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步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迈开步伐,朝沙发的方向缓步走去。
「在看什么?」
我在她身边落座。沙发微微陷了下去,我们并肩坐着,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染发剂味道。
「羽瞳她妈推荐的。说是新的韩剧。」
我点点头,也跟着把目光投向闪烁的电视萤幕。
沉默了一会,我说:「你还记得,我吃药一定要配柠檬糖?」
「不给你糖,你肯吃药吗?」
她的语气里满是嫌弃,「你小时候难伺候得很,身体不好却偏偏不肯喝药水。后来没办法,还得让医生帮你把药磨碎了装进胶囊里。结果你倒好,连胶囊都吞不好,黏在食道里化开,最后把喉咙都搞到溃疡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次感冒我因为食道溃疡的关係闹得惊天动地,说什么都不肯张嘴,最后赵女士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柠檬糖递给我,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吃了药才能吃糖。」
「你就是这样不让人省心。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要帮你外公在店里忙进忙出了,哪有你这么娇贵。」
她说着,随手抽起身旁的一件睡衣丢到我腿上:「臭死了你,赶快给我去洗澡睡觉。」
「外公说,你当初离家出走好几年都没有回家,所以你明明也没好到哪里去。」我抓紧睡衣。
「你听他在乱讲,什么离家出走。」她用力摆手,「我是出国去学美发,那叫进修。」
电视萤幕的微光映在她的侧脸。我看着身边头发散乱、眼角不知何时爬满细碎皱纹的赵女士,不知怎地,我忽然能看见她在像我这般年纪时,那副倔强且不服输的样子。
而她是不是也在这个瞬间,从我的眼里,看见了她当年的自己?
「妈,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美发这件事的?」
她停顿了一下,「能怎么知道?就朋友在做,感兴趣就也做做看啊,做久了就习惯了。」
然后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又是尖锐:「你不要问题一堆好不好?与其花时间去思考喜不喜欢,不如就直接去做。你就是这点让人不省心,总是在原地绕圈子。」
「我只是好奇,你又要扯到这个……」
「什么扯不扯的,我太了解你了!你问这个问题我会不知道为什么吗?」她打断我,摆出一张恨铁不成钢的脸,「……没用的傢伙,书都读不好了,还给我烦恼这些有的没的问题。」
「书读得好不好,跟有没有用哪有关係。」
听完我的话她倒也没有来气,只是把衣服一落一落叠得整整齐齐,最后抱在胸前起身。
「之后我搬出去……不在家了,你给我乖乖听你爸的话,知道没有?」
「我知道啦,不用一直讲。」
「你已经老大不小了,除了念书之外,也该学会好好照顾自己了。不要整天思考那些有的没的,就过日子而已,人生哪有那么多问题?」
她说完便转身往房里走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半明半暗的客厅里。
我盯着电视里的韩剧,里头还在演着浪漫的重逢。嗤了声。
——人生哪有那么多问题?这句话她说得简单。
明明人生哪哪都是问题,只是你们都刻意忽略罢了。
我是想反驳她的。我想大声告诉她,忽略问题并不代表问题不存在,那只是逃避。
但可能是还感冒着,看着她的背影,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