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章
老槐树下已聚了几十个里长, 有老有少,大多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面色黧黑, 手脚粗大,一看便知是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
张懋修也不坐衙役搬来的椅子, 与徐光启手下的农官一道从车上搬下几筐番薯放在众人面前。
那些番薯是从京城一批一批运过来的,个个拳头大小,红皮黄心, 早已先发往各村镇应急。
因着是新作物, 里长们有的还没见过这东西, 凑上前来伸手摸了摸, 凉的, 硬的,不像能吃的样子, 便缩回手去狐疑地望着张懋修。
张懋修拿起一个番薯在衣襟上擦了擦,也不剥皮便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对众人道:“这东西叫番薯, 是从海外传进来的,耐旱,不挑地,沙土地里也能长,亩产少说也有六七百斤,侍弄得好能上千。米脂这地方今年秋粮眼看是绝收了, 朝廷拨的赈灾粮撑不了几个月,凡是愿意种番薯的人家,按人头每人先领二十斤番薯作口粮, 藤苗由官府免费发放,等收获了官府按市价收买,绝不拖欠,我张懋修说到做到!”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句官样文章,那些里长们听了先是一阵交头接耳。
有个花白胡子的老里长拄着拐杖走上前来,眯着眼把那番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才抬头问道:“这位老爷,老汉斗胆问一句,这东西当真旱不死?”
张懋修也不答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来递给他看。
那是徐光启在旱地试种的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土质、浇水量、长势,每一页都有徐光启的花押。
老里长虽识字不多,但那朱红官印却是认得的,他将册子还给张懋修,转身对身后的里长们大声道:“这位张老爷既然敢吃,老汉我便敢种!我那条沟里十七户人家,我回去挨家挨户地说,有一个算一个,都种!”
有了带头的,余下的里长们便也纷纷应承下来。
张懋修让农官们将番薯和藤苗按各里造册分发,又亲自示范了一遍起垄扦插的法子,贺县令要留他在县衙用饭,他摆了摆手说不必,下午还要往北边的李家沟去看看水源。
徐光启前日来信说那边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底下可能还有水脉,若能挖出水来便可修一条简易的水渠,把附近几个村子的番薯地都浇上。
贺县令拗不过他,只好再喊了两个熟悉地形的差役陪着去。
李家沟在米脂县城西北约莫三十里处,说是沟,其实是一道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谷,两岸的土崖被风雨侵蚀得千沟万壑。
河床里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踩上去硌得脚底生疼,缝隙间偶尔能看见几茎枯黄的草梗。
徐光启正蹲在河床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一根长长的铁钎往鹅卵石缝里插,接着拔出来看看铁钎上的土是干的还是潮的,然后换个地方继续插。
他身后跟着两个农官,一人捧着册子记录,一人扛着几根备用铁钎,三个人都已晒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却谁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张懋修走到近前时徐光启正从一处石缝里拔出铁钎,铁钎最下端约莫三寸长的一段颜色比上面深了些许,他用手指捻了捻那截湿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便舒展开了,回头瞧见张懋修。
“张同知来得正好,此处底下不到一丈便有水脉,且水量不小。你看这土带着底下返上来的潮气,有一股子淡淡的铁锈味,说明是从岩层里渗出来的。若能在这里打一口井,再顺着河床走势修一条暗渠,沿途开几个口子,至少能浇灌下游五六个村子的番薯地。”
张懋修蹲下来接过那截铁钎看了看,又学着徐光启的样子捻了捻湿土,果然触手冰凉滑腻,与地表那些被晒得滚烫的沙土截然不同,便点头道:“那就打!贺县令,这附近的村子可能征到劳力?”
