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屋屋小说

最近阅读  |   我的收藏
上一页
目录 | 设置
下一章

第61章(2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内容报错

说到这里,秦良玉那张惯常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苦涩的笑意:“臣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觉得这般痛快。”

朱笑笑听得出她话里的辛酸,也不多说宽慰的话,只是提起茶壶亲自给她斟了一碗茶推过去,道:“将军放心,往后这滋味便是寻常了。”

秦良玉双手接过茶碗,低头饮了一口,掩去眼中那点涩意,她指着图上石柱的方向继续说道:“臣离家时便将白杆兵的主力交予犬子马祥麟与舍弟秦邦屏、秦民屏分领,嘱咐他们按陛下所授的游击之法在山中操练。陛下若允准,臣可传令让他们率部南下,不必与奢安联军正面交锋,只需在永宁以南的群山间往来穿梭,把那些还想响应奢崇明的小土司一个个牵制住,切断他们与永宁之间的粮道和信路。如此一来,奢崇明便是瓮中之鳖,外援断绝,不战自溃。”

戚继光闻言也来了精神,上前一步道:“秦将军此计大妙,西南山地与北边平原地形迥异,大军结阵而战的打法在这里施展不开,反倒是一小队一小队的精锐散入山林,时聚时散,神出鬼没,更让敌军头疼。咱们不妨从那些已归降的小土司中挑选一批熟悉本地山川人情的青壮,编成若干支山地哨队,每队三五十人,由白杆兵的老卒带着,专司哨探、传讯、袭扰之事。这些人本就是本地夷民,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又通晓各处土司之间的亲疏恩怨,用起来比客军顺手得多。”

朱笑笑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渐渐有了成算,便把自己从系统里描下来的全国矿藏分布图取出,铺在舆图旁边。

图上以朱砂标注的矿脉如同一条条蜿蜒的血脉,从川南延伸向黔北,又从黔北一路绵延到云南。

他的手指从永宁出发,沿着那条朱砂标记的铜矿脉缓缓南移,经过水西、乌撒,最终停在云南东北角的一片崇山峻岭之间,缓缓道:“二位将军可知道,这川南黔北的群山底下埋着什么?”

秦良玉与戚继光凑近细看,只见图上一行小字标注着滇铜二字。

两人虽不精通矿冶之事,却也知晓铜乃铸钱之本,大明自开国以来便饱受铜荒之苦,宝钞贬废之后更是全赖白银流通,而白银又大半仰赖倭国和西洋的输入,一旦海路有变,朝廷的财政便要出大乱子。

若真能在这川滇之间开出大铜矿来,其利何止千万。

戚继光沉吟道:“陛下之意,是想借着改土归流把这片铜矿区纳入朝廷直接管辖,设流官、开矿冶、铸铜钱?”

朱笑笑点头道:“正是,朕若能把矿冶之利握在朝廷手里,用开矿募工之法把那些土司部民中的青壮吸纳进来,给他们发工钱,让他们有饭吃,他们便不再是土司的私兵,而是朝廷的矿工了。一代两代下来,谁还愿意跟着土司造反?”

秦良玉听得目光连闪,她在西南多年,深知土司之患的根子便在于土民只知有土司不知有朝廷。

朝廷的政令不下县,土司便是县下的土皇帝,土民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全在土司的掌控之中,你便是给他减免赋税他也感不到朝廷的恩德。

若能把开矿变成朝廷与土民之间的直接纽带,土民们每月从朝廷手里领工钱,生了病有朝廷派的医官诊治,孩子大了有朝廷办的义学读书,久而久之他们便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片比土司更大的天。

她心悦诚服地赞同道:“陛下此虑深远,臣万万不及。只是开矿之事非一日之功,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奢崇明彻底平了,再把安邦彦的残部从黔北连根拔起。臣请传令犬子与舍弟率部南下,先取蔺州、仁怀一带,把奢安两家残余的羽翼剪除干净。”

朱笑笑颔首应允,又转向戚继光道:“元靖,安邦彦窜入贵州之后势必会往水西老巢收拢残部。水西之地山高林密,比永宁更为险恶,朕若要让沐家出兵配合,你觉得黔国公那边可调得动?”

