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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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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纪安提供的消息,郑一官倒是成功策反了几个蒲家下人,但账本虽是铁证,顶多只能证明蒲家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要坐实倒卖机密给荷兰人的罪名还需要人赃并获,最好在交接图纸的时候把双方都抓个正着。

与此同时,福州那边的南居益也接到了皇帝的密旨。

南居益接了密旨拆开看完,面色凝重地站起身来,他万万没想到泉州蒲家竟敢做出勾结外番倒卖机密的勾当,更没想到连水师衙门与工匠局里都有被他们收买的内线。

他只知道蒲家在泉州是个大户,修桥铺路施粥济贫名声颇好,属于那种不用操心的良善乡绅。

但一想到皇帝说他们是蒲寿庚的后代,心中只觉毛骨悚然。

寻常人都只当他们必定一心悔过,以赎先祖之孽,谁知竟还敢干这些抄家灭族的勾当!

南居益不敢怠慢,当即便召了自己的心腹幕僚陆师爷来商议。

陆师爷跟了他十几年,为人沉稳老练心思缜密,他听了南居益的话也是吃惊不小:“若圣人密旨所说不差,此事便非同小可了,蒲家在府县衙门之中不知安插了多少眼线,若走漏了风声他们眨眼之间便能销毁证据。”

南居益点头道:“泉州知府看着老实本分,私底下是个什么路数却不好说,你替本官先暗中摸一摸泉州府衙那边的人事,看看哪些人与蒲家走得近。”

陆师爷拱手领命,又道:“郑提督那边是否需要通个气?此事关乎海防机密,若能联手行动声势更大。”

南居益沉吟片刻,道:“圣人旨意上说郑提督已在泉州布了局,让本官与他配合行动,你便先派两个机灵些的人去泉州与郑提督接头,把咱们这边能调动的人手数目报过去,听他安排。”

陆师爷应声退下,自去安排人手。

泉州城外渔村破庙,郑一官坐在供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泉州城的舆图,正与郑芝凤以及心腹陈胜交流情报。

郑芝凤指着舆图上棋盘园附近那处小院道:“黄字匠连着三天去这院子了,我让人趴在对面的屋顶上盯了一夜,发现那院子后半夜有灯火亮起,隐约能听见说话声,说的不是官话也不是闽南话,倒像是番邦话。”

郑一官闻言抬起头来,问道:“你可听得出来是哪种?”

郑芝凤摇头道:“隔着好几层墙壁听不真切,但那腔调……绝不是佛郎机话,倒有些像红毛夷的话。”

荷兰人竟然已经派人潜入了泉州?这意味着蒲家与荷兰人之间的交易已进入了实质性阶段,说不定图纸已经到手了一部分。

“不能再等了。”郑一官霍地站起,对郑芝凤道,“你明日一早亲自去接应南巡抚派来的精锐步卒,分批乔装潜入泉州,三五人一队扮作行脚商贩悄悄进来,先在渔村这边集结。”

郑芝凤应了一声,领命退下。

郑一官又对陈胜道:“老陈,这几天你把蒲应麟盯紧了。”

陈胜应了,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大当家要动他?他似乎不插手蒲家的生意。”

郑一官意味深长地笑了:“但说不定他能帮咱们一个大忙。”

陈胜便不再多问,转身出庙没入了夜色中。

棋盘园的宅邸深处,蒲崇义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这间书房三面墙壁皆是到顶的书架,整整齐齐码放着经史子集与各类账册簿记,书架后头另有夹墙,里头藏着蒲家真正要紧的东西。

海外的田产地契,与各方商号的往来密信,以及近半年来陆续弄到手的水师新式战船与火器的图纸抄本。

此刻书房里只有三个人。

蒲崇义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武夷岩茶优哉游哉地吹着热气,左手边坐着长子蒲应麒,右手边站着府中的总管事蒲福。

蒲应麒三十出头,生得精瘦干练,跟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鼻深目。

他自幼随父亲在商号中历练,已在生意场上浸淫了十余年,蒲家在泉州的许多具体事务都由他一手打理。

此人做事手腕狠辣,不讲情面,泉州地面的商贾提起蒲大老爷没有不怵的。

蒲福是蒲家的老人了,从蒲崇义的祖父那一辈便在蒲家做事,三代人皆是蒲家的心腹管事。

在蒲家,蒲福的地位甚至比一些旁支族人还要高,他已六十有余,须发皆白,头脑却依然清明。

蒲应麒先开口道:“爹,荷兰人那边传话过来了,他们说上一批送去的线膛炮图纸不全,炮闩的闭锁结构少了好几处关键的尺寸,他们照着图纸造出来的炮打了两发便炸了膛,荷兰人很不满意。”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蒲崇义放下茶盏拿起信展开扫了两眼,冷笑道:“不满意又能如何?这几份图纸是花了多大代价才弄到手的,他们心里没数?黄字匠那边又加了三千两银子才肯继续往外拿东西,姓陆的那边更是狮子大开口要了五千两!荷兰人出那点钱就想把整套线膛炮加蒸汽机加新式战船的图纸都弄到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蒲应麒忙道:“荷兰人说可以加价,线膛炮的整套图纸出价五万两,新式战船的船图出价八万两,蒸汽机的图纸另算,但他们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他们要派两个人进工匠局亲眼看看蒸汽机是怎么运转的。”

蒲崇义眉头一皱,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胡闹!工匠局是朝廷的机密重地,莫说两个荷兰人,便是泉州知府要进去也得先递公文!这种条件他们也敢提?”

