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平信纲思考了一会,开口说道:quot将军,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米价,米价若再涨下去,百姓的怨气便不只是冲着米铺,而是要冲着幕府来了。上皇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才派使者去大阪,将军若不能尽快平抑米价,上皇的声望便会压过幕府。quot
quot米仓里的存粮已不多了,今年春耕之后又赶上干旱,关东一带的收成至少减了三成,不是想稳就能稳住的。quot德川家光声音干涩,透着几分无能为力。
堀田正盛忍不住插了一句:quot若能从明商手中采买粮食……quot
quot不行!quot德川家光断然否决,quot若让明国人控制了粮食供给,幕府迟早被他们掐住脖子。quot
难道现在不是吗?松平信纲与堀田正盛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
此后数月,日本国内的情势一日比一日紧绷。
大明的商船如过江之鲫涌入长崎、堺港、新潟等开放口岸,船上满载的并非全是奢侈品,更多的是寻常百姓也用得起的棉布、针线、铁锅、陶碗、农具乃至油盐酱醋。
这些货物物美价廉,同样的粗瓷大碗,日本窑厂烧出来的卖价十文,大明运来的只卖六文,质地却更洁白细腻。
同样的铁锅,日本锻冶铺子打出来的卖价三钱银子,大明来的只卖一钱半,锅底更薄,传热更快。
长崎港町的商铺里,大明货品堆得琳琅满目,从清晨开门到傍晚打烊,客人络绎不绝。
不光是长崎本地的百姓,连周边藩国的商人也都跑来进货,再贩运到九州各地乃至本州西部。
不到三个月,松江棉布便从长崎顺着东海道一路铺到了江户城下町的杂货铺里,又顺着山阴道流入了关西的乡村集市。
长崎新桥町的几家老字号布店先坐不住了,连续两个月门可罗雀,柜上的存货积压得快要发霉。
一个姓山上的布商托关系找到奉行所的役人,塞了二十两小判金才得以当面见到竹中重矩。
quot奉行大人!明国人的布价低得离谱,根本不是正经做生意的路子!他们这是在挤垮我们,好独霸市场!quot山上布商跪在奉行所茶室里,声音带着哭腔,quot小人三代经营布庄,从祖父起便在长崎做这行当,如今铺子里堆着三百匹布无人问津,再这样下去小人一家老小就要饿死了!quot
竹中重矩慢吞吞地喝了口茶,道:quot明国人的货价低,那是因为他们的织布工艺比我们先进,人家的纺车一天能纺十斤纱,我们的一天只能纺三斤,成本自然拼不过。你与其跑来找本官哭诉,不如想办法去学学人家的手艺。quot
山上布商急了:quot大人这话小人不敢苟同!明国商人仗着领事馆撑腰,在长崎横行无忌,连奉行所都不放在眼里。大人若不加以限制,长崎的商户迟早都要被他们逼死!quot
竹中重矩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出来,山上布商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去。
quot你以为本官不想限制吗?quot竹中重矩冷笑一声,quot条约上写了,明商在日本境内有权购置房产开设商铺,日本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驱逐或骚扰。这是幕府签了字画了押的,本官若是擅自加征明商的税,或是限制他们的货量,幕府那边第一个饶不了本官!quot
山上布商张了张嘴,还待再说什么,竹中重矩已站起身来,拂袖道:quot送客!quot
类似的场景在多个港口城市反复上演,堺港的铜器商人联合了十几家同行联名上书京都所司代,幕府收到的投诉文书堆起来足有三尺高,老中们却束手无策。
条约是幕府签的,总不能才三个月就翻脸不认账,更何况明国水师的铁甲舰隔三差五就在日本近海晃一圈,领事馆的炮声更是从未停过。
另一边,百姓对大明货品的热捧却是一天高过一天。
秋收之后,关东平原的农村进入了农闲时节,往日这个时候,村里的妇人们大都在织布,如今却三三两两地结伴去镇上的杂货铺里逛,攒一年的钱便为了买几样大明来的新鲜玩意。
印花棉布做的衣裳穿在身上又轻又软,比自家纺织的粗麻布舒服了不知多少倍。
她们尤其喜欢大明来的香胰子,洗完后手上不干不裂不说,竟还留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这股风潮顺着商品的流向蔓延到各地,从关西到关东,连最偏远的东北地区都出现了大明货品的身影。
百姓越是追捧大明货品,本地商人越是怨声载道,幕府的威信越是摇摇欲坠。
京都二条城,近卫信寻在灯下奋笔疾书。
他面前铺着的纸上写着一封致九州几位外样大名的密信,信中没有直接挑拨他们反抗幕府,而是以关心民生的口吻,将各地百姓因米价高涨、浪人横行而产生的怨气细细道来,又将幕府对外软弱无能、对内横征暴敛的种种行径逐一列举。
信的末尾还写了一句极有煽动力的话:quot天下万民苦幕府久矣!quot
近卫信寻将信封好交给四条隆衡,嘱咐道:quot派最可靠的人送去,务必亲手交到各家大名手中。你再去清水寺替我约见一个人,法号虚舟,是萨摩藩岛津家在京都的联络僧人。quot
四条隆衡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低声道:quot殿下,若是幕府察觉了该如何?quot
