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5章
德川家光一声令下, 残余旗本如潮水般涌入鞍马寺本堂。
后水尾上皇与近卫信寻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七八个浑身血污的武士死死按住,四条隆衡拔刀欲挡, 被一刀背砸在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老远, 人也被踹翻在地。
堀田正盛亲手将后水尾上皇从须弥坛前拖了出来,近卫信寻也被两个旗本反剪双臂押着,脸上青紫交加, 嘴角淌着血。
德川家光提着太刀跨入本堂, 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扫了眼被制住的两人, 面上浮起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 “上皇陛下,得罪了。臣本不想如此, 只是被逼得太紧,不得已借陛下与信寻殿下一用。”
后水尾上皇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石板, 声音却比德川家光预想的要有底气得多:“德川家光, 你今日便是杀了朕,外头的明军也不会放过你,你以为挟持朕便能全身而退?”
“闭嘴!”德川家光厉声喝断,刀尖抵在上皇后颈,“陛下只管好好活着便是,旁的用不着操心!”他转头吩咐堀田正盛, “把寺里还活着的公卿都拖过来,一并押在墙头。”
堀田正盛应声而去,片刻工夫便将从寺中各处搜出来的七八个幸存公卿与几个僧侣押到了本堂前。
德川家光亲自挑了两个嗓门最大的旗本, 让他们趴在寺墙豁口处朝外头喊话。
那旗本趴在墙头,扯着嗓子喊道:“戚大人!上皇陛下与信寻殿下俱在寺中安好!将军无意冒犯,今日之事全因误会而起!请戚大人暂且退兵三里,将军自会派人出寺面谈!若贵军再近一步,寺中之人性命难保!”
通译将这番话转述给戚继光,戚继光端坐马上纹丝不动,只抬眼看了看寺墙上那几个晃动的人影。
墙头又冒出一个脑袋,正是四条隆衡,他被两个武士架着,头发散乱面如死灰,嘴里却还在喊着什么,只是声音被风声与硝烟搅得断断续续。
近卫信寻被押到墙边时忽然奋力挣了一下,押着他的武士没防住,竟被他挣脱了一只胳膊。
他双手仍被反绑,却拼尽全力朝墙外嘶喊:“戚大人莫要被德川家光蒙骗!他根本没有失踪士兵的线索!一切都是他——”
话未说完便被一拳打在腹部,整个人蜷缩下去。
德川家光冷冷收回手,示意武士把他重新架起来,按在墙头最显眼的位置。
后水尾上皇也被押上了墙头,他望着山下排列整齐的明军阵势与黑洞洞的炮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是恐惧更多还是欢喜更多。
“戚大人!”喊话的人换成了堀田正盛,他将半个身子探出墙外,双手举过头顶做出诚恳的姿态,“将军说了,只要贵军退后三里,将军立刻释放上皇!将军还说杀死明国士兵的真凶将军已查明,此番出兵正是为了替大明缉凶!请戚大人明鉴!请戚大人三思啊!”
通译一字不落地翻译完毕,戚继光便对通译道:“让他们把话说清楚,真凶是谁?姓甚名谁?何时何地如何杀害了我大明士兵?证据何在?”
通译将这番话喝了出去,墙头安静了片刻,随后堀田正盛的声音又响起来:“真凶是近卫信寻派出的刺客!刺客姓山本,名……名一木!日前在江户城下町埋伏袭击了贵国士兵,尸首已沉入江户湾!将军业已将刺客捉拿归案,正押在寺中!只要戚大人退兵,将军立刻将刺客与上皇陛下一并交出!”
戚继光面色平静,等墙头的声音彻底落下之后才举起右手。
身后士兵齐齐将枪口上抬,炮手们也将火把凑近了引线。
“德川家光。”戚继光逐字逐句宣判,通译随即用日语高声转译,“你先是悍然出兵围攻君上,后又编造刺客姓名企图混淆视听,如今竟敢挟持上皇与公卿充作肉盾,桩桩件件罪证确凿无可抵赖!本官以大明天子之名在此宣告,德川家光已然弑君,罪无可恕!”
堀田正盛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没有!上皇还活着!陛下就在我身边!戚大人你看!”
他一把将后水尾上皇往前推了推,让上皇半个身子都露在墙外。
后水尾上皇被推到墙头边缘,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断壁与碎石,又抬眼望着对面那排炮口,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
德川家光想要他死,大明也未必想让他活。
德川家光怎么会以为他的死活能用来威胁大明?
近卫信寻仿佛察觉了什么,蓦地大笑起来,带着看穿一切的绝望与嘲讽:“好!好得很!德川家光,你中计了还不自知!从头到尾都是明国人设的局,偏你一头扎进来还自以为得计!那两名士兵此刻多半正躲在领事馆里烤火呢!”
德川家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退了一步撞在身后武士身上,手中太刀险些脱手。
堀田正盛也听傻了,呆呆地看着近卫信寻又看向自家将军。
松平信纲还算镇定,沉声道:“将军,此刻说这些已无用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脱身。”
脱身?德川家光茫然四顾,鞍马寺三面峭壁,唯一的山道被明军堵得水泄不通,寺内残兵不足千人,且大半带伤士气全无,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座山。
他猛地扑到墙边,透过断壁缝隙高声嘶喊:“戚大人!我愿意投降!条约可以重新谈!石见银矿全归大明!佐渡的金矿也给你们!只求戚大人饶我一命!”
