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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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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章

三月初六, 立储大典如期举行。

卯时不到,百官的车马轿子便挤满了东长安街、西长安街、正阳门内大街,穿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们依次步行入宫, 锦衣卫和京营士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顺天府衙役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着御道两侧拉起朱漆拒马,将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隔在外围。

临街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扇尽数撑开, 每扇窗后都挤着三五个人头。

会同馆这边更是热闹得不像话,南洋诸国使臣天不亮便起了身,一个个在馆舍廊下踱来踱去, 唯恐误了时辰。

通事们忙得脚不沾地, 一会儿忙着核对仪注, 一会儿安抚因等得太久而焦躁的使者, 一会儿又得跑到后院去看那几个西洋夷人的动静。

这几个西洋夷人是三月一日才到京城的, 领头的是佛郎机总督施维拉,此人这些年在濠镜澳待得久了, 官话说得虽不地道,却能应付日常。

他身后跟着三拨人,第一拨是葡萄牙本国来的特使阿尔梅达, 第二拨是法兰西派来的观察员拉瓦锡, 第三拨则是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的一位伯爵,名叫冯·施陶芬贝格,金发碧眼,身量极高,穿一件镶金边的深蓝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双头鹰银徽。

这三人是由施维拉从濠镜澳一路陪同入京, 沿途所见所闻已让他们瞠目结舌了不知多少回。

先是广州城外的官道,路面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得像是拿刨子刨过一般, 马车行驶其上连颠簸都感觉不到。

从广州到北京的铁路更是彻底刷新了他们的认知,施维拉也只曾坐过从广州到韶关那一段短短的铁路,此番乘坐贯穿南北的京广线,才真正领会到大明这些年的变化有多大。

火车日夜奔驰,车厢宽大舒适,窗户玻璃明净透亮,座椅上铺着软垫,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乘务员推着小车沿车厢叫卖热茶点心。

铁轨两侧的田野一望无际,水渠纵横如棋盘,新修的筒车在水流推动下缓缓转动,将河水引入稻田。

沿途城镇的火车站皆是崭新的青砖楼房,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包袱的行商、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都在井然有序地排队候车。

阿尔梅达坐在车窗旁,手里拿着一本羊皮封面的记事簿,不住地往上面写着见闻。

“这个国家道路的平整度令人难以置信,即便是乡间小路也铺着碎石并用石碾压实。铁路沿线的车站规模宏大,建筑风格统一,车站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所有人都能识字。我亲眼看见一个挑夫在货物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拉瓦锡则对沿途的水利工程更感兴趣,此番出使是想弄清楚明国这些年突飞猛进的根源。

他在记事簿上画了许多图纸,描绘了那些巨大的筒车和联动水闸的结构,又在旁边用法文标注着疑问,想试试看能不能进行一些学术上的交流。

他们进入北京城后发现,车站外的广场上停着整整齐齐的人力车和公用马车,价格明码标价挂在车辕上。

广场四周是一色的青砖楼,每栋楼都有两层,底层是商铺,二层是住家,阳台栏杆上晾着各色衣裳,几个小孩趴在栏杆缝隙往下看热闹。

施陶芬贝格伯爵是军人出身,参加过对奥斯曼帝国的战争,自认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眼前这座城市的规模与秩序仍让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不安。

街道宽阔得可以让四辆马车并行,步道外是排水暗沟,沟上盖着镂空的铁箅子,行人虽摩肩接踵却也井然有序,没有一个人插队也没有一个人争吵。

他在维也纳见过市民为了抢一桶水打得头破血流,此刻看见这番景象,心中百味杂陈。

会同馆派了四辆车到车站接人,每辆马车都配有通译,态度不卑不亢,与他们在广州遇到的广东巡抚衙门差役一般无二。

阿尔梅达上了车后,又拿出了记事簿。

“从广州到北京,我们接触过的每一个官员、每一个差役、每一个驿卒,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职责范围,并且能够迅速准确地履行职责……没有人向我们索贿,没有人故意拖延刁难,也没有人因为我们长着西洋面孔而表现出过分的好奇或是敌意,欧洲任何一个国家的行政效率都无法与之相比……”

