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凑到张懋修耳边低声道:“张同知,这水脉的位置我已探明了三处,最浅的一处不到一丈便能出水。咱们先打井,再顺着河床走势挖暗渠,用石头砌壁防塌,沿途每隔半里设一个出水口。这些劳力若是用足了,不到两个月便能完工。”
张懋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朱笑笑和他身后那些镖师打扮的人,心里隐隐觉得这些人不简单,普通的镖局趟子手哪有这般胆量?面对二十来个打手面不改色,几句话便逼退了艾万有。
朱笑笑这副模样和之前富贵公子的打扮判若云泥,他压根没认出来。
但眼下也顾不上细想,只是朝朱笑笑拱了拱手道:“多谢这位壮士方才出手相助,不知壮士可愿留下姓名?来日也好向朝廷为壮士请功。”
朱笑笑将雁翎刀插回鞘中,微笑道:“张同知客气了,路见不平而已,不值什么。我们走镖的人讲究的是事了拂衣去,张同知当我是个过路的便好。”
他说着,转身招呼骆养性等人收拾镖车准备上路,经过李鸿基身边时停了一停,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朝他扔了过去。
李鸿基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布包散开,里头是几块巴掌大的麦饼,烤得焦黄,还带着余温。
他抬起头时朱笑笑已经走出了老远,一行人的身影在河床的乱石间晃了几晃,便拐过弯去不见了。
徐光启眼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河湾处,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铁钎。
张懋修在一旁看见他的神情,问道:“徐大人认识那位镖师?”
徐光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道:“不认识,只是觉得此人颇有侠气,可惜未能留下姓名。”
张懋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高迎祥等人开工的事宜。
李鸿基把那包麦饼分了,拿起一个掰下一半塞给高迎祥,自己拿着另一半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使劲嚼着那干硬的麦饼,腮帮子鼓得老高。
张献忠凑过来,胳膊架在他肩膀上:“那位朱大哥出手可真大方,改日咱们要是再遇见他,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李鸿基嘴里塞满了麦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还不时眺望着河湾的方向。
没多久,河床那边就已响起了锄头铁锹刨土的声音,夹杂着青壮们粗声大气的吆喝。
夕阳遍洒整条干涸的河床,那些弯着腰刨土挖石的人影被拉得老长,交错着投射在龟裂的大地上。
朱笑笑转过河湾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一边走一边在群聊里给秦良玉发消息,将艾万有截留番薯强买田产的事简略说了,让她派一队人马过来查办,不要打草惊蛇,先把证据收集齐了再同时发难一网打尽。
河床那边的喧闹声已渐渐远了,听不真切,他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大步朝车队的方向走去。
骆养性早已将镖车收拾妥当,见他过来,递过水囊,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那姓艾的走的时候眼神不太对,属下瞧着他不像是肯善罢甘休的人,咱们要不要留几个人在附近盯着?”
朱笑笑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道:“不必,秦将军的人马就在延绥一带,我方才已传了消息过去。”
骆养性应了一声,队伍便又轧轧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干裂的土路扬起一溜黄尘。
朱笑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想着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把艾万有这颗钉子拔掉。
番薯推广才刚开了个头,若是让这些豪绅把朝廷发下去的救命粮截了去,百姓没了活路,张懋修和徐光启这两个月的辛苦便全白费了。
镖队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米脂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低矮的铺面,零星亮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骆养性寻了一家客栈,要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连人带车都安顿了进去。
朱笑笑洗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正坐在房里啃着一块夹了咸菜的烙饼,群聊突然闪了起来。
秦良玉称已命延绥驻军的一名千总带队赶往米脂,预计后日午前可到,届时会先派人与他联络,让他务必小心,莫要轻举妄动。
后日,时间倒也充裕,朱笑笑心里有了底,咽下嘴里的饼子,唤了李若琏进来。
“明日你带几个弟兄去艾万有的宅子附近转转,看看他家的粮仓地窖都在什么位置,把守的规矩如何,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