蒲应麒默然不语,蒲福在一旁咳嗽一声,开口道:“老爷息怒,荷兰人提这个条件未必全是坏事。”

见蒲崇义看向他,蒲福才不紧不慢道:“荷兰人吃了败仗,被朝廷水师打得抬不起头,他们心里急,才会提出这般不合情理的条件。既然他们急,咱们便可以反过来拿捏他们,老爷不妨跟他们说,进工匠局绝无可能,若要验证图纸真假,咱们可以安排一场试射,让他们在海上远远地看一看线膛炮的威力。至于蒸汽机,那东西装在战船里头,外人本就看不到,荷兰人若不信图纸,咱们可以把黄字匠弄出来当面给他们解说,当然这得另外加银子。”

蒲崇义听了这主意面色稍霁,转向蒲应麒道:“你再去跟荷兰人谈,线膛炮整套图纸十万两,新式战船船图十五万两,蒸汽机图纸二十万两,少一文都不成!他们要是不肯,咱们就把图纸卖给佛郎机人。”

但说实话,施维拉馋归馋,他有贼心没贼胆,荷兰人是一败涂地了,再折腾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施维拉可不一样,只要老老实实做生意交税,水师不会主动攻击他的。

蒲崇义不是没想过两头吃,但佛郎机人胆小如鼠,不接茬他也没办法,当然了,这不妨碍他借佛郎机人的名号给荷兰人上压力。

蒲应麒点头应了,又迟疑道:“爹,儿子还有一件事要说,老三那边……他似乎还没死心,前两日府里的下人说,老三又去清源山了。”

蒲崇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岂不知自己这个小儿子在打什么主意?之所以一直没严厉处置此事,一是因为蒲应麟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二是觉得年轻人图新鲜熬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看来这小子是动了真情,竟屡教不改!

“把他叫来。”蒲崇义忍着怒火道。

蒲应麒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不多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蒲应麟推门进来,见父亲与蒲福都在,便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垂手站在一旁。

蒲崇义看着他,这个小儿子眉眼之间有几分像他年轻时的模样,可性子却全然不同。

“我听说你又去清源山了。”

蒲应麟低着头不说话。

蒲崇义又道:“你大哥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眼下家里正办着要紧事,容不得半点差错,你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蒲崇德的女儿,你是嫌咱们家的麻烦还不够多?”

蒲应麟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爹,儿子是真心喜欢秀娘,她也是真心……”

“住口!”

蒲崇义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些许在桌面上,他厉声道:“真心?你一个大男人,整日里把真心挂在嘴边成何体统!你可知蒲崇德那些人背后怎么骂咱们家?叛臣之后!”

蒲应麟咬紧了牙关,眼眶微微泛红,忽然拔高了声音:“难道不是吗!咱家就是叛臣之后,活该一辈子抬不起头……”

蒲崇义起身一巴掌扇歪了他的脸,声音反倒平静了下来,“我看你真是读书读傻了,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许再踏出府门半步!蒲福,让人看紧了,别让他偷偷溜出去。”

蒲福躬身应了。

蒲应麟浑身发冷,看着父亲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可怕。

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有些踉跄,出了书房门便看见大哥蒲应麒站在廊下,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的眼神看向他。

蒲应麟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走过,蒲应麒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老三,收收心吧,等这阵子的事办完,爹自然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蒲应麟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巴达维亚的总督府里,一份来自泉州密探的加急报告正摊在总督范戴克的桌上。

他四十出头,须发皆是深棕色,面孔被南洋的烈日晒得黝黑粗糙。

接手前任总督科恩的工作时,范戴克一度以为他的到来一定能洗刷荷兰东印度公司战败的耻辱。

他仔细研究了与明国水师的作战记录,越研究越心惊,明军的长管重炮,飞雷炮,甚至还有一种不用火绳便能自行击发的新式手铳。

这些火器的技术含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欧洲。

范戴克意识到必须尽快获取这些技术,落后明国没关系,必须领先整个欧洲!

