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放心不少,率先出列道:“圣人以天下苍生为念,臣等感佩莫名,皇嗣之事圣人既已有了安排,臣等不敢再多言催促。”
马嘉植只能道:“圣人说得是,这两年各地收成确实比往年好了许多,臣等虽不知圣人说的感应之术具体如何,但风调雨顺是实实在在的福气,臣以为如此甚好,甚好。”
事后张居正听了全程,也绷不住笑出声。
朱笑笑还得意地追问:“怎样?朕这招如何?”
“歪门邪道。”张居正收了笑瞪他一眼,随即又忍不住无奈摇头,“你怎么想出来的?感天所受,亏你说得出口。”
朱笑笑大马金刀往榻上一坐:“正面硬顶不行便只能另辟蹊径了,他们不是整天念叨天人感应吗?那朕就来个天人感应给他们看看。”
反正这两年确实没闹过大灾,他们也拿不出证据,张居正倒是有些担心,若哪天真碰上一场大灾,这感天所受的名头可就砸了。
好在朱笑笑给自己贴的是真材实料的金,还给将来的孩子也稍微造了些小势。
话说这两年间,海参崴这座天然港湾的码头已然扩至六座,沿岸仓廪增至十座,储粮五万石,另有盐仓、铁仓、火药仓各一。
淡水井挖了六口,又在山脚修了蓄水池三座,以竹管引山泉入池,供港内千余驻军与匠户日常取用。
港口以北的露天煤矿已正式开采,矿场立了井架,铺了铁轨,骡马拉着满载煤块的矿车沿轨道直送港口煤场,煤场紧挨着码头,往来船舰补充燃料不消半个时辰便能装足。
港口驻军增至一千二百人,铁匠铺、木匠坊、绳缆作坊沿港口一字排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这日,码头上正有一艘从天津卫驶来的运粮船在卸货,跳板上搬运工们扛着麻包来来往往,领头的工头拿着铁皮喇叭喊号子。
码头上干活的工人大多是辽东本地招募的穷苦汉子,也有从山东逃荒过来的,在港口干一天活能挣三十文钱,管两顿饭。
几个刚下工的年轻工人蹲在码头边上,用海水洗了把脸,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朝同伴道:“二牛,听说工匠局新造的那种铁船不用帆也能走,是真的假的?”
二牛把湿淋淋的帕子拧干,道:“我表哥在天津卫水师当兵,上月来信说亲眼见过那船在海河上试航,烟囱里冒黑烟,船尾有个大轮子搅水,逆风也能往前走,还走得飞快。”
“那不是跟火车似的?”
“对!跟火车一个样,听说里头烧煤,煤把水烧开了变成气,气推动轮子转,轮子带动船走。”二牛说得头头是道,其实也是从表哥信里照搬来的,自己并没亲眼见过。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笑着插嘴道:“你们俩也别瞎猜了,我在天津卫码头干过半年,见过那铁壳船的龙骨,比寻常海船大了一圈不止。听说第一艘快要下水了,到时候从天津卫开到海参崴来,咱们就能亲眼瞧见了。”
“开到海参崴来?”小伙子兴奋地站起来,“那可得好好看看!”
果然,今年春汛一过,蒸汽船便可以下水试航,朱笑笑特地带着张居正去天津卫看现场直播了。
蒸汽船吃水深载重大,船尾安了螺旋桨,不吃风力,只看蒸汽机运转,无风也能跑出六节的航速。
帆船横渡对马海峡要看风向,运气好的话一日一夜便到,运气不好碰上无风天可能要漂上三四天。
而蒸汽船不需要等风,从海参崴到日本石见银矿一带三四个时辰便到。
三月初六这日,天气晴好,天津卫码头上人山人海,不光有工匠局的匠师学徒,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也都赶过来看热闹。
不少随驾来的官员早早占了码头上视野最好的位置,有说有笑地等待蒸汽船下水。
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站在专门搭建的观礼台上,身后跟着一干重臣,蒯祥领着工匠局的几个老匠师站在船坞旁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那艘蒸汽船静静卧在船坞里,铁壳船身被漆成黑色,船头包了铜皮,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
船身比旁边的福船短了一截,却宽了许多,船尾水线以下伸出一只铜制螺旋桨的桨叶,船中央立着一根粗矮的烟囱,内径足有三尺,烟囱口微微冒着青烟,显然锅炉已在预热了。
蒯祥从船坞边小跑到观礼台下躬身道:“启禀圣人,一切准备就绪,请圣人示下!”
