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闻菱歌。” 守门弟子接过半块黑石看了看,又还给她。 “稍等。” 人一走,夏至便悄悄换了只脚站。 ……还是疼。 她背过身,从药囊最底下摸出最后小半包止痛散。 今天已经第三次了。再这么吃,同样的分量很快就压不住疼了。 夏至还是仰头咽了,以后再说。 药粉又干又苦。等脚底那阵钻心的疼稍稍钝了些,她才重新站好。 一路上,闻菱歌说过的话,她已经翻来覆去背熟了。 祖父,父母,越州旧居……实在答不上来,就说年幼,灾年太乱,记不得。 若这样还被拆穿—— 夏至往山下看了一眼。白石长阶没入云海……从这里摔下去,不会像上次悬崖那么侥幸活着了。 “闻姑娘。” 守门弟子已经出来,态度比刚才客气许多。 “掌门请你进去。” “有劳。” 夏至跟着他跨过山门。 天枢门很大。 群峰浮在云海间,白石山道蜿蜒而上,偶有弟子御剑破云,引得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收回目光。她如今实在没有赏景的心情。 主峰正殿。 夏至进去时,一名执事正在报账。 “……东库本月入下品灵石三千六百一十二块。” 案后的男人头也没抬。 “三千六百二十一。” 执事忙低头核对,脸色微变。“是弟子誊错了。” “下次仔细点。” 人退下后,夏至忽然觉得脚又疼了。 九块灵石都记得这么清楚。她那点临时背下来的东西,真够骗得了他? 闻清晏这才看过来。 鬓边浅霜,眉目温和。但偏偏被那双眼睛一扫,夏至竟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闻菱歌?” “是。” 闻清晏取出半块黑石。 “你的呢?” 夏至双手递过去。 两块黑石一靠近,便自行合拢。白光沿断口漫开,粗糙石面上渐渐浮出一只振翅白鹤。 闻清晏摩挲了一下鹤翅。像是闲话家常,问了几件越州旧事。 夏至能答便答,拿不准的,只说记不清。 直到他问:“你祖父可说过,当年为什么救我?” 夏至心一紧,这个……闻菱歌没细说过。 她迎着他的目光。“祖父说,是缘分。” 短暂的安静后,闻清晏笑了。 “当年我伤得快死了。他听说我也姓闻,说天下这么多人,偏偏两个姓闻的撞在一起,总不好看着我死。” 夏至也笑了笑,掌心却全是汗。 闻清晏又道:“那时候,我常与你祖父喝酒。桃花醉他后来还酿吗?” 夏至唇边的笑有些僵。桃花醉?她连听都没听过。 夏至最终道:“祖父……不喝酒。” 闻清晏皱眉看着她。 她心跳得发疼,却没改口。 片刻后,他才像想起来。“是我记错了,爱喝桃花醉的是周重山。” 夏至:“……” 三千六百二十一块,一块不错。几十年前跟谁喝酒,倒能记混。 她差点死在一杯根本不存在的桃花醉上。 闻清晏将信物推回去。 “当年我欠你祖父一条命,临走前答应他,若闻家后人有一日走投无路,可以来天枢找我……这个承诺,仍然算数。” 夏至看着那半块黑石。脑中忽然闪过闻菱歌苍白的脸。她原本真的可以进入天枢门,明明已经到了玄州,就差那么一点。 夏至收紧手指。“多谢掌门。” “先别谢。” 闻清晏问:“测过灵根吗?” “测过,没有。” 验灵盘很快送来。 夏至把手放上去。 毫无反应……雍州城外那次,测灵针明明动过。 她收回手。 闻清晏道:“天枢门本就不对外收徒。若有灵根,我还能给你一次考核的机会。没有灵根,门规不能破。” “我明白。” “不过,我答应你祖父给闻家后人一条活路。弟子做不了,杂役可以。” “愿不愿意?” “愿意。” 夏至回答得太快,闻清晏反倒笑了。 “会什么?” “认药,会炮制,也学过些医。” “认得多少?” “寻常药材,大多认得。” 闻清晏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案角一只玉匣上。 “那倒不用去膳堂,丹霞峰正好缺人。” 夏至的心一跳。 丹霞峰……她这一路真正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不过丹霞峰归我师弟管。他收不收,我说了不算。” 他起身。“我正要去丹霞峰处理一批退回的药材,你随我来。” “是。” 越近丹霞峰,药香越重。 大片药田依山铺开,夏至一路竟认出了几种只在母亲旧药书上见过的灵植。 她离救娘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山道尽头是一处临水长廊。 夏至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轮椅,通体乌黑。白色衣摆从膝上垂下,将那人的双腿完全遮住。 