戚继光手中令旗已然落下。
五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丈许长的火焰,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鞍马寺残破的院墙,精准地命中了寺墙根部,本就被幕府军撞得歪歪斜斜的土墙轰然崩塌,碎石与木屑如暴雨般向内泼洒。
第二轮炮弹紧跟着砸在寺门与钟楼之间,将那座摇摇欲坠的钟楼彻底掀上了天,断裂的梁柱裹着火焰在空中翻滚,砸下来又将本堂屋顶捅了个对穿。
第三轮炮弹直接轰进了本堂内部,供着药师如来的须弥坛被炸得四分五裂,金箔碎片与香灰混合着血水在硝烟中漫天飞舞。
墙头的喊叫声、哭嚎声、咒骂声被炮声吞没得干干净净。
德川家光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一枚炮弹直直朝他飞来,他甚至来不及躲闪便被当胸贯穿,朱红色的具足铠甲像纸片般被撕得粉碎。
他的身体被炮弹的冲击力带着向后飞出去撞穿了本堂的木板墙,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
堀田正盛与松平信纲也没能幸免,一发炮弹落在两人之间,爆炸的气浪将两人同时掀下墙头,堀田正盛的折乌帽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瓦砾堆上,帽檐还冒着青烟。
后水尾上皇在炮弹击中墙头的那一刻被气浪推了出去,他闭上眼睛时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解脱的笑意。
近卫信寻在最后关头扑向了他试图用身体遮挡,但两个人终究抵不过炮弹与烈焰,墙头整体垮塌,碎石与焦木堆成了一座冒着青烟的坟丘。
炮声停歇之后,山林间只余下火焰舔舐木料的噼啪声与伤者的微弱呻吟。
鞍马寺已不复存在,本堂、钟楼、山门、回廊,所有建筑都被轰成了碎砖烂瓦,庭院中那口被炸裂的铜钟半埋在瓦砾堆里,钟身上还留着半截烧焦的手臂。
戚继光挥了挥手,示意步兵上前清理战场,又对王崇简道:“你带人去京都御所,看看现任天皇是否还活着。”
王崇简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德川家光既然存了斩草除根的心思就不会只对付上皇。”戚继光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他出兵前必然已派人去对付天皇,且去看看还来不来得及。”
王崇简领命,带了一队骑兵沿着山路往京都方向疾驰而去,戚继光则亲自指挥步兵在鞍马寺废墟中翻找幸存者。
几名被气浪震晕的旗本从瓦砾堆里被拖了出来,醒转后见明军枪口指着自己,纷纷跪地求饶。
戚继光让通译告诉他们,德川家光弑君叛逆已然伏诛,幕府从犯若有悔改之意可免一死,但须当众指认幕府罪行。
那些侥幸逃生的旗本哪还有半点武士的骨气?争相将自己知道的幕府内情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戚继光命人将供词记录在案签字画押,日后便是大明平叛的如山铁证。
两个时辰后王崇简回来了,他翻身下马,朝戚继光拱手道:“大人所料不差,天皇已于昨夜暴毙,御医查验后确认是砒霜中毒。据宫中女官供述,昨夜有一名自称幕府使者的武士送来了一壶御酒,说是德川将军恭贺天皇万寿的贺礼。天皇饮后不到半个时辰便七窍流血而亡,死状极惨。”
戚继光只觉得松了口气,他原本的计划里确实有对付天皇的预案,眼下倒是省了这番手脚。
他转身走到废墟边缘,望着远处山脚下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百姓们尚不知鞍马山上发生了什么,更不知他们的天皇家已被屠戮殆尽。
“将天皇遇害一事与德川家光的罪状一并写入讨幕檄文。”戚继光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德川家光先使人鸩杀天皇,又率兵围攻鞍马寺杀害后水尾上皇与近卫信寻等公卿多人,大明驻军闻讯赶来平叛,已将德川家光及其党羽就地正法,皇族之死皆系德川家光一人所为。”
王崇简当即带了几个文书官去拟檄文,戚继光则打开群聊将鞍马寺一役的结果简明扼要地发了出去。
【戚继光:德川家光伏诛,后水尾上皇、近卫信寻及残余公卿皆殁于乱军之中,天皇昨夜已被幕府鸩杀,臣将弑君罪名坐实于德川家光,拟讨幕檄文发往日本各地。】
朱笑笑看到消息,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这样正好,罪名全扣在幕府头上,他们便成了仗义执言的仁义之师。
不过德川家光虽死,幕府在江户的留守势力还需处置,若他们负隅顽抗总归是桩麻烦,再加上天皇一死,日本便彻底没了名义上的君主。
各地大名群龙无首之下,要么各自为战要么争相向大明示好,不管哪种局面都须有个章程来应对。
朱笑笑都打算好了,谁先来示好便扶谁,扶一个不够便扶两个,两个不够便扶三个,总之不能让日本再统一起来。
九州一个,关西一个,关东一个,最好切成四五块各自为政,都仰赖大明的驻军与通商过活,那才叫长治久安。
让各藩藩主直接对大明称臣纳贡,谁听话就多给些通商份额,谁不听话便断了贸易。
萨摩藩的岛津光久是第一个向振华号示好的外样大名,此人在九州根基深厚手握重兵,对幕府本就不甚恭顺,若要扶持九州方面的代理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长州藩的毛利秀就性子刚烈不宜拉拢,但长州地处本州西端,与九州隔关门海峡相望,若岛津家得了势,毛利家必不甘心,两家互相牵制反倒有利于从中制衡。
至于关东方面,德川家的残余势力须彻底清除,领事馆可以升格为驻日总领馆,五百驻军增至两千,把关东平原变成大明的军事管辖区。
朱笑笑暂不打算设郡县,这么一来各地藩主便不会觉得自己是亡国奴,反而会争相向大明靠拢,以图在瓜分德川家遗产的争夺战中多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