他们在会同馆住了几日,通事每日领着他们去礼部演礼,这是藩属朝贡使臣进京的惯例,西洋使臣虽非朝贡,但既要在立储大典上觐见,自然也得习熟仪注。

演礼之余,通事也会带着他们四处走动,逛逛京城的街市,看了城外的工坊,甚至还去了一趟京营校场。

阿尔梅达在记事簿中写下了一些见闻。

“三月三日,我们参观了工业区,那里有数十座高大的砖砌厂房,每座厂房顶上都竖着铁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我原以为这是某种焚烧垃圾的设施,通事却告诉我那是蒸汽机房,蒸汽机驱动着纺织机、碾米机、榨油机和砻谷机,一台蒸汽机能抵得上百个工人的力气……我亲眼看见一架水力冲压机将一块烧红的铁坯在三下之内压成了一根炮管毛坯,而同样的工作在葡萄牙需要至少六个工匠敲打整整一天。”

“这个国家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标准化工业生产体系,从图纸设计、零件制造到组装调试,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分工和严格的质量检验标准……我不得不承认,葡萄牙在这方面落后了至少五十年。”

“今天在校场观看了一场操演,一排步卒举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火铳,铳管细长,尾部装有一个古怪的木质托板,士兵将托板抵在肩窝处瞄准射击。通事说这叫后装线膛铳,从铳管尾部装填弹药,射速比前装火铳快了三四倍,射程可达三百步,三百步外仍能穿透三层橡木板,施陶芬贝格伯爵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大典前一日,我们被领到了皇极殿外远远看了一眼现场,为了一个六岁女孩的册封典礼,这个国家调动了超过两万名士兵、数千名礼官和数不清的工匠……广场上的临时观礼台分五层,以木料搭建,外覆红毡,每层可容纳数百人……广场两侧立着两排巨大的铜鼎,每尊铜鼎都有一人多高,礼官说大典当天这些铜鼎将同时点燃,鼎中盛有特制的香料,届时整个广场都将笼罩在香气之中。我计算了一下,单是这些铜鼎所需的铜料便是一个天文数字,而欧洲许多国家的国库里甚至拿不出等量的铜来铸造炮弹。”

此刻,大典当日,这些西洋使臣被安排在观礼台的第四层,位置虽不算最尊崇却视野极佳,整个广场尽收眼底。

施维拉坐在阿尔梅达与施陶芬贝格中间,拉瓦锡坐在后排,面前的矮几上摆着茶点瓜果。

四周的观礼台上坐满了人,第一层是藩王宗室,第二层是内阁六部九卿,第三层是各省布政使与按察使,第四层是藩属使臣与西洋来宾,第五层是京中官员与地方工农商代表。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乐声隐隐传来,是中和韶乐的曲调,编钟与玉磬交替奏响,旋律古朴庄严。

第一拨入场的是一百零八名舞生,他们身着赤色袍服,手持雉尾与朱干,在丹陛前跳起了文武二舞,舞姿刚柔相济,进退有度,每一个转身都整齐划一。

舞毕,第二拨入场的是太常寺的赞引官,他们分列丹陛两侧,以清亮悠长的嗓音高唱赞词,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余韵久久不散。

朱慈照出现在皇极门内时,整个广场上数千人的目光都凝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大红衮冕,上衣下裳皆为赤色织金云龙纹锦缎,头上戴着九旒冕冠,旒珠在她额前微微晃动。

秦良玉教她的马步此刻派上了用场,下盘稳当,步伐虽小却不乱,冕冠的旒珠只在额前轻微摆动。

朱慈照走到丹陛前,提起衣摆迈上台阶,台阶共有九级,走到最后一级时,她站定转身,面朝丹陛之下数千文武官员与观礼宾客。

钦天监监正隋明德忽然发现日头的外沿泛起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光晕渐渐扩大,将太阳裹在正中,形成了一个浑圆的光环。

日晕本就罕见,光环外围竟又隐约浮现出一圈五色虹霓,赤橙黄绿紫五色依次排列,如同一条看不见首尾的彩练环绕着太阳。

隋明德猛地从观测席上站起来:“天开宝盖,日现圆光,此乃君德昌,天下和之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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