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暴雨不休,温韬照旧带着一众属下,冒雨沿落月湖巡视水情。只是,这次的队伍之中,却多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温玉瑶静坐车内,悄悄掀起一角帘幕,朝外望去。
昔日烟波浩渺、水光潋滟的落月湖,此刻早已面目全非。湖水漫过堤岸,沿岸低洼之处尽成泽国;数条连通内外的水路,因水势汹汹,俱已断航。城外山崩路断,商贾绝迹,往日繁华的码头街市,如今只剩一片萧瑟,铺门紧闭,行人寥寥。
街巷之间,时见拖家带口的灾民,扶老携幼,冒雨涉水,背着仅剩的家当,往城中安置处蹒跚而行。
马车最终行至湖湾深处,悄然停下。
此处距那条旧河道不远。往日浅滩平阔,临水屋舍错落;此刻放眼望去,浑浊湖水漫涨,早将一楼尽数淹没,唯有黑沉沉的屋檐、残破的窗棂,半截露于水面,在风雨之中飘摇。
温韬率众登岸,勘察水势。一时之间,报水位者、展舆图者、唤乡老问讯者,围拢身前,人人神色凝重。
温玉瑶趁众人注意力尽在温韬身上,悄然掀帘下车。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她下湖之事,暂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至少此刻,这桩秘密,尚需深藏。
她避开人眼,独自行至屋舍掩映的僻静角落,蹲下身,将手缓缓探入湖水。
指尖触到冰凉浑浊的水波。
咕嘟——
几缕细碎气泡,自指边悠悠浮起。
温玉瑶眸色骤然一凝。
不对。
这湖水之中,竟藏着一种异样的律动。并非寻常暗流冲撞,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沉厚而绵长的悸动,隔着千顷湖水,自最深处一下、又一下,缓缓传来。
仿佛……
整座落月湖底,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沉眠于湖底,一呼、一吸,沉稳而令人心悸。
温玉瑶心口骤然一紧,莫名的寒意顺着指尖直攀心头。
难道……这与水患有关?
她忍不住回头,朝岸边望去。
风雨之中,温韬正立于泥泞之间,俯身与几位灾民说话。裤脚尽湿,衣沾泥点,却丝毫不显厌弃。一位老妇泣而跪地,拉住他衣摆不肯放手,左右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止住。他亲自俯身,将老妇缓缓扶起,温言抚慰,又转头吩咐属下,将无家可归者尽数送往安置之处,妥善照料。
雨丝朦胧,将他身影衬得格外沉静可靠。
玉瑶望着,心头忽暖,又忽涩。
她定要为他做些什么。
这般想着,玉瑶再不迟疑。趁四下无人留意,她纵身一跃,纤细身影便悄然没入浑浊湖水之中。
哗——
水面涟漪才起,便被密集雨点击散,转瞬无痕。
及至入水深处,玉瑶才惊觉——今日这落月湖,与上次竟判若两湖。
从前湖水于她,温顺亲近,柔若无骨,每每将她轻轻托住,如沐春风。而此刻,四下尽是汹涌暗流,波涛冲撞,泥沙翻卷,视线不过数尺。无数道水流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相互撕扯、撞击,卷着枯枝、断木、碎石,自她身侧呼啸而过,势如刀割。
而那股来自湖底深处的悸动,却愈发清晰、愈发沉浑。
一下。
又一下。
沉闷、悠远,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缓缓叩击在她心上。
温玉瑶虽心生惧意,却依旧咬紧牙关,循着那股牵引,向着幽暗深底,一步步潜去。
湖底竟这般辽阔。越往深处,天光越暗,沉在水底的杂物也越来越多——断裂的梁柱、倾覆的桌椅、冲垮的门板……甚至还有被洪水卷走的牲畜,在暗流之中缓缓浮沉,令人触目惊心。
忽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一转头,只见一抹惨白的人影,自她身侧缓缓漂过。
温玉瑶浑身一僵,骤然停住。
不远处,一具身躯正半悬于幽暗水波之中。早已不知被泡了多久,衣衫褴褛,身躯浮肿,灰白的面孔肿胀难辨。他嘴巴微张,两只眼睛却因水泡而大大的凸着,竟随着水流缓缓偏转,仿佛正死死地、默默地望向她。
是一个被淹死的人。
几尾银鱼,竟自那半张的嘴中穿游而出。
温玉瑶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胃中骤然翻涌起一阵浓重的恶心,酸意直涌到喉头。
“——!”
