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用说公主,大部分公主比她们母亲还短命。
最先开口的是礼部尚书孙慎行,他躬身道:quot圣人,长公主孝心可嘉,驸马都尉亦深明大义,此乃人伦之美事,然按宫中旧例,太妃年不满六十者不宜放出宫。光庙懿妃今年不过四十有六,春秋正盛,尚在宫中颐养之年,若此时放出宫去,恐与祖制不合。quot
他话音刚落,方从哲便出来了。
quot孙尚书所言不无道理,然老臣以为旧例亦当酌情变通,光庙懿妃膝下唯有宁德长公主一女,母女分离多年,长公主下降之后想接生母出宫奉养以尽孝道,此乃孝心所驱,朝廷正倡导以孝治天下,若一味拘泥于年岁之限反倒阻了公主的孝心,岂非因小失大?quot
孙慎行侧过头来看了方从哲一眼,正要说些什么,韩爌已从后头出班了。
quot臣以为方阁老所言有理,旧例固然当守,然旧例所限之人并非一成不变,须得因人而异。公主府中内务既缺人打理,驸马公务繁忙,若再添了府中繁杂琐事,岂不耽误了驸马的差事?由光庙懿妃出宫打理内务,正是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quot
孙慎行听了这话眉头便皱了起来,内务不内务的,谁都知道只是借口,公主接亲娘回家怎么可能让她操劳呢?
他正犹豫间,刘一燝也站了出来,他并没有直接表态赞成或反对。
quot圣人,光庙懿妃年未五旬便出宫居住,若此例一开,日后宫中其他太妃太嫔争相效仿,岂不大乱?若只是宁德长公主一例倒还好说,可朝廷立制不能不虑及长远。quot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方从哲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孙慎行听见这句,神色便舒缓了几分:quot刘阁老所虑正是臣所忧者,光庙懿妃出宫奉养一案若处理不当恐有损先帝清誉,臣请圣人酌情裁量。quot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听他们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见双方都把话说到位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quot方阁老说得不错,以孝治天下是朝廷的根本,公主想接生母出宫奉养是孝,这份孝心朕不但要准,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公主的孝心。quot
他转向刘一燝,quot刘阁老所虑亦在情理之中,开了先例确实要防着日后有人争相效仿。不如这样,太妃出宫奉养须得公主主动上表恳请,且须驸马都尉一同联名,以示夫妻二人同心。若太妃无人奉养或公主不愿接,那便还是留在宫中由朝廷供养,这般一来便不存在争相效仿之说,毕竟公主们各有各的考量,不能一概而论。quot
刘一燝想了想,觉得皇帝这话倒也在理,便不再坚持。
孙慎行见刘一燝不再反对,自己也不好再争,便退了一步道:quot圣人既已有决断,礼部便按例拟旨便是,只是臣斗胆多问一句,光庙懿妃出宫之后,其在宫中旧例之待遇是否仍予保留?quot
朱笑笑摆了摆手,道:quot光庙懿妃是随女居住,不是被贬出宫,她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公主府若有额外用度公主自行负担便是。礼部拟旨时不必写得太复杂,简明扼要即可,朕只加一条,光庙懿妃若有闲暇可随时回宫探视姐妹,宫门不得阻拦。quot
孙慎行见皇帝把话说得这般周全,便不再说什么,退回班中。
众人再无异议,朱笑笑便挥手示意退朝,众臣依次散去。
孙慎行走出殿门时还在跟刘一燝低声说着什么,看样子是在商量公主接母出宫的旨意该怎么拟,刘一燝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两人面上倒都没有什么不忿之色了。
至于说傅懿妃不算年老,恐蓄内宠之类的,皇帝难道会想不到吗?他都不操心老爹帽子颜色,他们就是把心操稀碎又能怎?
谁的爹谁操心去吧!
