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6章
有了这几次人工降雨, 关中大地的燥热总算褪去几分。
渭河水位回升了半尺有余,虽比往年同期仍低了老大一截,好歹能让沿岸的补种番薯撑过最难的出苗期。
朱笑笑每日清晨便带着亲卫出城巡视各处补种田亩, 布政使司衙门将库存的番薯藤苗尽数发放下去了,各府县按册领取, 沿渭河两岸铺开了将近三万亩补种田。
藤苗插下去的头几日蔫蔫的,在土里挣扎了四五天才渐渐缓过劲来,嫩绿的芽尖从干裂的泥土缝隙里探出头来, 好歹给这片被蝗虫啃秃了的大地添了些生气。
这日朱笑笑从咸阳巡视回来, 刚进布政使司衙门, 高迎祥恰好也从外头大步走了进来, 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陛下,这是各府县报上来的补种进度汇总, 渭河沿岸的三万亩番薯已全部插完,咸阳与泾阳两县还多种了五千亩荞麦。荞麦生长期短,入秋前便能收一茬, 好歹能补上些缺口。”
高迎祥将册子呈上来, 又指着其中一页道,“只是延安府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补种下去的番薯藤苗被一场霜打了大半,庆阳府的旱情也没完全缓解,眼下只能靠泾河的水勉强撑着,再不下雨连泾河也要干了。”
朱笑笑翻开册子细看了一回, 延安府和庆阳府确实是最棘手的两个地方,这两处地处黄土高原腹地,原本就是靠天吃饭的旱地农业区, 水利设施薄弱,灌溉全靠几条季节性的小河沟。
今岁大旱之下那些小河沟早已断流,百姓吃水都困难,更不用说浇地了。
他沉吟了片刻,点开系统商城找到水利工程那块分区,斟酌了一番,并没有急着兑换大型水利工程的图纸。
那些东西虽好,但施工周期太长,光是勘测选址便要数月工夫,等修好了旱情早就过去了。
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灌溉问题,得找些立竿见影的法子。
他翻到干旱应急技术那一栏,点开了一本《旱区简易滴灌技术手册》,这本册子里头详细介绍了如何用陶罐、竹管、麻绳等简易材料制作滴灌装置。
原理极简单,将装满水的陶罐埋在作物根部附近,罐底凿几个小孔,水便一滴一滴地渗入土壤,直送作物根系,比漫灌省水七八成不止。
朱笑笑当即将手册兑换了,又把内容下载到系统空间里,召集西安府各处的窑厂工匠连夜赶制滴灌用的陶罐。
延安与庆阳两府虽旱得厉害,但只要能保住一茬番薯,百姓便不至于断粮。
如今渭河北岸的蝗虫卵已翻得差不多,沿河四百多亩荒滩全翻了一遍,翻出来的虫卵堆起来跟小山似的,晒了三天全干了。
蝗蝻虽然被雨打散了不少,但还有一些漏网的,需要人手继续集中扑打,不给它们春风吹又生的机会。
高迎祥走后,朱笑笑也放下册子站起身来走到堂外,凉风从秦岭方向灌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街面上仍有百姓在清扫蝗虫尸体,一堆一堆地拢在路边,用柴草引火焚烧,浓烟混着焦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朱笑笑在廊下站了一阵,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接下来几个月的粮食调度。
陕西存粮撑不了多久,各府县的常平仓虽在丰年积攒了一些,但架不住连年天灾,今年在蝗灾和旱灾叠加之下,常平仓的底子已被掏空了大半。
好在安南那边首批稻米已在海上,第一批十五万石预计八月中旬便能抵达广州,从广州到西安走水路加陆路转运,顺利的话十月底便能把米运到关中。
只要撑过这个月,粮食的缺口便能补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关中的灭蝗工作进入了收尾阶段。
李自成与张献忠合兵一处将渭河两岸的残余蝗虫彻底清剿干净,翻耕的荒滩面积也扩大到了六百余亩。
滴灌陶罐的推广也还算顺利,窑厂日夜赶工烧出了三万余只陶罐,分发到农户手中后由各县派出吏员入户指导安装。
干旱最严重的几个村子靠着滴灌硬是把番薯藤苗撑到了下一场雨来。
安南的首批粮船抵达广州入库之后即刻转运,沿着长江逆流而上,经武昌入汉水,再由汉水转陆路经襄阳入陕西,一路上马帮和船队昼夜不停,十月十七那日便将头一批两万石粮食运到了西安府城外的粮仓。
朱笑笑正忙着在布政使司衙门里与各府县的主官核对今岁秋粮产量。
从各府县报上来的数据汇总看,相比往年大约损失了四成,但补种的番薯和荞麦能挽回一成左右的收成,加上从安南运来的粮食,陕西今冬的粮食缺口大约在十万石左右。
