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们齐声吆喝着,声浪此起彼伏,惹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见他们个个骑得顺溜,无不被那阵吆喝声勾得心里痒痒,恨不得立马便去亲眼瞧个究竟。
到了九月二十八这一日,天还没亮透,信王车行所在的东四牌楼大街上便已挤满了人。
车行铺面原是顺天府一处闲置的官仓,朱由检亲自督工改建了将近一个月,将三间仓房打通连成一间宽敞的店面,门脸刷了朱红大漆,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信王车行四个楷体大字,赫然是御笔亲题。
铺子左侧另开了一扇大门直通后院,院里搭了廊棚做修车车间,摆着三四张木工台,台上搁着各式扳手锉刀油壶等工具。
铺子门前玻璃展柜里停着四排崭新的自行车,每辆车都擦得锃亮。
靠外一排是带辅助小轮的新手车,中间一排则是普通的两轮自行车,最后一排是三辆新崭崭的三轮车,后头架着带篷的车斗,篷是蓝布面的,斗里摆了两张软垫座椅,专为载客设计。
门口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块一人高的木牌,左边木牌上写着自行车售价与质保条款,右边木牌上写着共享单车租借章程与人力三轮车载客收费标准。
章程写得极为详细,光共享单车一项便有十来条,落款处盖着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的鲜红大印。
车行内,朱由检已在里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做足了准备才携王妃出现在门前。
他今日仍穿着一身大红蟒袍,头戴乌纱翼善冠,虽极力端着沉稳的架势,可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身旁的周琳穿着一件银红遍地金折枝桃花长衫,面上带着几分从容的微笑。
朱笑笑与张居正换了便服混在人群里,身边只跟了几个便衣亲卫。
张居正今日穿了件低调的藕荷色暗花褙子,朱笑笑则是一身藏蓝道袍,手里还拿了包糖炒栗子一边吃一边看热闹。
朱由检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转头喊道:“开业吉时已到!奏乐!”
话音方落,铺子左侧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便响起了吹打声,奏的却是正经的吉庆曲子,笙箫唢呐齐鸣,鼓点欢快清脆,将现场的气氛推到了最高处。
朱由检站到铺子门前预先搭好的彩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就着热闹的背景音乐开口念事先背熟的词。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信王车行正式开张,普通自行车一辆二两银子,新手车带辅助小轮的一辆二两二钱,人力三轮车一辆四两,三年之内车架有损坏的免费返修,链条飞轮磨损免费更换!开张头三天,购车赠送车锁一把。”
跟报纸上刊登的内容一般无二,二两银子虽不是小数目,但寻常百姓觉得新奇,即便暂时没有花钱买,体验过共享单车后说不定会改了主意。
朱由检见众人兴致高涨,便又继续道:“若有父老乡亲觉得二两银子一时拿不出来,也不要紧!今日起车行在京城内城九门各设一处共享单车租借点,每处投放三十辆带辅助轮的新手车,租一次只需三文钱,押金二十文,骑到任意一处租借点还车便可!今日开张头三天租金半价,只收一文五一程!”
底下的议论声顿时更大了,三文钱一程,这倒是人人都掏得起的价钱。
几个年轻汉子当场便蠢蠢欲动起来,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上去试一把,有个穿灰布短褐的脚夫大声问道:“王爷,这共享单车什么人都能租吗?不识字不会写字咋办?”
朱由检回答越发顺畅,笑道:“每个租借点都有专人看管,不认识字没关系,只要报上姓名住址按个手印便能租,看管人会教你怎么骑!不过有一点须得记住,租车须按时归还,若有损坏照价赔偿,若是私自拆卸号牌或是把车骑走不还,按偷盗官物论处,枷号示众三日再罚银五两。”
他这生意是独门的,身为王爷自己就是最好的招牌,拼背景,没人能拼过他,官府的人自然会积极处理他手下的事。
朱由检发言完,宣布正式开张,伙计们便打开店门,穿着统一的工作服站在门口两侧齐声高喊:“欢迎光临!”
