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银子什么事办不成?”朱笑笑嗤笑一声,“他们在占城、暹罗经营了百余年,积攒的财富足以买下半个泉州。嘉靖年间海禁松弛,朝廷对开国之初的禁令也不再严加追究,蒲氏后人便趁势浮了上来。”
张居正只记得蒲家在地方上修桥铺路,施粥济贫,名声颇好。
泉州天高皇帝远,蒲家也很配合官府考成清田,缴纳赋税从不拖欠,她便只当他们是平常富绅并未过多留意。
如今想来,蒲家当年之所以那般配合,恐怕并非出于对朝廷的忠心,而是不愿让官府深查他们的田产与海贸账目,以退为进罢了。
她沉吟片刻,道:“蒲家在泉州的风评一向不差,每逢灾年还设粥棚赈济灾民,泉州百姓提起蒲家多半是感激的。却不想他们背地里竟做着勾连外番、倒卖机密的勾当,这倒比那些明火执仗的贪官污吏更棘手。”
明面上的坏人好对付,藏在善名后面的恶人才最难根除。
朱笑笑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郑一官截获了一名从蒲家逃出来的账房先生,此人手里有账本可以作证,朕已命郑一官与南居益暗中配合,务必拿到铁证将蒲家连根拔起。”
张居正对南居益颇为认可,“此番有圣人密旨支持,又有水师配合,查办蒲家应当不难。不过蒲家既在泉州经营多年,地方官吏多半已被其收买,若要人赃并获,行动务必隐秘迅速,稍有风声走漏他们便会销毁证据。”
朱笑笑道:“朕会在旨意中嘱咐南居益,水师也会封锁泉州港,届时蒲家便是插翅也难飞。”
张居正听他诸般安排面面俱到,心中暗自点头,皇帝彻底历练出来了,处理政务已是越来越得心应手。
她觉得自己主动把朝政推了安心养胎的决定做得极对,皇帝有能力就应该多干点,谁愿意整天累死累活的还要被骂贪恋权位?
两人又就蒲家的事讨论了一阵,张居正从地方治理的角度提了几条建议,无非是查抄蒲家之后如何处置族产、如何安抚本地蒲以免误伤无辜、如何在泉州重新整顿海防与海贸秩序。
正事议罢,窗外已是夜色沉沉,当值的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灯油,又将暖阁四角的纱灯一盏盏点亮,柔和的橘黄光晕将整个暖阁笼罩在一种温软的静谧中。
张居正便推了推还赖在榻上不动的朱笑笑:“时候不早了,圣人也该回乾清宫歇息了。”
朱笑笑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软枕里:“今晚就在这歇了,放心,我睡觉一向老实,绝不会碰到你肚子。”
张居正微微挑眉,伸手又推了他一把:“我身子不便,没法伺候圣人,圣人还是回乾清宫去睡吧。”
朱笑笑从枕头上抬起头来,一脸纳闷地看着她:“我睡觉又不用人伺候。”
张居正见他一脸认真不似作伪,先是怔了一怔,随即面上泛起一丝极为复杂的别扭之色。
她哭笑不得,只好板着脸道:“总之今晚不合适,圣人还是回去的好。”
朱笑笑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将她那副欲言又止薄面含嗔的表情尽收眼底,忽然明白过来,她说的伺候不是端茶递水那种伺候,而是床上那点事。
他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出声。
张居正那点强撑的严肃立刻绷不住了,面色微微涨红,抬手便去拧他的胳膊:“你笑什么?”
朱笑笑被她拧得龇牙咧嘴,一面躲一面道:“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睡着冷清罢了,先生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张居正听了他咬字清晰的称呼,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发作,只得将手收了回去,正色道:“圣人该知道我不是寻常女子,若是有需要,大可不必委屈自己……”
朱笑笑截住她的话,也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经道:“先生辛苦为朕怀着孩子,朕若在这当口搂着别人快活,岂非畜生不如?”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张居正听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虽不是那些在外头养外室,趁着妻子怀孕便去偷腥的男人,但也并非全然清心寡欲。
皇帝算是把她也骂进去了,不过现在回头想想……嗯,骂得好,骂得再响些!
“也不是所有男子都有圣人这种毅力。”张居正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寻常富贵人家妻妾成群也是常有的事。”
朱笑笑摆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朕又不是色中饿鬼,还能憋死不成?你放心便是。”
他说得笃定,张居正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两人过往那些床笫之间的画面,他在这件事上的表现,与色中饿鬼之间的距离恐怕并没有他自认为的那么大。
她轻哼一声,意味深长道:“那倒未必。”
朱笑笑何等耳聪目明,她语气里的调侃之意全被精准捕捉到了,当即凑过脸去似笑非笑道:“怎么,朕在先生眼里就是那般急色之人?这是在夸朕呢,还是在骂朕呢?”