这个缺口虽不小,但安南后面还有三批粮食陆续发运,湖广与四川也能匀出一部分来,基本能撑到明年开春。
到了十月底,陕西蝗情全面解除,最后一批补种的荞麦也已抽了穗,白花花的荞麦花铺在渭河两岸,风一吹便像雪浪般起伏翻涌,映着冬日里澄澈高远的蓝天,倒也有了几分丰收的气象。
朱笑笑在西安府召开了最后一次灭蝗总结会,将各项善后工作交代清楚之后便启程离开了西安。
他带着亲卫沿着泾河河谷一路北上,进入宁夏镇,越往北走天气越冷,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掉得精光,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瑟瑟发抖。
田野里一道道的防风林带是新栽的,树苗尚幼还挡不住风沙,黄沙从毛乌素沙地的方向席卷过来,打得人脸生疼。
朱笑笑在宁夏镇逗留了几日,见了宁夏巡抚与各卫所的守将,问了边防与屯田的情况。
宁夏平原的引黄灌溉渠系倒是颇有规模,黄河水被引入了纵横交错的渠道里,渠水两岸的麦田虽有减产但也保住了五成左右的收成,比陕西那边强了不少。
随后他继续沿着黄河西岸的古驿道一路西行,从甘州折向西北出嘉峪关进入西域地界。
此时的西域已是冰天雪地,天山北麓的雪线压得极低,山脚下铺着厚厚一层白毡,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驿道两侧的戈壁滩上寸草不生,只有偶尔几丛梭梭草在雪地里露出枯黄的枝梢。
朱笑笑在哈密卫歇了两日,召见了匆忙赶来的马之芳和几位本地头人。
马之芳先将西域诸部近来的情况梳理了一遍,言语间满是忧虑。
“陛下,今年天山以北的雪灾比往年重了数倍,自打十月初下了第一场雪,便一连下了十天十夜,杜尔伯特部和准噶尔部越冬的草场被埋了大半,牧民的毡帐被大雪压塌了上千顶,各部的牛羊在雪地里找不到草吃,饿死了将近三成。灾情最重的是巴里坤草原那边,杜尔伯特部已经连着遣了三拨使者来求援了。”
朱笑笑翻着马之芳呈上来的名册,面色渐渐凝重,西域各部的牲畜损失不是一个简单数字,对游牧部落来说牲畜就是财产,牲畜死了便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路。
这些部落既然归顺,那就是大明的子民,他不会坐视他们受灾。
“朝廷的救济粮还剩多少?”朱笑笑问道。
马之芳忙道:“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四城储备的粮食加起来不到三万石,按照各部需要救济的人头算只够撑一个半月,陛下若要从各省调粮,走到此处至少需要两个月。”
在这场席卷整个北方的寒潮与干旱面前,西域各部对他的忠诚其实很脆弱。
朱笑笑知道那是建立在明军铁骑与火炮威慑之上的忠诚,一旦天灾把部落逼到了绝境,这份忠诚随时可能崩塌。
收服人心不能光靠刀枪镇压,得给他们一条看得见希望的活路。
他当即拿出之前系统奖励的瀚海草场水源分布图,铺开来展示在众人面前。
“你们看,天山南麓从焉耆到疏勒一线,地下有丰富的暗河水系。”朱笑笑指着图上几道弯弯曲曲标注着蓝线的区域,“这些暗河距离地表不过数丈,若能凿井引水上来灌溉草场,天山以南的冬季牧场便不再依赖雨雪。那些走投无路的部落可以迁到南麓来,朝廷发放种子农具教他们种些耐寒的番薯与荞麦,一边放牧一边耕种。”
马之芳在图上端详了半晌,迟疑道:“陛下此计甚好,天山以南的绿洲本来就有灌溉农业的底子,只是那些游牧部落放惯了牛羊,让他们学着种地怕是有些难。”
“难也得学。”朱笑笑语气平静而笃定,“北边的草场越冻越少,光靠放牧活不下去,不学种地就只能饿死。朕不强求他们一下子全变成农民,放牧为主耕种为辅,慢慢来,先从归附朝廷的一批部落开始试点,朝廷出种子农具,他们出劳力,收成各拿一半。”
他转头看向马之芳,“你在焉耆和龟兹先找几处地势平缓,暗河离地表较近的地方凿井试水,井挖成了就让杜尔伯特部和绰罗斯残部迁一部分人口过来试试,从几百人做起,摸索出经验再逐步扩大。”
马之芳连忙应承下来,几位头人听了这话也各自松了口气,他们原本以为这位天子会态度强硬地命令他们转行,不料竟是这般和风细雨。
仔细一想,他说的也对,而今只靠放牧怕是真的要饿死了。
随后朱笑笑便下令兴修屯田水利,不过旬日间,工匠已在哈密城外凿出了三口暗水井,井水从地下暗河引上来,水流清冽甘甜,在冰天雪地里冒着一团团白色的热气。
井台四周修了简易的石砌引水渠,渠水一路往南淌过去,在戈壁滩上浸润出一小片湿漉漉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