近卫信寻嘴角浮起一抹冷笑:quot察觉又如何?德川家光现在焦头烂额,哪还有余力来管京都的事?况且我是出家人,他总不能把一个出家人抓到江户去审问吧?quot
四条隆衡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天皇与幕府之间的积怨由来已久,后水尾天皇被迫迎娶德川家光的妹妹和子为后,生下太子后不久便被迫退位,将皇位让给了年仅七岁的太子,自己成了上皇。
这份屈辱如同暗火般燃烧了多年,如今终于等到了可以借势的机会。
近卫信寻深知,只凭公家朝廷本身的力量是不可能推翻幕府的。
但他并不需要亲手推翻幕府,只需要让各地大名对幕府的不满积累到一定的程度,让那些手握重兵的外样大名认为脱离幕府控制的条件已经成熟,自然会有人忍不住动手。
近卫信寻相信,只要时机拿捏得当,天皇未必不能恢复昔日的权威,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在此期间,振华号也已从当初的一间小铺面扩展到了三间门店。
田川松在竹中重矩的默许下牵头组建了明商会馆,首批入会的明商便有二十余家。
会馆设在长崎新桥町一处三进的大宅子里,作为长崎明商日常议事与接待各地客商的地方。
田川松以会馆为据点,一面打理生意,一面掩护暗探活动,暗探分别前往在堺港、新潟与博多开设的分号,触角覆盖了日本主要的通商口岸。
这日傍晚,周永利拿着一份刚从堺港传回来的情报上了楼。
田川松正坐在窗边给七左卫门喂饭,周永利上前道:quot夫人,近卫信寻的人接触了萨摩藩、长州藩和土佐藩派在京都的联络僧人。之前大阪城下町那桩纵火案也是公卿让人动手,他们故意挑动百姓的仇恨,再把仇恨引向幕府。quot
田川松放下木勺,接过情报细细看了一遍,沉吟道:quot近卫信寻的动作越来越大了,竹中重矩之前还提醒过我不要与京都方面有牵扯,说明幕府已经警觉,恐怕公家朝廷与幕府的矛盾随时会爆发,到时候各地大名卷入其中,内战便不可避免。quot
周永利点头道:quot夫人的判断与戚大人一致,幕府近来加紧了对京都方面的监视,德川家光还暗中调动了关东一带的旗本部队,似乎在防备京都生变。quot
看来这把火到了烧起来的时候了,田川松平静地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几个月来,她每隔十日便在振华号后门外支起粥棚,向长崎港町的穷苦百姓施粥。
米粥浓稠厚实,不像本地米铺赈济时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
粥棚边还设了一处小小的义诊,随船来郎中替穷人看病,诊金分文不取,药材也只收个成本价。
最初只有港口边的几个乞丐来讨粥喝,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连远离港口的穷巷子里都有人专程赶来。
每到施粥日,振华号后门外便排起长龙,男女老少翘首以盼,眼巴巴地望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竹中重矩对施粥的事并未干涉,在他看来,商人行善博个好名声再寻常不过,反倒能为长崎的治安减轻些压力。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施粥都有两三个暗探混在吃粥的人群中,借着排队收碗的工夫与从各地赶来接头的人交换情报。
时间一晃便到了深冬,日本列岛被一场接一场的寒潮裹挟,关东平原的积雪深及膝盖,东海道的商路几乎中断。
百姓的日子愈发难过,米价在入冬后又涨了二成,冻毙在路边的乞丐比往年多了不止一倍。
德川家光深感局势危急,在评定所召集老中们开了一整日的会,商议是否先行发兵京都,将后水尾上皇与近卫信寻的势力一网打尽,再腾出手来应付大明。
堀田正盛主张先发制人,趁公家朝廷还没集结起足够的力量时将其扼杀。
松平信纲则倾向于等京都方面先露出破绽再出手,以免落人口实。
稻叶正胜却认为当务之急是与大明谈判,哪怕再签一份不平等的条约也要稳住对方,否则一旦内部开战,大明水师趁虚而入,幕府将腹背受敌。
三人各执一词,争论了一整日也没争出结果。
德川家光揉着眉心,最终摆了摆手道:quot先调兵,让关东的旗本部队集结在江户城外待命,同时派人去京都再警告近卫信寻一次,告诉他,若再不收敛,幕府便不客气了。quot
这个决定不算果断,但在眼下却也只能如此。
领事馆内,戚继光正站在操场上看着兵士们演练排射阵型。
五百兵士分作五排,每排一百人,前后排交替射击与装填,子弹如雨点般泼向靶垛,木质靶垛被打得木屑纷飞。
王崇简快步从营房中走出,递上一份暗探刚送回来的情报,戚继光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德川家光忍不住派兵了,虽说还没有明确的动手指令,但在公家朝廷看来,这就是开战的信号。
戚继光合上信纸,这个炮还是得自己来点。
他把信纸塞给王崇简,问道:“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王崇简认真想了想,发现前后不着,离过年也还早,老实回答,“不知道!”
戚继光朝江户城中幕府方向看去,悠悠道:“明天是我大明驻军两名士兵无故失踪的第三天,也该找德川家光要个说法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