贺县令正要答话,河床上游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声大气的叫骂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几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河床拐弯处尘头大起,十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
跑在前面的是几个衣衫褴褛的庄稼汉,有老有少,其中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虎头虎脑,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边跑边回头张望,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在喊些什么。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颧骨高耸,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凶悍之气,一手夹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另一手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跑得虽快却不时回头催促落在后面的人。
再往后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包袱跑得跌跌撞撞,脚下让鹅卵石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被旁边一个年轻后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这伙人后面约莫三四十步远,追着二十来个手持棍棒刀枪的壮汉,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直裰的中年胖子,骑在一匹灰骡子上,满脸横肉,扯着嗓子喊道:“给我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跑了!那女娃是老子花银子买的,那小子偷了老子的番薯,都给老子抓回来!”
张懋修眉头一皱站起身,贺县令的脸色也变了,凑过来低声道:“张同知,那骑骡子的便是米脂县最大的粮绅艾万有,外号艾大棒,手下养着百来号打手,专放高利贷收田产,米脂县一半的好地都在他手里,下官……下官职微言轻奈何不得他。”
张懋修没有接话,只是将手背到身后朝徐光启的方向微微摆了摆,示意他们退到安全处去。
徐光启会意,收起铁钎带着两个农官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说话间那伙人已跑到了近前。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赤膊少年看见河床里站着的几个穿官袍的人,愣了一下脚下便慢了,身后那精瘦汉子推了他一把,喝道:“枣儿快走!愣着干啥嘛!”
那少年却不肯动了,拿木棍往地上一顿,喘着粗气道:“舅,前头是官老爷,咱们往哪儿跑?往官老爷跟前跑,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精瘦汉子被他这一问也顿住了脚步,回头瞧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了一眼前面那几个穿官袍的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艾万有的人马已追了上来呼啦啦散开,将这一行人连同张懋修几个一起围在了河床中央。
艾万有骑在骡子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几个穿官袍的人,见不过是几个风尘仆仆的文官,身上官服半新不旧沾满黄土,料想不是什么大来头的人物,便连骡子也没下,只在骡背上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几位大人,在下艾万有,米脂县的粮绅,这几个刁民偷了在下的番薯,又拐了在下花钱买来的丫头,在下是来拿人的,几位大人若是路过便请让一让,莫沾了这浑水。”
那精瘦汉子闻言登时涨红了脸,将小女孩往身后一护,大声道:“放你娘的屁!那番薯是张同知老爷发下来给百姓度荒的,人人有份,什么时候成你艾大棒的东西了?你仗着有几个臭钱把官府发下来的番薯全占了去,逼着乡亲们拿田产换,一亩地换五十斤番薯!你那是换吗?你那是明抢!这女娃的爹欠了你三两银子,你便要拉人家闺女去抵债,才七岁的娃你也不怕遭天谴!”
那小女孩躲在精瘦汉子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脸上两只眼睛又大又黑,盛满了惊恐,却咬着嘴唇一声也不哭。
艾万有被他当众揭了底,脸色一沉,也不再废话,挥手道:“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
那二十来个打手得了令便挥舞着棍棒刀枪一拥而上。
精瘦汉子把小女孩往妇人怀里一推,抄起豁了口的柴刀便迎了上去,他身手竟颇为利落,侧身躲过迎面砸来的一棍,反手一刀便砍在那打手的小臂上,那人惨叫一声棍子脱手,捂着手臂退了下去。
那赤膊少年也不含糊,一根削尖的木棍舞得虎虎生风,照着打手们的膝盖小腿猛戳,戳得几个人嗷嗷叫着跳脚。
可他到底年少力弱,没几下便被一个五大三粗的打手一脚踹在胸口蹬翻在地,木棍也脱了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打手举起棍子便要往他头上砸,少年本能地抱住脑袋蜷成一团,牙关咬得死紧,心里想着这一棍子挨下来怕是要头破血流了,谁知却迟迟没等到那棍子落下来。
只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那打手的惨叫声。
他睁开眼从胳膊缝里往外看,只见那打手正捂着胳膊在地上打滚,手腕上插着一支弩箭,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一个镖局趟子手打扮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把短弩,弩弦还在嗡嗡作响。他身后陆陆续续又涌出二十来个同样打扮的人,个个腰悬刀剑目光锐利,迅速将艾万有的打手们围在了当中。
为首那年轻人将短弩往腰间一挂,从镖车里抽出一柄雁翎刀来,刀身出鞘时日光落在刃面上折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他走上前几步拿刀尖指了指骡背上的艾万有,语气里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我说这位老爷,光天化日的带着这么些人欺负几个庄稼汉和小娃娃,不太体面吧?我们振威镖局走镖路过此地,最见不得这等不平事,不如给我个面子,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艾万有见他这伙人虽然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手矫健兵器精良,尤其是那领头的年轻人,虽然嘴上客气,一双眼睛却冷得渗人,被他盯上时后脊梁骨都发凉。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气势道:“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我是谁?米脂县艾万有,便是贺县令也要给我三分面子!你们几个走镖的也敢管我的闲事?”
