明国就会倚仗火器从辽东一路推到草原上来。
到那时候,蒙古各部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自在逍遥地在草原上放牧?
明安贝勒端着酒碗沉吟不语,他知道皇太极并非危言耸听,明国若当真缓过气来,头一个要收拾的自然是建州,第二个便是他们这些与建州联姻结盟的蒙古部落。
皇太极见他不语,便又拿出一份新写的盟约来,“此番伐明,所得人口、财帛、粮草,蒙古各部与八旗三七分账,各部可自行扩充牧场,凡伐明有功者可从战利品中多分,甚至可获准迁入辽河套一带放牧,科尔沁本部则优先分取广宁、锦州一线的粮食与铁器。”
从前努尔哈赤与蒙古会盟时,从来是八旗吃肉蒙古喝汤,皇太极这一开口便让出了实打实的好处,明安贝勒手中的酒碗也忍不住放下了。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随后皇太极给他展示的那批火器,那是几门从沙俄商人手里高价换来的短管重炮,炮身虽不如明军的红夷大炮那般粗壮,却胜在轻便灵巧,炮口还带着一股子硝烟与铁锈混在一处的气味,显是刚试射过不久。
皇太极指着那几门炮对明安贝勒说:“这是从极北之地运来的利器,一炮轰出去便是石墙也要塌半边,明军虽有火器之利却未必知道咱们手里也有这般家伙,届时两军对垒,明军仗着火器射程远必然轻敌冒进,八旗骑兵便趁其阵型松散时从侧翼穿插,再以沙俄重炮猛轰其中军,明军必乱!”
明安贝勒果然被他说动了心,定下了合兵伐明的盟约。
科尔沁部最终出兵八千,喀尔喀部出兵五千,加上察哈尔部被皇太极暗中分化拉拢过来的两千余骑,合计蒙古援军一万五千余众,与八旗精锐会合之后总兵力逼近五万。
皇太极将这支联军分作三路,一路由阿敏率领东出宽甸,一路由代善率领南下耀州,佯攻旅顺口,迷惑明军水师。
主力则由他亲自率领,会同蒙古骑兵自辽阳以北渡辽河,直扑广宁。
诸事议定之后已是深夜,皇太极回到帐中,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檄文,上头历数七大恨,他在先汗起兵讨明时就已昭告天下的旧文末尾添了一条。
明国以火器暗算先汗于野狐岭,致先汗伤重不治,此为人子不共戴天之仇,是为第八恨!
他将檄文交给范文程,命人连夜誊抄数百份,派快马送往各军之中,沿路张贴于大小城池的城墙之外。
天启三年八月,后金新汗皇太极会盟蒙古诸部誓师伐明,檄文传遍辽东。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