夏至脚下慢了一点。 墨衍……不能走? 她的目光不自觉往上。 搭在扶手上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袖口露出一只不起眼的深色木环。 乌发束起。 再往上看……夏至忘了挪开眼。 他生了一张近乎无瑕的脸,只是血色太淡。冷白皮肤衬着乌发,眉眼愈发深净,唇间只余一点薄薄的颜色。 倒真像闻菱歌口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墨衍也扫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清透得像琉璃,却没有半点暖意。 那眼神,让夏至莫名想起,自己曾把一株烂根白芷混进刚晒好的药篓。 她发现那株烂白芷时,大概也是这个眼神。 “墨师弟。”闻清晏拿出玉匣。“月汐莲为什么退了?” “不能用。” “执事说已经验过三遍,没有问题。”闻清晏道:“归墟海快封潮了。今年若找不到第二株,九转还生丹怎么办?” 墨衍没解释,只是抬起手,腕间木环泛起一线青光。 一根半透明的碧色细藤从环中游出,探入月汐莲根部。 再出来时,藤尖卷着一点针尖大的黑。 “根髓坏了,入炉才会发作。” 闻清晏蹙眉。“若是今年没有第二株?” “明年再炼。” “皇城和太上峰都在等。” “那便等,坏药炼不出好丹。” 夏至盯着那株月汐莲。 皇城在等,太上峰也在等。可她也在等……她只想求一枚,救娘。 她懂药,所以清楚——墨衍说得没错,坏药炼不出好丹。 所以,今年连两枚都不一定有。 闻清晏像是早习惯了他的脾气,叹了一口气。“只能辛苦林长老跑一趟归墟海了……” 说完,他侧身让出夏至。 “闻菱歌,我一位故人之后。懂些药理,先放丹霞峰做个杂役。” 墨衍这才正眼看她。视线停在她脸上,夏至莫名觉得脸上那些药汁突然痒得厉害,却连手指也不敢动。 “不要。”墨衍只给了两个字。 夏至的心一下子坠下去。 闻清晏:“你连她会什么都没问。” “没必要。” “丹霞峰不是缺人?” 墨衍淡淡道:“不是什么人都缺。” 夏至想。果然,这人当她一颗烂白芷,嫌弃地扔出来了。 闻清晏耐着性子:“她祖父救过我的命。” “那是掌门欠的,不是丹霞峰。” 闻清晏轻咳一声,小声道:“就当给师兄一个面子。” 墨衍又看向夏至的脸。 “白苓露。”他说。 夏至背一僵。 “青蓼浆,乌槐灰。”他报完药名,停在这里。 那是她涂在脸上的东西,这一路帮她躲开无数目光的伪装,在他眼前竟一戳就破了。 闻清晏问:“什么意思?” “她改过脸。” “为何易容?”闻清晏等她的解释。 “路上不太平,只能遮掩些,已习惯了。” 墨衍目光扫过她下颌。“白苓露敷面五日便伤皮,青蓼浆七日便该洗……她用了至少半个月。” 夏至心里咯噔一下。 “再用几日,”墨衍平静道,“这张脸未必恢复得了。” 夏至:“我不知道这些。” 闻清晏也帮着她:“为了避祸,谨慎些也正常。” “止痛散。”墨衍又道:“今日服过不止一次,药量已经过了。” 闻清晏问她:“受伤了?” “路上扭过一次,一直没好。今日又走得多。”夏至道。 墨衍扫了一眼她站立时微微偏开的右足。 “脚伤也不是今天才有。” 他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没变。像分辨一炉出了问题的药,把她身上每一处不对,一样样挑出来。 “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长期改容,明知伤皮也不肯洗;身上有旧伤,用过量止痛散压着,硬撑到天枢。” 墨衍说:“这样的准备,不像只是来求一份杂役。” 方才还觉得好看的那双浅色眼睛,再一次落在她脸上。夏至只觉得冷得刺骨。 “掌门,你最好先弄清楚,她为什么非来天枢不可。” 长廊静了。 夏至背后一点点渗出冷汗。就在不久前,她还觉得闻清晏的那杯桃花醉已经够难熬。直到见到墨衍,她才知道——真正难缠的在这里。 “闻菱歌,你还有什么瞒着我?”闻清晏话音落下,一丝威压随之泄出。 夏至胸口骤沉,伤脚一软,险些跪下去。她咬牙撑住,心念急转,仍没有开口。 墨衍忽然道:“她真是掌门故人之后?” “信物已经合过。” “信物是真的。”墨衍说,“人呢?” 青光一闪。 墨衍腕间的木环像活过来似的,一截细藤游出,藤尖缓缓抬起,对准她眉心。 “让碧络搜一次魂,自然就知道了。” 闻清晏眉头皱得更深。“她没有修为…能保住神智?” “尽量。”墨衍道。 夏至盯着那一点青碧,浑身发冷。 闻清晏没让墨衍收回碧络,他看向夏至,目光沉沉。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