朱笑笑散了朝后径直往坤宁宫去,进了正殿,见张居正在与尚宫局的女官说话。
女官手里正捧着几本花名册正给她过目,见到皇帝进来便起身行礼。
张居正让他坐到身边来,将手里的花名册递给他看,道:quot我挑了几个奶娘的人选,身家清白的共七人,都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身体康健且都有过哺乳经历,每人至少生养过两个孩子。我打算让她们明后日进宫来瞧瞧,谭御医也会同来帮忙验看身子是否康健。quot
朱笑笑接过花名册翻了翻,上面不仅写明了奶娘的姓名籍贯年纪,还附了简要的家世背景和入宫缘由。
他逐个看过,点着其中一个姓吴的道:quot朕看这个不错,年二十五,已有二子一女,家在通州,离京城不远,她丈夫在京营当兵,家世也算清白。quot
张居正接过名册,颔首道:quot确实不错,不过还得等人来了当面瞧过才能定,奶娘的性子也很要紧,最好寻一个温和稳重不急不躁的,孩子跟着她也安稳。quot
朱笑笑闻言笑了起来:quot先生说的是,这事你比朕有经验,你看着挑便是。quot
既是未来天子的乳母,张居正自然得严格把关,防止内宦乱政。
过了两日,礼部便将傅懿妃出宫奉养的旨意拟好了。
九月二十这天,宫里头一大清早便开始忙碌,宫女们进进出出收拾箱笼,傅懿妃站在殿门口指挥着两个小太监往车上搬箱子。
朱徽妍与尚文渊一同进宫来接,她今日穿了件胭脂红的褙子,头上的金簪是傅懿妃当年在她及笄时送的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串轻轻晃荡,衬得她比平日多了几分明艳。
尚文渊穿了一身青色的道袍,跟在公主身侧,手里还拎着一盒从琉球带来的各类海产珍品孝敬太妃。
傅懿妃远远瞧见女儿女婿并肩走来,眼眶便红了,她快步迎上去握住朱徽妍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quot公主在宫外头可还惯?驸马待你可好?府里的下人可尽心?quot
皇帝待她们算是宽厚的,公主随时都可以进宫看望母亲。
朱徽妍笑着扶住母亲的手臂,答道都好,驸马待她体贴周到,府里下人也都规矩。
尚文渊在旁边接过话头道:quot岳母放心,府中内外事务一应都是公主在操持,如今岳母来了府里便更热闹了。quot
傅懿妃听他说话温文有礼,心里又安了几分,女儿在宫里时还能时常过来看看,出嫁之后便难得见上一面了,即便皇帝通情达理,她们也不能没有分寸。
如今能出宫和女儿女婿一同居住,虽说是搬进公主府也不过是另辟一处宅院,但总好过在宫中独居,日日对着空落落的宫墙。
东西收拾妥当后,傅懿妃先去乾清宫拜别了皇帝与皇后。
朱笑笑见她神色间虽有离愁,但更多的是一种期盼已久的欣慰,便让魏忠贤将预先备好的赏赐端出来,是一柄白玉如意并几匹上好的织金妆花缎子,又额外嘱咐了几句公主府中若有短缺只管让管事递牌子入宫来取。
张居正跟着问了几句公主府的近况,又嘱咐了几句养身的法子,便让她好生照看公主与驸马,有空常回宫走动。
傅懿妃连声应下,眼中泪光闪闪,显是感动得紧。
从宫里出来,朱徽妍扶着母亲上了马车,尚文渊骑马在前头引路。
傅懿妃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几十年的宫院。
她对这个地方谈不上多深的感情,毕竟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无休无止的等待里。
等皇帝召幸,等女儿长大,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浮起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马车缓缓驶出东华门,沿着长安街往东走,路边行人见了公主府的仪仗纷纷避让。
傅懿妃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穿着利落的年轻女子骑着自行车从街边掠过。
远处有工人在翻修几处破损的路面,几个监工站在一旁指挥,路边的酒楼茶肆照常营业,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地讲着什么书,茶客们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傅懿妃看着车窗外这番热闹的景象,恍惚间觉得入宫前的日子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朱徽妍靠在她肩上轻声道:quot娘,往后咱们便在一处了。quot
傅懿妃握紧了女儿的手,马车又快又稳地拐进一条干净的巷子,驶入公主府正门,最终停在了垂花门前。
朱徽妍先跳下车,和驸马一起把母亲扶了下来,她挽着母亲的手臂跨过门槛,一边走一边介绍前院种了几株海棠后园栽了多少竹子。
进了萱晖院正房,傅懿妃在铺着厚软垫子的太师椅上坐下来,环顾四周。
房间布置得处处用心,窗台上摆着她喜欢的素心兰,多宝格上已填几件她从宫里带出来的旧物,连床帐的颜色都选了她偏爱的蟹壳青。
她深吸一口气,拢在袖子里攥了攥拳,才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她当真从那个冷冰冰的宫院里走出来了,当真到了女儿身边,不必再小心翼翼地揣摩谁的脸色,也不必再担心自己的言行会惹谁不快。
朱徽妍蹲在她膝前仰着脸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娘,您看看还缺什么,女儿让人去置办。”
傅懿妃低头看着女儿这张与年轻时的自己颇为相似的脸,摇了摇头,声音微哑:“够了,已经够了。”
她在宫里常听出门办事的内侍女官说起火车如何如何便捷。
如果有机会,她想一路往南去。
到南京看看,到广西看看,乘船出海,到驸马的老家琉球看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