戚继光略作思忖,道:“臣在京中时曾听兵部的人说起,沐昌祚此人虽年迈,对朝廷却是忠心耿耿,从未有过骄横跋扈之事。只是他那长孙沐启元……”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据说性情刚暴,不似乃祖宽厚,且在云南年轻一辈的土司中颇有几分人望,有人便担心他一旦袭了爵位,恐会生出别样心思来。”

秦良玉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道:“戚将军说得太客气了!那沐启元臣也见过一回,年纪不大架子却不小,在黔国公府赴宴时当着一众土司的面炫耀武力,把府中养着的几个缅邦武士叫出来比试刀法,比完了还要那些土司们与他的人较量。有个小土司推辞了几句,他便拉下脸来,说人家瞧不起黔国公府。此等心胸狭窄、好勇斗狠之徒,若真让他袭了爵掌握了云南数万兵马,只怕比奢崇明还要难制。”

朱笑笑听在耳中,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的滇铜标记处轻轻叩着。

云南的兵力是平定安邦彦的关键,若能从南面夹击,与水西老巢不过数百里之遥,比从四川绕过去快得多。

他思忖良久,心中渐渐有了计较,对秦良玉道:“秦将军,你即刻传令马祥麟与秦邦屏、秦民屏,让他们率石柱白杆兵南下,先把蔺州、仁怀一带的奢安余党扫清。记住,只围不攻,把声势造大,让那些小土司知道朝廷的大军已到了家门口,逼他们做出选择。愿意归降的,让他们交出质子、遣散私兵,朕可以许他们保留祖传的田庄和宅邸,甚至可以在矿冶衙门里给他们留几个位置,不愿意的也不必硬攻,只消把他们困在山里,等朕解决了安邦彦再回头收拾。”

说完又转向戚继光,“元靖,你让杨泽带一队火铳手配合秦将军的人马,专打那些还敢露头的。火器在山地虽不如平地好用,但用来轰寨门、烧箭楼还是绰绰有余的。”

两人领命自去。

朱笑笑独坐片刻,盯着图上那片滇铜矿区看了许久,才磨墨铺纸,写信说起改土归流和开矿的事,写完后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让他寄往京中,这才站起身来走出帐外。

帐外夜色已浓,锁口峡两侧的石壁上零星亮着几堆篝火。

山风从隘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焦糊的气味,仿佛那场大火残留的余烬又被风翻搅起来。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羌笛,不知是哪个归降的小土司部民在吹,调子呜咽低徊,时断时续飘荡在群山之间。

朱笑笑负手而立,望着北面那片黑黢黢的夜空,心想皇后此刻大约正在坤宁宫里批阅奏折,窗外也是这般夜色沉沉。

她那样的人批阅奏折时大约是不会想他的。

朱笑笑想到这里不觉有些悻悻,随即又觉得自己这股子悻悻来得毫无道理,便无奈地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帐中。