朱笑笑停顿片刻,又道:“米脂县里一定有艾万有的对头,他占了那么多地,逼了那么多人家破人亡,不可能没人恨他。你让人去茶楼酒肆里坐坐,听那些本地人都在说什么,尤其是那些敢公开骂他的,记下名字和住处。”
李若琏答应一声,便闪身出门自去安排。
翌日一早,朱笑笑在腰间绑了麻绳,脚上只蹬一双破旧的布鞋,头上压一顶边沿塌了半边的草帽,乍一看与米脂街头那些逃荒的流民并无二致。
他没带骆养性,只让两个弟兄远远缀着,自己揣了一把铜板在怀里便出了门,晃晃悠悠地往城南走去。
城南有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住的多是从四乡八里逃荒来的佃户和流民,一家老小挤在四面透风的土墙里,靠给大户人家打短工勉强糊口。
这几日因为张懋修在李家沟开挖水渠,许多青壮都跑去工地上了,留在家里的多是老人和妇孺,一个个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有的在搓麻绳,有的在缝补衣裳,面色虽苦倒也安安静静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孩子的笑闹。
朱笑笑在一户人家门前蹲了下来。
门口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妪,正低着头把野菜根上的泥土往外择。
朱笑笑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她面前的石板上,想讨碗水喝。
老妪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以为是逃荒的,便放下手里的野菜起身进屋端了碗水出来,又从灶台上摸了一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子塞给他。
朱笑笑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那饼子是糠皮掺着野菜末做的,又干又硬,嚼在嘴里满口都是粗糙的颗粒感,咽下去时刮得嗓子眼生疼。
他面不改色地嚼完了,又喝了一大口水把饼子顺下去,这才开口与老妪攀谈起来。
有人搭话,老妪便絮絮叨叨地说开了,说她老伴前年饿死了,大儿子跟着人去修渠,小儿子的媳妇上个月被艾大棒的人拉去抵了债,至今不知死活,说着说着便用袖口去按眼角。
朱笑笑没再多问,只是又摸出几个铜板悄悄压在碗底下,站起身来告辞。
他沿着土坯房之间狭窄的巷子慢慢走着,在另一户人家门口又蹲下来,跟一个正在编竹筐的老汉聊了小半个时辰。
如此走了一上午,他把城南这一片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艾万有在米脂经营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粮贩子起家,靠放高利贷和强买田产一步步成了米脂最大的地主。
他的手段说来也简单,每逢荒年便低价收粮高价放贷,还不上债的便拿田产抵,田产抵完了便拿人抵,这些年来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少说也有几十户。
米脂县衙的差役有一半暗中领着他的月钱,贺县令虽然不贪,却也拿他没办法,因为艾万有背后还有靠山。
延安府的某个同知是他的儿女亲家,而那位同知又是延绥巡抚的妻弟。
这一层一层的关系网织得密不透风,寻常百姓便是告到府里、告到省里,状子也递不上去,半路上便被人截了。
朱笑笑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把李若琏发来的名单看了一遍。
七八个人名,都是茶楼酒肆里敢公开骂艾万有的,有被夺了田的老农,有被抢了闺女的小商贩,还有一个据说是艾万有从前的账房先生,因为不肯替他做假账被打断了一条腿撵了出来,如今在城隍庙门口摆摊替人写信糊口。
朱笑笑看完,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朝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城隍庙在县城东南角,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庙里香火倒还旺,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庙门外的墙根下摆着一溜小摊,朱笑笑找到那个账房先生的摊子时,他正低着头替一个老妇人写家信,握笔的手微微发颤,写出来的字却还端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朱笑笑也不催,就在一旁等着,等那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才上前拱了拱手,说自己是振威镖局的镖师,押货路过米脂,听闻此地有个艾大棒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想替被他害过的人家讨个公道,特来向先生请教。
那账房先生姓陆,单名一个燊字,五十来岁,瘦得两颊都凹陷下去。
他上下打量了朱笑笑一番,见他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举手投足间却不像寻常走江湖的人,心里便有了几分掂量。
沉默了片刻,他伸手将自己空荡荡的左裤腿撩起来给朱笑笑看了一眼。
膝盖以下空空如也,断口处的皮肉皱成一团。
陆燊放下裤腿,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壮士看到了?这条腿便是替艾万有做了十年账的代价,壮士若是想听他的事,陆某可以讲三天三夜,可壮士若是想扳倒他,陆某劝你死了这条心!米脂县、延安府都有他的人,你一个过路的镖师,便是武功再高也斗不过官。”