朱笑笑摆手道:“下水吧。”
蒯祥转身朝船坞方向用力挥了一下手中的三角小旗,吼道:“开闸!”
船坞的闸门被绞盘缓缓提起,潮水灌入坞内,那艘铁壳船先是微微一晃,随即稳稳地浮了起来。
船尾的螺旋桨在蒸汽机的驱动下慢慢转动搅起一圈白沫,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越来越浓,船身开始向外移动了。
码头上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快看快看,没有帆也能跑!跟火车一样!”
蒸汽船驶出船坞,进入天津卫外港水道,随后调转船头朝渤海湾深处驶去。
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尾巴,螺旋桨搅起的尾迹在碧蓝海面上画出笔直的白线。
蒸汽船在海上转了一大圈,足足航行了一个多时辰才返航,靠岸时岸边百姓自发鼓起掌来,掌声如潮久久不绝。
蒯祥检查完船体,快步走到观礼台前地禀报:“回圣人!蒸汽船首次试航全程无故障,最高航速六节整,锅炉压力稳定,各部位轴承与密封圈皆无渗漏!请圣人为我大明第一艘蒸汽船赐名!”
朱笑笑想也不想便道:“便叫镇海号。”
在场的文臣武将听了这名字皆暗暗点头。
镇海,镇的不光是海疆,更是东海对面那个虎视眈眈的倭国。
镇海号正式下水之后便奉命沿海北上,从天津卫出发途经登州、旅顺、海参崴,然后转向东南,在日本近海做了一次长达半个月的巡航。
这半个月里,日本对马岛、隐岐岛、能登半岛一带的渔民都亲眼目睹了一艘不可思议的大明船只在海面上横冲直撞。
它无帆无桨,不吃风力不顾洋流,一根粗烟囱喷吐黑烟,铁壳船身撞碎浪花如履平地,航速远胜最快的日式安宅船。
对马藩主宗义成接到渔民报告后大惊失色,连忙派了两艘快船出海侦察。
那两艘快船追着镇海号跑了大半个时辰硬是没追上,反而被镇海号绕了一圈,抄到他们身后去了。
船上的武士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返航禀报说大明派了妖船来犯我近海,请藩主速速向江户求援。
宗义成不敢怠慢,连夜写了急信命人快马送往江户。
他在信中写道:大明新造一种铁壳快船,能逆风而行不需帆橹,船尾有螺旋翻搅海水如沸锅一般,航行之速远超本藩最快的快船。此物接连数日在日本近海往返穿梭,所过之处渔民无不惊骇,恐为大明侵日之先兆。
江户幕府接到消息后同样震动。
德川家光召集老中们商议,堀田正盛主张加强沿海炮台,松平信纲则认为应当派遣使者前往大明探明这艘铁壳船的虚实。
几个人争论了半日也没争出个结果,最后决定双管齐下,一面加强沿海防御,一面派出密使前往朝鲜与琉球打探消息。
在九州南端的萨摩藩,岛津光久对此事的反应又有所不同。
萨摩藩本就是日本最强的外样大名之一,拥有一支规模可观的水军,常年在琉球与朝鲜之间贸易往来,消息比江户幕府灵通得多。
岛津光久早已通过琉球商人的渠道得知大明正在建造蒸汽船,这艘铁壳船抵达海参崴并到对马海峡巡航的消息他比德川家光还早三天收到。
他迅速召开了密会,明确提到大明的蒸汽船一旦形成战斗力,渡海作战便不再受天气限制,日本列岛沿海任何一处都可能成为明军的登陆点。
萨摩水军虽强,在蒸汽船面前毫无优势,与其坐等明军打上门来,不如早做准备,考虑更灵活的应对之策。
一个姓山田的家老低声道:“大明的目标恐怕不是九州,而是石见。”
岛津光久也能猜到,石见银矿是日本最大的银山,幕府每年从石见银矿开采的白银占全国产量的六成以上。
如果大明真的图谋石见银矿,那便是要了德川幕府的经济命脉,一场全面战争不可避免。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