他派人四处搜寻门路,最终通过南洋华商的渠道找到了蒲家。

蒲家在占城和暹罗的商号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早有贸易往来,荷兰人从蒲家手里买过暹罗的柚木和占城的稻米,蒲家也从荷兰人手里买过爪哇的香料和锡锭。

双方是老相识了,合作起来熟门熟路。

范戴克派到泉州的密使霍夫曼是个汉学家,会说一口流利的闽南话,对大明官场与民间的人情世故颇为熟稔。

霍夫曼在泉州潜伏已有小半年,住在城南一处寻常民居里,每日以收购茶叶为名在城中四处走动,暗中与蒲家的人接头。

那处棋盘园附近的小院正是蒲家专为荷兰人安排的秘密落脚点。

此时,小院正房内,霍夫曼与蒲应麒相对而坐。

“图纸的事怎么样了?”霍夫曼迫不及待地问。

蒲应麒将茶盏搁下,道:“霍先生莫急,东西已经在路上了,那边答应了月底之前把新式战船的龙骨结构图与蒸汽机的锅炉图纸一并拿出来,不过他也要加价,蒸汽机锅炉图纸单算,要八千两。”

霍夫曼皱起了眉头:“八千两?这批图纸本就是我们出钱买的东西,怎的三番两次坐地起价?”

蒲应麒笑了笑,带着几分老练商贾的精明:“霍先生,这里头水很深,不是光把银子递过去就能拿到东西的。陆吏目在水师衙门专门保管图纸,他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把图纸抄录出来,然后再寻机夹带出去,每多拿一份图纸便多一分风险。您若嫌贵,咱们可以不拿蒸汽机的图纸,横竖前面线膛炮和新式战船也够你们研究一阵子了。”

霍夫曼沉默片刻,想到范戴克给他的底线是总共三十五万两白银,拿下线膛炮、新式战船和蒸汽机三套核心图纸。

这笔钱放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账上算不得什么大数目,公司在香料贸易上一年的利润便不止这个数。

真正让霍夫曼犹豫的是,大明朝廷对工匠局和水师衙门的管控极为严密,谁也不知道哪天便会查到头上来。

蒲家虽然根基深厚,但终究只是一介商贾,真被朝廷盯上了能不能全身而退还不好说。

他们这种人,一旦被抓住,为了活命什么都说得出来,还是稳妥一点好。

霍夫曼拍板道:“八千两可以给,但我有一个条件,下月初五之前,我要看到蒸汽机锅炉图纸的第一部分,先验货再付尾款。”

蒲应麒点点头,道:“这个好说。”

霍夫曼又道:“总督大人让我问你们,能不能弄几支新式手铳的实物出来?图纸造出来的总归比不上实物管用,若能弄一两支实物我们拆开来研究,比对着图纸仿造快得多。”

蒲应麒犹豫了一瞬,道:“手铳不比图纸,那是实打实的军械,每一支都有编号登记在册,少了一支立刻便会被查出来。此事我不敢打包票,只能让匠头想想办法,他们经手过的手铳多得数不清,也许能找到一两个报废品拼凑出一支。”

“那就拜托了。”霍夫曼话锋一转,“还有一件小事想请蒲大老爷帮忙,我们在泉州码头上有一批货需要连夜装船运往巴达维亚,走正规市舶司抽分太慢了,而且那批货里头有些东西不方便让市舶司的人查验。不知蒲大老爷能否行个方便,用你们家自己的码头把货送出去?”

蒲应麒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货?

霍夫曼微微一笑:“一些南洋特产,不值几个钱,只是市舶司的抽分太高划不来。”

蒲应麒心里雪亮,什么南洋特产,八成是军火!荷兰人除了想要图纸,还想借蒲家的商船夹带走私军械。

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用我家的码头可以,运费按市价加三成,另外你们那批货若是被水师巡船查到,咱们可不负责任。”

“那是自然。”霍夫曼笑着伸出手,“蒲大老爷果然爽快。”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霍夫曼便告辞离去。

他出了小院后门,沿着一条窄巷子绕了三四个弯才回到自己那处公开的住所。

一路上他变换了好几次方向,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方才放下心来。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盯梢的暗桩并不在他身后,而是在他头顶。

郑一官手下有个叫阿九的弟兄,此刻正趴在斜对面一座两层小楼的屋顶上,借着月光将霍夫曼的每一步行踪都收入眼底。

阿九的身形瘦小灵活,从小在渔船上长大,攀高爬低如履平地,郑一官专门把他从水师调来干这种飞檐走壁的差事。

阿九见霍夫曼进了那处住所关上门,又在屋顶上趴了小半个时辰确认里头没有异动,方才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沿着城中纵横交错的巷弄穿行而去,半个时辰后便出现在了渔村破庙里。

“大人,那人今晚又去了小院,在里头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阿九接过陈胜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继续道,“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袱,看形状像是装了书册之类的东西。”

郑一官追问道:“他去小院几次了?”

阿九掰着手指数了数,道:“小的一共盯了六天,他去了四回,有时候一个人去,有时候带着一个随从。”

郑一官心里有了计较,如今黄字匠与陆吏目的身份已基本摸清,荷兰人的藏匿地点也已锁定。

万事俱备,只差最关键的一环,把双方一起按住,就有理由发飙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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