“自然是夸圣人。”张居正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寸,“圣人雄风盖世,威武不凡。”
朱笑笑故意将脸又凑近了几分,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莫不是先生心里惦记着,嘴上却不好意思说?”
“胡说八道!”张居正一向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偏生在这个人面前半点定力都拿不出来。
“说话便好好说话,别先生长先生短的。”
张居正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伸手将他的脸推开,却被他反过来一把攥住了手腕。
朱笑笑凑近了在她耳边低声道:“不叫先生叫什么?叫皇后?娘子?夫人?”
他的呼吸喷在耳廓上,张居正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半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如常:“叫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许叫先生。”
“为何不许?”朱笑笑明知故问,语气里满是促狭,“旁人叫得,朕就叫得。”
那能一样吗?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上床的时候也要称?
张居正最不想面对的场景终于出现了,身份暴露后,她竭力避免表现出前世的强势性格,就是想尽量淡化这点,只当自己彻底转世成了女子。
皇帝对她的态度也没多大变化,到底是日日对着如花美眷,轻易想不起里头藏着个糟老头子。
事实证明,张居正过于乐观了。
皇帝不发作则已,一发作就恨不得把她的老脸扒个干净,好像他真当过她的学生似的!
“你……”张居正猛地转过身来正要发作,却发现自己正好与他面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彼此睫毛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后脑勺却碰上了床板无处可退,只能这般直挺挺地躺着,任由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在自己眼前越来越大。
朱笑笑却只是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低声笑道:“前世当首辅的时候,满朝文武哪个不怕你?如今倒好,叫一声先生就把你臊成这样。”
张居正暗自感叹自己的脸皮还是厚不过年轻人,倒也拿出了几分当年在朝堂上面对群臣弹劾时的从容来,抬起手捏住朱笑笑的下巴,学着他素日轻佻的语气。
“既然圣人这般想念臣当年的模样,那臣便给圣人上一课,教教圣人什么叫尊师重道……”
话还没说话,她忽然卡住了,朱笑笑正用一种极其专注、极其无辜、水汪汪的眼神注视着她。
张居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捏着他下巴的手指也松了几分。
“行了行了,随你叫什么。”她终于不再挣扎,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不回去便安生躺着,别动手动脚的。”
朱笑笑立刻规规矩矩地躺好,将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姿势比庙里的泥塑菩萨还要端正。
他闭着眼道:“朕今晚的睡姿一定比先生还要老实。”
张居正忍无可忍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才重新躺好,将锦被拉到胸口,侧过身去。
身旁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显是真的累了,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一道密旨自乾清宫发出,由锦衣卫送往福州,旨意以火漆封口加盖御宝,除南居益本人之外任何人不得拆阅。
与此同时,郑一官也召集心腹在泉州城外一处不起眼的渔村中密议了一夜。
他选了城外渔村中一间破庙作为临时据点,庙虽破败,胜在偏僻,四周皆是滩涂与芦苇荡,寻常人不会靠近。
他将手下最得力的弟兄分作三队,一队负责盯梢蒲家在泉州城中的三处宅院与两处货栈,一队负责监视工匠局与水师衙门中的可疑吏员,最后一队则由他亲自带领,暗中保护那名从蒲家逃出来的账房先生。
那账房先生姓纪名安,年近五十,生得干瘦矮小,他在蒲家做了七八年的账房先生,原本只想安安稳稳挣一份工钱养家糊口,却因无意间撞破了蒲家倒卖机密的勾当而惶惶不可终日。
若不是在码头上碰巧遇见了郑芝凤,他恐怕早已被蒲家灭了口。
“郑大人,小的所知有限,只能认出账本上那几个代号,至于蒲家与荷兰人具体如何交接,图纸走哪条路子运出去,小的实在不知。”
纪安缩在一张破旧供桌后面,郑一官递给他一碗热茶,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笑道:“纪先生不必害怕,你手中那本账册便是铁证,蒲家银子虽多,总不能多过朝廷的火炮,待时机成熟,我自有法子让他们乖乖认罪。”
纪安捧着茶碗喝了口热茶,那股寒意总算驱散了几分。
他抬头看着郑一官,见这位名震东南的水师提督竟这般和气,胆子也大了些:“郑大人,小的还知道一件事,蒲家那位三老爷,也就是蒲崇义的第三个儿子蒲应麟,他虽是外来蒲的人,却与本地蒲的一位姑娘私定了终身。那姑娘姓蒲名秀娘,是本地蒲族长蒲崇德的独女,此事在蒲家内部极为隐秘,小的也是无意间听府里的老妈子嚼舌根才知道的。”
郑一官目光微闪,这个意外的消息让他嗅到了一丝可以利用的机会。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