她惊得险些失声,口鼻才一张,便化作一串慌乱气泡,咕噜噜直往上涌。
她何时见过这般景象?若是同旁人一般,在水面之上看不见水底,倒也罢了;可此刻那可怖模样,分毫毕现,近在咫尺。
她下意识便转身欲逃。
可身形才动,却又硬生生顿住。
岸边,温韬立于风雨之中的身影,忽然清晰地浮上心头。
那日书房,他握着她的手,眸中期许与忧虑交织,那般恳切,又那般沉重。
只要能替爹爹分忧,我当然愿意。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怎能才至此地,便退缩回去?
温玉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湖水裹住她的身躯,竟奇异地让她渐渐镇定下来。
不怕……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不怕。
湖水依旧温柔地环护着她。纵然周遭汹涌,她依旧尝试在万千乱流之中,清晰辨出每一道水脉来去的方向。
温玉瑶闭目凝神,心神渐与水波相融。
终于,她感觉到了。
千丝万缕的水,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有的被淤塞的河道挡住去路,在湖底盘旋不去;有的于巨石之间冲撞,激起漩涡无数。而在这纷乱水势之下,却有一股极深沉、极隐秘的牵引,自最幽暗处,缓缓向外延伸。
正是那里。
温玉瑶豁然睁眼。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具静悬于水波之中的身影,强压下心头惧意,毅然转身,循着那股令她心悸的神秘牵引,向着落月湖最幽暗、最神秘的深处,奋力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
她只记得自己奋力拨开一簇又一簇纠缠的水草,触手滑腻,冰凉刺骨。幽暗湖底之中,竟还散落着无数被洪水卷沉的旧物——倾覆的木船、散架的马车、堆积的箱笼,还有一具具半沉半浮的身影,在浑浊水波里随流缓缓飘荡,触目惊心。
温玉瑶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头惧意与翻涌的恶心,循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牵引,奋力向前。
忽然,前方幽暗深处,竟透出一抹温润微光。
她心头一动,急忙拨开最后一缕浓密水草——
眼前景象,竟让她骤然一怔。
正是那座八卦阵!
昔日被泥沙水草厚厚覆盖、陈旧斑驳的石阵,此刻竟焕然一新,宛若方才雕琢而成。八方凹槽之中,竟尽数亮起幽幽绿光,流转不息,将偌大湖底,映照得一片碧色通明。
温玉瑶心神俱震,不由自主地游上前去。
心底忽有一个声音,似在冥冥之中轻声唤她。
这念头来得毫无由来,却又那般强烈,仿佛刻入血脉、融入神魂,令她根本无从抗拒。
待她惊觉之时,指尖早已动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阵盘正中那片光滑闭合的石面。
指尖才刚触到冰凉石面——
忽然之间!
整座阵盘竟似活过来一般!石盘之下,似有机关转动,发出低沉而厚重的隆隆之声。阵心那片闭合已久的石面,竟如游鱼分水般,缓缓、缓缓地向两侧旋开!
轰隆隆——
八卦阵开启!
一道更为耀眼的碧绿光华,自阵心深处冲天而起,穿透千层湖水,直向九霄而去!
……
落月湖畔,温韬独自立在临时安置处的檐下。此时他额角破了一道隐隐渗血的伤口。这是方才被他亲手扶起一名跌倒在泥水里的灾民。谁料那人刚一站稳,竟突然抄起手边木棍,狠狠砸在了他的额上。
“都怪你!”
转眼已被侍卫按倒泥中,那人却依旧拼命挣扎,一双眼睛赤红欲燃,死死瞪着他。
“你用卑鄙手段夺了城主之位!这是老天爷降下的报应!”
“是你害了我们!都是你——!!!”
“城主!”随从勃然变色,当即拔刀将人制住。
温韬却未动怒。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看着那个自己方才救下的人。
那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泞,眼底的怨恨却毫无遮掩,烈火般灼人。
温韬眸色幽深,一时辨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抬了抬手。
“无妨。放了他。”
“城主!”
然而温韬并未再言语,他只是拔腿走向屋外,静静的看向落月湖的方向。
方才那人的嘶吼仍在耳边盘桓——
老天爷的报应。
哼。
温韬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晦暗。
不知何时,落月湖上空早已乌云翻涌,狂风骤起!
厚重云层彼此倾轧,电光穿梭其间,雷声沉沉迭迭,一声紧似一声。暴雨随之倾盆而落,狠狠砸向湖面,溅起万千凌乱水花。
天地间,骤然暗了。
“城主!”