围观百姓一拥而入,把铺子里挤得水泄不通,有人直接掏银子买车,有的想先摸一摸车架试试手感,还有不少围着人力三轮车上下打量。
头一个下单的是张维贤府上的管家,他带了两个长随径直走到柜台前,指着那辆摆在最显眼位置的自行车道:“这辆,我家国公爷要了。”
伙计麻利地收了银子写了收据,又给他拿油纸包了一套替换的刹车闸皮与一罐链条润滑油,恭恭敬敬地送出门口。
紧接着王永光府上的管事也来了,一口气订了五辆自行车,说是给衙门里的书办们跑腿送文书用的。
工部与刑部也各自订了六辆与四辆,连翰林院都派了人来订了两辆,说是给衙门里腿脚不便的老翰林代步。
那些不差钱的勋贵也不甘落后,富商们更是赶时髦,各种车型都来了一辆,还额外订了装饰用的绣花的软座垫。
普通百姓们瞧了新鲜过后,果真没有那么容易决定下手,对共享单车倒是格外捧场。
九处租借点都排着长队,那些头一回见自行车的人既好奇又忐忑,围在铁栅栏外头探头探脑,看别人怎么租怎么骑,待看到别人稳稳当当地骑走了,心里才踏实了些。
北兵马司胡同口的出租点是人群最密集的,年轻人排着长队,轮到自己了便交二十文押金租一辆车骑上就走。
租借点旁边还各设了张维修台,有工匠局派来的修车师傅坐镇,车辆出了小毛病当场便能修。
头一天就有个冒失的年轻人骑车过急撞上了墙角,把前轮撞得歪了半寸,吓得脸都白了,唯恐赔不起。
修车师傅检查了一番道:“问题不大,调一下轮圈便好,不收你钱,下次注意看路莫要骑得太过。”
那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逢人便夸车行仁义。
与此同时,在京城各处码头、火车站、驿站等人流密集的地方,十辆人力三轮车也正式投入了运营。
蹬车的车夫皆是事先从原骡马行与漕运码头失业的脚夫中招募培训的。
培训历时一个月,不光学了怎么蹬车、怎么刹车、怎么在窄巷子里掉头,还学了京城的街巷路网和基本的待客礼节,诸如见客先问好、帮客提行李、不乱喊价、不与客人争执等,学得好的才能领到牌照正式上路。
码头边第一个体验三轮车的客人是个从天津来的布商,他坐着漕船靠了岸,正打算雇人把几口货箱运到城南去,却找不到平时随处可见的大车。
四周只停着几辆奇形怪状的三轮车,车夫们穿着统一的蓝布号服正在招揽客人。
其中一个车夫见他四处张望,便主动上前问道:“客官要去哪?小的这辆人力车能装人也能拉货,您坐后头斗里,货箱绑在斗顶货架上,一车便全拉走了。”
布商将信将疑地把两口货箱搬上了车斗顶的货架,车夫拿粗麻绳五花大绑扎得结结实实,又请布商在后座坐稳了。
车夫跨上前座踩动踏板,三轮车稳稳当当地驶出了码头。
布商坐在斗里,头上蓝布车篷遮着日头,脚下软垫踩着软和,车身跑起来几乎没什么颠簸。
他看车夫蹬得并不吃力,车速却不比骡车慢,还能钻窄巷抄近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城南。
布商下了车一算账,路费才十五文钱,比雇骡车便宜了将近一半。
他拍着三轮车的车斗连连惊叹,又凑过去盯着飞轮链条研究了半天,问车夫道:“这车从哪买的?天津有卖吗?”
车夫笑道:“眼下只在京城信王车行有售,天津那边大约要等到年底才能有分号,客官若想买不妨先去信王车行问问。”
布商当即便决定了明日要去东四牌楼看看,若能弄几辆回天津往码头上一摆,生意肯定红火。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这般规矩,投放第三日便出了第一桩丢车的事。
一辆共享单车被人从租借点骑走之后便再没还回来。
看管人翻遍了登记簿也找不到那人的姓名住处,登记的姓名竟是假的。
消息报到顺天府,顺天府尹当即派人下去排查,同时锦衣卫也出了人手暗访。
不到两日功夫便在城西一间破败的杂货铺子里找到了那辆被卸了号牌的共享单车。
偷车的杂货铺老板姓吴,是个走街串巷收旧货为生的无业游民。
他把车骑回家之后拿了把铁锤想把铜号牌砸下来,号牌是砸变形了铆钉却纹丝不动,他又拿锯子锯,锯到一半邻居便听见了动静,跑去举报。
吴老板被顺天府的差役锁了带回衙门,按偷盗官物论处,打了二十板子枷号示众三日另罚银五两。
罚银他自然交不出来,顺天府便判他到共享单车租借点做苦役三个月,每日负责擦洗车辆。
这桩案子被京华时报写成了新闻登在头版上,标题是偷车一时爽,枷号示众悔断肠,配了一张吴老板戴着木枷蹲在租借点门口擦车的插图。
那些原本还有些歪心思的人看了报纸上吴老板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便纷纷打消了念头,几文钱租一回总比挨板子罚银子强。
等到十月中旬,京城的街面上已能时常看见共享单车穿梭往来了。
什么人都有,有赶着去衙门当差的书吏,有出门买菜的小商贩,有去城外探亲的寻常百姓,也有几个胆大的年轻姑娘在街上风驰电掣。
由于每辆车都装着辅助小轮,初学者摔跤的极少,倒是那些已骑熟了的人卸了小轮之后偶尔会在急转弯时摔上一跤,惹得路边看热闹的闲汉哈哈大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