张居正确实在批阅奏折。

坤宁宫的书房里烛火烧得通明,三座五龙吐珠的烛台上齐齐燃着儿臂粗的蜜烛,将满室照得如同白昼。

案上奏折分作三摞,左手边是已批阅过的,右手边是尚未过目的,正中摊着一份刚从陕西递上来的急递,张懋修的字迹端正,写满了清丈田亩的进展。

徐碧和高素卿一左一右坐在下首的小案后,一个拨算盘核对账目,一个提笔誊抄批语。

两人都已习惯了这样的夜晚,自从皇后理政以来,坤宁宫书房的烛火便很少在三更之前熄灭过。

张居正将张懋修的奏折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提笔在折尾批了几行字。

她的批语向来简练,不虚与委蛇也不刻意峻厉,有事说事,有疑问责,条理分明。

写完了将奏折搁到左手边,又取过右手边最上头的一份,翻开一看,是毕自严从陕西发回的呈文,说的是米脂县常平仓的筹建事宜,桩桩件件写得细致入微。

张居正读着,嘴角不觉微微扬起一点满意弧度。

毕自严这个人精于理财却不懂钻营,在户部郎中的位置上一坐便是七八年不得升迁,如今放到陕西去反倒如鱼得水,可见用人之道不在官大官小,而在放没放对地方。

她将呈文批了准字,又另取一张便笺给毕自严写了几句私函,无非是勉励他实心任事,常平仓之事若有疑难可径直与张懋修商议,不必层层上报延误时日。

刚搁下笔,腹中忽然一阵绞痛袭来,像是有人拿手在五脏六腑间狠狠拧了一把。

张居正眉头微微一蹙,握笔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

这样的痛楚她这些时日已习惯了,每月总有那么几日,小腹坠胀隐痛,腰眼酸软无力,她只当是寻常的月事不适,喝碗热汤歇一歇便好,从不曾为此耽误过公务。

可这一回的痛却比往日来得更猛烈些,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里头一下一下地剜。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徐碧最先察觉不对,搁下算盘快步走过来低声道:“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奴婢去请谭御医来。”

张居正摆了摆手,声音还算平稳:“不必惊动,想是今日坐久了,起来走动走动便好。”

说着便要起身,刚站到一半腹中又是一阵剧痛,这回比方才更甚,她撑在案沿的手指节泛白,嘴唇也褪尽了血色。

高素卿见状哪还敢耽搁,也顾不得规矩,连声喊陈栩去请谭御医。

不多时谈允贤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了,一进门便见张居正半靠在椅背上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也顾不上行礼,几步抢上前去搭了她的脉。

谈允贤的指尖在张居正腕上停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眉头越皱越紧。

她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末了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责备:“娘娘这是肝气郁结、寒凝血瘀之症。臣上回便说过,娘娘思虑太过又兼操劳过度,若不及时调养恐伤根本,娘娘可是又熬夜批折子了?”

张居正闭着眼没有说话,倒是高素卿在一旁小声嘟囔了一句:“娘娘何止熬夜,这几日连饭都是胡乱对付几口便罢了。”

谈允贤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一面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一面道:“娘娘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法,臣今日斗胆说句僭越的话,娘娘若是把自己累倒了,这朝政难道便能自己批了不成?”

她说着拈起一根银针,在张居正虎口的合谷穴上缓缓捻入,又在三阴交、足三里两处各施一针。

张居正只觉得几股温热的气流从针下缓缓漾开,腹中那翻江倒海的绞痛便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而熨帖的疲惫。

谈允贤先开了方子,无非是温经散寒、疏肝理气的药,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半日,无非是少熬夜、按时进膳、每日走动半个时辰之类的老生常谈。

末了,谈允贤又道:“娘娘大约不知道,女子月事之所以疼痛,有时不全是身体之故,也与心绪有关。臣行医这些年见过不少妇人,越是事事要强、处处不肯假手于人的,越是容易犯这个毛病。娘娘不妨想一想,可有什么人是可以替娘娘分忧的,有什么差事是可以交出去不必亲力亲为的。娘娘便是再能干,终究只有一双手一副心神,若事事都要亲自过问,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张居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本宫知道了,多谢谭御医。”

谈允贤知她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留下药方便告辞离去。

这一夜张居正难得早早歇下。

躺在寝殿里,锦帐低垂,龙涎香从铜鹤口中袅袅吐出,满室都是温润而沉静的香气。

她却没有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上绣着的百子千孙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谈允贤那几句话。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在逞强,可她坐在这个位子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等着挑她的错处,她便是想松懈也不敢松懈。 ', '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