那年轻人便是朱笑笑了。他将雁翎刀往肩上一扛,歪着头打量了艾万有一番,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艾老爷,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们走镖的最讲究的便是和气生财,能不伤和气便不伤和气。可带着这么多人欺负几个老弱妇孺,这要是传出去,你艾老爷的面子往哪儿搁?再说了……”
他指了指河床,“这底下可是有水脉的,官府要在这里打井修渠浇灌下游几十个村子的田地,你艾老爷占了那么多地,渠修好了你的地也跟着沾光,何必为了几十斤番薯和一个女娃闹出人命来?万一官司打到县衙去,贺县令便是想给你面子,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他也不好偏袒不是?”
艾万有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贺县令,贺县令正板着脸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艾万有在米脂横行多年靠的便是欺软怕硬四个字,今日这场面硬茬子太多,他掂量了一下利弊终究还是怂了,狠狠瞪了那精瘦汉子一眼,又朝朱笑笑拱了拱手,道:“既然这位兄弟开了口,我艾某人便卖你一个面子,今日就算了!可那几个刁民偷了我的番薯拐了我的人,这笔账我迟早要算。”
说罢一扯缰绳调转骡头,带着那帮打手灰溜溜地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在骡背上叫骂,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听不大清骂的是什么。
艾万有的人一走,河床里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那精瘦汉子将柴刀往地上一插,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朝朱笑笑抱拳道:“多谢这位兄弟仗义出手!在下高迎祥,米脂县人,当过几年边军,这是我外甥李鸿基。”
说着把那赤膊少年拽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还不见过恩公!”
李鸿基朝朱笑笑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地抱拳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恩公那箭射得可真准,回头教教我成不?”
高迎祥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笑骂道:“你倒会顺杆爬!”他也不恼,只是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朱笑笑腰间的短弩,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朱笑笑哈哈一笑收了刀,报了假名说是姓朱名啸林,振威镖局的镖师,押货路过此地。
他对李鸿基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只记得闯王李自成,更不知道高迎祥也是闯王,只当对方是个普通的边军老兵。
正要说几句客气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嗓门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高大哥,你们跑得也忒快了,我在后头追都追不上!方才那伙人是什么来头?我在坡上瞧着像是艾大棒的人,那老东西又出来祸害人了?”
朱笑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河岸上连蹦带跳地跑下来,生得比寻常庄稼汉白净不少,穿着一件改过的旧军袍,袖子挽到小臂,腰间系着条皮带,走起路来步子轻快。
他跑到近前先朝高迎祥打了招呼,上下打量了朱笑笑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那柄雁翎刀上停了一停,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镖师打扮的人,便堆起满脸笑容拱手道:“在下张献忠,延绥镇边军的小兵,前些日子秦将军的人马路过延绥剿流寇,我便投了军,如今跟着把总在这附近哨探,这位大哥好身手,不知怎么称呼?”
朱笑笑对晚明史的了解实在有限,能记住李自成名字已经算超常发挥了,因为那是实打实杀进京城夺了皇位的人,至于其他的,或许偶然间刷到过,但很快就忘了。
他要擅长记名字,历史也不会考不及格,什么张献忠、张召忠、张自忠、张昌宗、张宗昌、张显宗……
谁知道谁是谁啊!