朱笑笑不语,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摊子上。
那是一块腰牌,铜制的,上面刻着锦衣卫的暗记。
陆燊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盯着朱笑笑的脸,嘴唇微微发颤,声音压得极低:“你是……”
朱笑笑将腰牌收回怀里:“陆先生,你若是愿意帮我,便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这块腰牌你便当从没见过。”
陆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深吸一口气,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账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暗中记下的艾万有的私账,这条腿断了之后,这些东西便是陆某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我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拿着它把艾大棒送进大牢。”
朱笑笑接过那叠账册翻了几页,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这账册里记载的东西远比他想像的更加触目惊心,不只是截留番薯、强买田产这些乡里恶行,还有克扣赈灾粮、私贩盐引、向蒙古部落倒卖铁器。
甚至有一笔记载着,万历四十七年艾万有通过延安府同知的关系,将一批军粮以损耗的名义报给兵部核销,实际上却转手卖给了山西的粮商,赚了足足八千两白银。
朱笑笑合上账册抬起头来,对陆燊道:“陆先生,这些东西我先带走了,你且安心在这里等着,最多三日就会有人来接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到时候你当着朝廷的人把这些事原原本本说出来,我保你无恙。”
陆燊的眼圈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朱笑笑深深作了一个揖。
朱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将账册揣进怀里大步走出了城隍庙。
两日后的午时刚过,延绥镇的一队人马便悄悄开进了米脂县城。
领头的千总姓田,是秦良玉手下得力的老卒,四十来岁,方脸膛,络腮胡。
他按照秦良玉的指示先派人与朱笑笑接了头,拿到陆燊的账册和朱笑笑这两日搜集的证人名单后连夜布置了下去。
次日天还没亮,锦衣卫和白杆兵的人便分作三路同时动手,一路直扑艾万有的宅邸,一路查封他在县城里的粮铺和当铺,一路将延安府同知派来通风报信的两个心腹在半路上截了个正着。
朱笑笑是皇帝,要钱有钱要兵有兵,拿人也就一句话的事。
艾万有在睡梦中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他胖大的身子只穿了一身绸缎寝衣,赤着脚被按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还敢梗着脖子大骂。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亲家是延安府同知,巡抚衙门里也有我的人,你们敢动我一根毫毛,明日便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田千总也不与他废话,只是将那叠账册往他面前一摔,陆燊也拄着拐杖从门外走进来。
艾万有看见陆燊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便褪了个干净:“你……”
陆燊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打断自己一条腿的老东家,面上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意:“艾老爷,陆某的腿断了,手还没断,这些年你做的每一笔账,我都替你记着呢。”
艾万有瘫在地上,这才后悔当初仗着自家靠山没有将他斩草除根。
消息传开时,先是不知谁在城南那片土坯房里喊了一嗓子:“艾大棒倒台了!”
那些窝在矮屋里搓麻绳、缝衣裳的老妪和妇人便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到街上,乌泱泱地朝艾万有的宅子涌去。
他们安安静静地站在街对面,看着锦衣卫把一口一口贴着封条的木箱从艾家大门里抬出来装上骡车。
朱笑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田千总办完了差事挤出人群找到他,低声道:“公子,艾万有的人已全部拿下,账册和证人也都封存妥当了。秦将军的意思是,此案牵连甚广,延安府同知那边她已派人去拿了,延绥巡抚那里恐怕还要费些周折。”
朱笑笑道了声辛苦,又吩咐他把陆燊和那几个证人妥善安置,等秦良玉到了再一并处置。田千总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朱笑笑叫住。
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艾家大门上那块被摘下来摔在地上的匾额上,道:“艾万有这些年在米脂占了多少田产,你让贺县令配合张同知逐一核实,按鱼鳞图册原主发还。他囤积的那些粮食,留足军需之后,剩下的全部分给米脂县的灾民。至于他家的宅子,就改成一所义学,让陆燊去做山长,他断了一条腿,学问却不坏,教几个蒙童总还是绰绰有余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