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百姓中很快便有人站了出来。
一个壮实的庄稼汉拉着自家老爹挤到案前,卷起袖子说:“俺爹跟俺验一个!俺们家三代单传,这不用验都知道是亲生的!不过陛下既然要验,俺们便当给陛下凑个热闹。”
他这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玄真子不慌不忙地拔开葫芦盖,将淡黄色的药水逐一滴入碗中,每碗三滴。
每只碗前贴了一张红纸条,纸条上写着编号与姓名,凡父子同验的便将姓名写在一起,母女同验的也是如此,不多时志愿者名额便满了。
庄稼汉第一个上前拿银针扎了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他爹也跟着滴了。
两滴血在淡黄色的药水中各自散开,初时互不相干,过了片刻便缓缓朝对方靠拢过去,最后融成了一团,再也分不出彼此。
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有人便高声叫好,说这老道的药水果然灵验。
紧接着又有几对父子母女上前滴血,无一例外皆是相融。
而那些临时凑在一起的路人,取血滴入之后便各自散开,并不相融,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接连验证了五六对皆不出其右,围观的百姓更加深信不疑。
那几个孔氏族老此刻也都不说话了,只是拄着拐杖站在原地,面色惨淡,他们当中有人已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说出口,更不敢去想后果。
骆养性亲自端起盛了药水的碗走到刘大奎面前,李若琏在一旁拿起银针在他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
那滴血在淡黄色的药水中缓缓下沉,悬在碗底轻轻晃荡。
两人又走到孔胤植面前,孔胤植伸出右手,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李若琏捏住他的指尖用银针一刺,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入碗中。
骆养性将碗搁在案上,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起初两滴血各自散开,互不相干,大约过了十几息的工夫,两滴血先是轻轻一触,随即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缓缓融合,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无缺的血珠,稳稳当当地浮在药水中,再无半分分离的迹象。
孔闻训手中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孔胤植死死盯着碗中那两滴融在一处的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
刘大奎老泪纵横,哽咽着朝朱笑笑磕头:“陛下明鉴!草民没有说谎!这逆子确是草民的亲生骨肉啊!”
孔氏族老们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也以为是有人故意陷害,孔胤植就算不是大宗的嫡脉,好歹也是孔家的旁支,怎么也不至于跟一个乡野村夫扯上关系。
可事实摆在眼前,两滴血确确实实融在了一起,容不得他们不信。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哗然,不少百姓指着孔胤植骂他是冒牌货,玷污了圣人的门楣。
方从哲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倒不是替孔家惋惜,而是在想皇帝会不会借这个机会对孔家下狠手。
若衍圣公非孔家血脉的消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他正要开口劝皇帝从轻发落,孔胤植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那只白瓷碗嘶声喊道:“陛下!这药水有问题!定是这老道在药水中做了手脚!臣不信!”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那只碗,被身旁的锦衣卫一把按住,状若癫狂。
“陛下!臣在孔家长了三十多年,从小拜的是孔家祠堂,读的是孔家藏书,连做梦都梦的是孔家的列祖列宗!臣怎么可能是外人的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朱笑笑没有理他,只是走到方桌前,从小几上取过银针,在自己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
方从哲惊呼出声:“陛下!”
孙慎行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抢上前几步要去扶朱笑笑,被他抬手止住了。
满场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止了。
那滴血落入碗中,悬在淡黄色的药水里打了个转,孤零零地浮在一边,与那两滴融在一处的血泾渭分明。
亲眼看见这一幕的人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你说皇帝有心刁难,他不惜刺破龙体亲自验证,要说皇帝有心放过孔家,这一滴血下去又彻底压死了翻身的机会。
水有问题,总不可能你俩融上了,只孤立皇帝吧?
世上绝没有哪个皇帝肯为了验证别家的亲缘刺血下场,便是那些疑心最重的书生此刻也不得不信了。
朱笑笑垂眼看着那只白瓷碗,脸上的神色从难以置信渐渐转为痛心、失望、愤慨,几种表情在他脸上转换得自然极了。
他忽然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长案,案上的碗盏哗啦啦摔了一地,碎片四溅。
毁灭证据讲究的就是个快准狠。
朱笑笑转过身来面对着孔胤植,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却压得极低极沉,“孔圣乃万世师表,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他老人家的血脉传承了两千余年,传到今日竟被一个外人冒名顶替窃据衍圣公爵位!”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朕今日来曲阜祭孔,本是怀着万分崇敬之心,谁知竟亲眼目睹了这等混淆血脉玷污圣人之事!孔胤植,你还有什么话说?”