朱笑笑照样报了假名,张献忠热情地拉着他问长问短,问他走镖可遇到过什么惊险事,问他那短弩是什么机括射程多远,又问振威镖局还招不招人,问题一个接一个,嘴皮子利索得让人插不上话。
徐光启站在大石头后面,从朱笑笑现身的那一刻便认出了他。
虽然晒黑了不少,身量也拔高了,走路的姿态也比从前多了几分江湖气,可那张脸还是没变的。
他心里一沉,暗想,陛下怎么脱离大部队单走到这里来了?身边就带这么二十来个人,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如何是好。
他有心上前相认又怕暴露了皇帝的身份,急得在石头后面来回踱了两步,终是忍不住朝朱笑笑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徐光启:陛下您怎么在这儿?太危险了!】
朱笑笑瞥见了他的信息,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笑。
【朱笑笑:徐卿放心,朕心里有数,你只管做你的事,莫要声张】
徐光启被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得胡子都翘了翘,却也知道这位陛下的脾气,他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好叹了口气,又把那铁钎捡起来继续探他的水脉去了。
只是时不时抬头往朱笑笑那边瞟一眼,心里暗暗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劝他赶紧回到大部队去。
那边张懋修也已走了过来。
他先看了看小女孩,见她虽然瘦得厉害倒没受什么伤,只是吓着了缩在那妇人怀里不肯出来,便让贺县令从县衙拨些米粮先安顿了这一家子,又对高迎祥道:“这位壮士,你方才说艾万有占了官府发下去的番薯,此事当真?”
高迎祥愤愤道:“怎么不真?张同知老爷发下来的番薯到我们手里时便只剩了一半,那一半全被艾大棒截了去堆在他家地窖里!谁想领番薯便得拿田产去换,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我们几个村子实在活不下去了,我外甥便趁夜翻进他家后院偷了几十斤出来分给乡亲们,谁知被他手下的人发现,一路追到这里。”
张懋修的脸色沉了下去,转头对贺县令道:“贺县令,此事本官会亲自查办。番薯是朝廷发下来救命的,不是给豪绅发财的!从今日起,米脂县的番薯发放由本官派农官直接督办,各里里长造册登记,领多少发多少,一个都不许经过中间人的手!”
贺县令连连点头答应,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汗珠。
他在米脂待了三年多,不是不知道艾万有横行乡里,可他一个七品县令实在惹不起那些关系盘根错节的豪绅,如今张懋修愿意出头,他自然求之不得。
但心里却隐隐担忧,这位同知老爷毕竟是外来的,强龙压不压得过地头蛇还两说。
高迎祥听了两人对话,这才明白过来,朝张懋修单膝跪了下去,抱拳道:“原来您就是张同知老爷!草民高迎祥,米脂县人,当过几年边军,后来实在吃不上饷才回了乡。今日张老爷肯替百姓出头,草民这条命便是张老爷的了!草民手下还有几十号兄弟,都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有力气有胆量,张老爷若不嫌弃,我们愿意跟着张老爷修渠打井,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他身后的李鸿基也跟着跪了下去,大声道:“我也愿意!张老爷,我力气大,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张献忠站在一旁眼珠转了转,也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拱手道:“张老爷,我是延绥镇的兵,如今也算是半个官面上的人,高大哥修渠,我便替他们望风,艾大棒要是敢来捣乱,我头一个去报信。”
张懋修瞧着这几个跪在地上的汉子,又看了看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伸手将高迎祥扶了起来,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好!你们跟着我修渠,我管饭,每人每天再给二斤番薯带回家去。等渠修好了水引过来了,你们便是米脂县的大功臣,到时候我替你们向朝廷请功!”
高迎祥激动得眼圈都红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朝河岸上打了个呼哨,不一会儿便从上下游的沟沟坎坎里陆续钻出几十号人来,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扁担,站在河床里黑压压的一片,却没有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