身后随从见他久立不动,只当他尚在介怀,忙上前半步。
“雨势太大,您先进屋歇息吧!方才那疯言疯语之人,属下这便派人驱逐——”
“无妨。”
温韬摇头。
“与他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他到底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自她潜入落月湖,已是太久。更让他心口发沉的是——她入水不久,便隐隐听见有雷声涌动。起初他只当是寻常暴雨将至。可此刻这天象——温韬缓缓抬首。
便在此刻,
轰隆。天际沉下一声闷雷。
温韬蓦地抬头。
恰好此时,额上伤口被冷雨击打许久,新的鲜血又再次涌出,顺着眉骨蜿蜒淌下,直淌进眼里。视线顷刻间被晕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下一刻,他五指骤然收紧,掌心竟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目光死死锁在湖心。不知何时,他眼中的景象竟然与方才大相径庭。
只见漫天乌云,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扯动,盘旋翻卷,裹挟着惊雷闪电,朝湖心之处疯狂汇聚!
下一瞬——
轰!!!
一道耀眼至极的碧绿光华,骤然自湖心破水而出!
光芒如柱,直冲云霄。
刹那间,沉沉天幕、滚滚乌云,乃至整座落月湖,都被映成了一片诡异的幽碧之色。
紧接着——
“吼————!”
一声从未听过的巨兽嘶吼,自湖心深处轰然炸响!
那声音沉浑苍莽,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暴戾,穿透千顷湖水,压过漫天风雨,重重砸在温韬的心头。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骤然攫住了温韬的五脏六腑。
便在此时——
下一刻,湖心骤然掀起一阵巨浪。漫天水雾之中,一道庞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可那东西并没有完全露出水面。
浓雾翻涌,暴雨如幕。
众人只能隐约看见一截覆着幽黑鳞片的修长躯体,在碧绿水光中缓缓游动。
似蛇,却远比蛇庞大。
偶尔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惨白的电光照亮湖面,才能看清那怪物头顶竟生着一支莹白独角,下颌赤鬣如血,一双金色竖瞳在雨幕深处幽幽亮起。
可不过转瞬,那身影又重新隐入雾中。
忽远,忽近。似真,似幻。
更诡异的是,那巨兽身上似乎有伤。
几处鳞甲已经碎裂,暗色血迹顺着腹侧不断渗出,又很快消散在翻涌的湖水之中。它的气息虽然依旧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却明显紊乱不稳。
仿佛方才那一声怒吼,已经牵动了它极重的伤势。
温韬面色骤变,慌忙后退两步,失声问道:“那是何物?”
话音未落,他骤然转头——方才还紧随身后的随从,竟早已不见半分踪影。
可他此刻,却已无暇顾及此事。
只因那浓雾之中,怪物再度现形的一瞬,他看得清清楚楚——它森冷的利爪之中,竟死死攥着一道纤细的人影。
那人青丝散乱,素色衣裙早已被鲜血浸透,沉沉贴在身上。纤细的身躯被那覆满黑鳞的巨爪牢牢扣紧,在狰狞可怖的利爪之间,显得那般微弱渺小,了无动静,竟是生死未卜。
温韬脸色骤然变了。
“玉瑶……”他失声喊道!
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湖中的巨兽骤然看向他的方向。祂原本暴戾翻涌的气息,竟在此刻诡异地一滞。
“你竟能看见本座?”
巨兽鼻翼微翕,似嗅到了什么异样气息。
下一刻——那双金色竖瞳骤然收窄如针。
巨爪缓缓将玉瑶举至眼前,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身躯。祂眸中似有几分意外,又似在细细确认什
么。片刻后,金色竖瞳深处,缓缓浮起一丝幽深莫测的异光。
“原来如此。”
温韬心头猛地一沉。
祂竟口吐人言!
“凡人。”
蜃龙那双金色竖瞳在温韬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落向爪中的少女。
“你与这单一水灵根的女子,可是血亲?”
温韬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回答它的问题。
他死死盯着被攥在利爪中的玉瑶,厉声喝道:
“妖物!放开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
蜃龙微微一怔。
随即,竟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震得四周白雾翻涌。
“有趣,当真有趣。”
祂低下巨首,凑近爪中的温玉瑶,鼻翼微微翕动。
下一刻,那双金色竖瞳中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戏谑。
“既是你的女儿……为何她体内,尽是你欲望的味道?”蜃龙本就以欲望为食,世间一切情欲执念,从来都瞒不过祂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