孔胤植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浑身筛糠般抖着,他知道自己完了,不管那滴血验亲的法子准不准,皇帝已经当众宣布了他不是孔家血脉,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人群中忽然又冲出七八个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齐齐跪在街心喊起冤来。
一个白发老妪哭着说她的田产被衍圣公府强占了去,她告了十几年的状都没人管。
一个中年汉子说他的女儿被孔府的家丁抢去做了丫鬟,至今生死不明。
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老秀才说他写了状子告孔胤植霸占他家的祖宅,状子递到兖州府便石沉大海。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孔胤植在曲阜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恶行一件件抖落出来,每一条都有鼻子有眼,听得围观百姓义愤填膺。
那些原本还在替孔家说话的书生此刻全都沉默了,有几个甚至涨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再看街心那些跪着的苦主。
朱笑笑转过身来面对那些声泪俱下的百姓,痛心疾首道:“孔胤植!你窃据圣人之爵,不思修身齐家,反倒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朕今日便革去你的衍圣公爵位,交三法司会审,查清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依律治罪!孔家其他人等,凡参与作恶者一并拿问!”
孔闻训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下,叩首道:“陛下,孔胤植非我孔家血脉,他所犯之罪与孔家无关,求陛下念在孔圣人的份上莫要牵连无辜。”
方从哲忙道:“陛下息怒,衍圣公府之事,臣以为当从长计议,衍圣公一爵关乎朝廷体面,不可轻废。臣请陛下先将孔胤植革职交由有司审讯,待查清真相之后再行定夺。”
孙慎行也跟着出列,拱手道:“方阁老所言极是,孔胤植虽有过,然衍圣公一爵乃历代帝王所封,不可因一人之过而废,臣请陛下另择孔氏贤裔承袭爵位,以存圣人之祀。”
刘一燝、韩爌、孙如游等人也纷纷出列附议,那几个随行的翰林学士更是引经据典,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说起,一直说到历代帝王对孔家的优容,结论只有一个,孔家可以换人当家,衍圣公的爵位不能丢。
朱笑笑面色仍旧阴沉,但语气已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他冷冷地扫了孔胤植一眼,沉声道:“衍圣公一爵乃历代帝王所封,自不可因一人之过而废,朕会从孔氏宗族中另择贤裔承袭爵位。”
孔闻训听到这里,心中那块悬了半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虽然恨孔胤植不争气,但更怕皇帝一怒之下废了衍圣公的爵位,那孔家千百年来的荣耀便毁于一旦了。
他连忙带着几个族老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圣明!老朽替孔氏阖族谢陛下隆恩!”
朱笑笑摆了摆手,道:“孔老先生放心,朕只惩首恶,不究无辜,孔氏自宋室南渡分为南北二宗,北宗居曲阜,南宗居衢州,同为先圣血脉,世代相承。朕以为,当召回南宗当代当家人与北宗诸长老会同商议,从南北二宗择贤者立之,衍圣公之爵当有德者居之,不可再使宵小之辈窃据名位。”
方从哲和孙慎行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孙慎行连忙出列道:“陛下圣明,孔圣人血脉不容混淆,召南宗进京共议爵位承袭之事,实乃圣明之举。”
方从哲也跟着附和,韩爌与刘一燝也纷纷表态,一时间满场都是皇帝圣明的赞颂之声。
皇帝没有直接废掉衍圣公这个爵位,也没有对孔家赶尽杀绝,只是把南宗也拉进来,让南北二宗自己推举新的衍圣公。
这般处置虽严厉却不失公道,至少保住了孔家的体面,也保住了朝廷的体面,更保住了天下读书人的体面。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之事已尘埃落定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陛下,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颌下一部长须已全白了。
他拄着一根竹杖从人群中走出来,朝朱笑笑拱手道:“陛下,那孔胤植被查出不是孔家血脉,这是今日才揭出来的事,可老朽想问一句,在此之前,孔家可还有过这等混淆血脉之事?若有,那些占了爵位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