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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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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念茯推开幽茯阁院门的时候,晨光正漫过院墙,落在窗台那只青瓷碗上。 碗里依旧盛着温热的深色药汁。 碗边放着一只白瓷小盅,盅盖严丝合缝地盖着。 她走过去,先喝了那碗汤药。 然后揭开一旁的小盅,一股清甜的暖香漫上来——是燕窝,用薄薄一层冰糖水炖的,浸着几粒通体透白的银耳,浮在剔透的羹汤里。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盅壁还是温的,是今晨新换的,断口的新鲜。 她弯腰端起那只白瓷小盅,把燕窝一勺一勺送进嘴里。 清甜的,润润的滑过喉咙,带着冰糖和银耳极淡的药材气。 她吃得干干净净,盅底最后一点羹汤也被她仰头喝尽了,然后她把空盅放回窗台,推开幽茯阁的门走了进去。 净室里,她褪下附体的衣物,咬着下唇,一点一点擦拭自己的身体,擦拭掉自己腿间的浊液。 她洗了很久。 出来时,日头已攀上屋檐。 窗台上的青瓷瓶里那枝梅枝换过了,枝头上埋了三朵花苞,红梅的花瓣微微舒展开来一点点,像一只半拢的手掌正慢慢摊开。 她走出院子,看了那枝梅很久。 第一朵是昨夜开的,她记得它在月光下的样子,拢着的,瓣沿上凝着露水;第二朵是她今晨在榻上醒过来之后看见的;第三朵是方才绽裂开的,花苞边缘还卷着一点,像有些羞赧。 那枚碎玉章被重新放回了暗格里,她关上格门的时候手指在旧木边缘停了一下。 她坐在妆台前把头发重新绾好。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脖颈和胸口上满是他留下的红痕。 唇上有一道细细的齿痕——是昨夜她自己咬的。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那道齿痕,又放下了。 主殿那边没有动静。 她等了很久,没有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没有人叩她的院门,窗台上没有新换的汤碗,那枝梅枝只是静静地立着。 他把那个夜晚、那个早晨、那段沉默,全都留给了她自己。 沉念茯坐在妆台前面,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堵了一天一夜。 到了第二日黄昏。 她终于站起来推开幽茯阁的院门,往主殿的方向走。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的步速比昨夜快了。 主殿的门依旧没有落锁。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傅晋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折子和那本翻开的卷宗。 腰侧的绷带换过了,玄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一件深灰的薄氅,把那些布条和渗血全都遮住了。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白了一些,唇上还有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色,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坐姿像一柄立在那里的冷剑。 他抬眼看她。 那双墨色的瞳孔里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冰面底下暗沉沉的,看不透深浅。 她站在案前三步的地方,停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急,不催,像在等她开口。 “昨夜的事,”她的语气坚决平淡,“就当没发生过。” 他的手指在卷宗边缘停住了。 那道停顿很短,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看见了——他的指节在那一瞬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再说一遍。” “我有自己的夫君。” 她抬起眼看着他,声音像一条绷直了的琴弦,“程洵是我拜过堂的夫君。你也有你的婚约在身。昨夜的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他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半头,那双深沉的瞳孔抵下来压着她。 她后退了半步,可她的脊背没有弯。 “程洵是你拜过堂的夫君?” 他的声音阴冷,却稳得像一根被反复拉紧又松开的弓,“你在程家住了三个月,你和他拜过堂?你和他圆过房?你跟他签过婚书?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那三个月,你觉得那算你嫁给了他?” “在我心里算。” 这五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冰面底下那层暗沉沉的东西猛地翻涌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烧穿那道薄冰从底下蹿上来。 “而我也有婚约在身?”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低下去了一度,“我八年前和苏慕雪定了亲,但你知不知道苏家灭门之后那道婚约就死了?苏慕雪死在门槛上的那一夜,那门婚约就已经作废了。你跟我提苏慕雪?你替她提?” 她的嘴唇抿紧了。 她当然知道苏慕雪——那是她喊了半生的姐姐。 她提这个的时候心里那道伤口又在往外渗东西,可她硬撑着没有让它溢出来。 “不管你的婚约还在不在,我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让它断,“供状我写完了,太后的案子明天就审。审完之后我就可以走了。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 他低头看了她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又沉下去了一层,烛火在他身后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你走不了。” 她对上他的目光,眼里含着震惊的泪。 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重新翻开那本卷宗,手指压着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上面,不再看她。 “三司会审定在明日辰时。你出堂作证,把供状呈上去。太后的人头落地之后,你的事会由三司另议。你现在说走,还早得很。” 他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像在跟一个证人交代流程。 可他说“还早得很”那四个字的时候,指尖在纸页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沉念茯站在那里低下了头,指尖攥紧,她知晓那不过是他想困住自己的另一道亦真亦假的由头。 她的眼底逐渐沁上一片猩红,咬着下唇骂出一句:“无耻。” 他不再抬眼,墨色的瞳孔低垂着,落在那些旧案的字里行间。 凝视三息后,他继续抬笔,批上那些晨间递过来的折子。 窗台上那枝梅枝的红梅立在青瓷瓶里,瓣沿上凝着一层淡淡的暮光。 她转身走了出去。 跨出门槛前,刻意用带伤的肩头撞了一下门旁堆满折子的描金书格,三道折子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 傅晋深低垂着眼眸,批阅折子的手顿了一瞬,而后继续落笔。 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听见案上那本卷宗被人合上了,力道不重,可纸页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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