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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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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批完最后一条章程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他在那儿埋头刻木雕,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被阴影一衬便显出了几分历经风霜的粗粝。

她放下笔,托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陛下近来不是在忙着天下驿路修缮的事吗?怎么还有空闲雕这个四不像?”

朱笑笑头也不抬,手上刻刀稳稳地在木雕背上拉出一道浅浅的凹槽,随口应道:“驿路修缮急不得,得先让沈家兄妹把各省镖路图绘出来,再让工部按图纸逐段勘测,姚尚书那边估计至少还得一个月才能把各地驿站的改建清单呈上来,朕在这儿干等着也是闲着,不如先把哥斯拉雕完。”

张居正听他这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道:“哥斯拉是何物?我瞧着倒像是《山海经》里夔牛的样子,陛下雕工又比从前精进了不少,至少能看出这东西有个脑袋了。”

朱笑笑被她这话气笑了,拿刻刀在木雕的脑门上轻轻敲了敲,佯怒道:“朕雕的可是威慑海疆的神兽,皇后不夸几句便罢了,怎么还拿朕开涮?”

两人便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从两张座椅吵到一张座椅,又从一张座椅说到了芙蓉帐里,说着说着便忘了时辰。

此后过了十数日,锦衣卫千户所把北直隶各府县第一批来京受训的稳婆医婆送到了太医院。

谈允贤亲自带着几个资深女医官逐一面试,考校她们接生手法,用药习惯,以及识字的底子。

这些稳婆医婆大多是乡野出身,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余岁不等,有的接生了几十年手法却极不卫生,有的虽认得几个字却连最基础的药方都读不通顺,面试时闹出了不少笑话。

有个保定府的稳婆被问到如何判断胎位是否正常时,竟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来,说这镜子是她婆婆传给她的,对着孕妇肚子照一照便知道胎儿头朝上还是朝下。

谈允贤倒也不笑话她们,只是将那些不合卫生的旧法子指出,又亲自示范了一遍新法接生的消毒流程与脐带处理手法。

朱笑笑先前从系统抽出来的医学书册中挑了些实用的,适合当前时代的交给谈允贤研究,她的任务便是结合自身经验让先进的医疗方法生根落地。

稳婆们起初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这年轻女医官不过仗着读过几本医书便来教训她们这些接生了半辈子的老手。

可当谈允贤拿出那套妇产科手术器械逐一讲解用途与用法之后,她们的脸色便从轻视变作了惊叹。

那些精巧的剪刀和止血钳是她们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的,更别说谈允贤演示的那套在难产时用手法转正胎位的绝活,便是积年的老稳婆看了也自叹弗如。

不出三日,这批稳婆医婆便对这位年纪比她们小上一截的御医心服口服了,每日卯时便赶到培训学院上课,比那些从宫里选出来的学生还要勤勉几分。

这日傍晚,朱笑笑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奏折,便独自往宁寿宫走了一趟。

刘昭妃自打皇后入宫之后便彻底过上了退休生活,每日在宁寿宫养花弄草,听曲看戏,偶尔叫几个太妃一处打打叶子牌消磨时光,日子过得比从前舒心了不少。

她见皇帝来了便笑眯眯地让人上茶,又拿出一碟新制的豌豆黄来让他尝。

朱笑笑陪着刘昭妃说了一阵闲话,问候了几位太妃的身子骨与日常起居,又说起他离京后多亏刘昭妃在宫中照应。

刘昭妃摆摆手道:“陛下不必谢老身,老身不过是替皇后娘娘打下手罢了,宫里这些太妃们都是好性子的人,除了郑贵妃姐姐偶尔还念叨几句福王的事之外,旁的都安分得很。”

朱笑笑便顺势问了郑贵妃的近况,刘昭妃只说郑贵妃前几日来找她说话时,忽然问起宫中可有好的女先生教女娃读书认字,想让福王世孙女多接触些新鲜东西,别走她爹与祖父的老路。

刘昭妃当时就觉得诧异,郑贵妃这辈子最看重的便是儿子与爵位,如今怎么突然把心思转到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娃身上去了?但这话她也不好当面问,只是暗暗留意着。

朱笑笑听罢便笑了,将郑贵妃求见的事简略说了几句,只说把福王世孙女的教养之事托付给了她。

刘昭妃何等通透的人,一听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也不追问,过了好一阵才悠悠叹了口气:“郑贵妃此人从前骄奢得很,可说到底她也是个母亲,为了福王的事她来求老身好几回,每回都哭得跟泪人似的,老身瞧着也不是不心软。陛下既然给了她这个机会,但愿她能把这孩子教好,也算给福王一脉积些德。”

朱笑笑在慈宁宫陪刘昭妃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起身告辞。

自打那日当殿说了从善如流宽限藩王退田期限之后,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死谏的言官们便像是卯足了劲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找不到半分着力处,只得把一腔愤懑暂且压下,转而盯着户部与工部的银子花销上疏议论。

朱笑笑一概留中不发,既不批驳也不准奏,每日依旧往坤宁宫去,偶尔在群里与戚继光秦良玉等人商议辽东与西域的防务。

见皇帝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削藩动作,那些言官渐渐松懈下来,以为皇帝到底还是顾忌祖制与宗室体面,不会真的大举削藩。

有人便开始在私下里暗暗庆幸,觉得那日联名上疏果然有了效果,皇帝虽未明说,却已用实际行动退让了一步。

他们哪里知道锦衣卫暗桩早已将他们与各藩王府之间的往来密信逐一誊抄在案,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收网。

这日清晨,朱笑笑换了身利落的箭衣,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腰悬一柄从西域带回来的乌兹钢弯刀,骑马往京营校场去了。

张居正也换了身石青色骑装,骑着一匹温顺的青骢马与他并辔而行,身后跟着骆养性、李若琏并十来个锦衣卫,一行人出了西便门,径直往西山脚下的京营大校场而去。

京营自打当年被戚继光整顿之后便焕然一新,老弱裁汰,空饷清退,三大营重新编练,每营定员一万二千人,兵士每日卯时出操酉时收操,风雨无阻。

戚继光虽远在辽东主持新复七堡的防务,张维贤却仍留在京中暂代京营教习之职,按照他的法子继续操练士卒,戚继光又将几次大仗中历练出来的一批老卒分派到各营充作标兵,协助新兵操练与火器教习。

朱笑笑与张居正抵达校场时,张维贤已率京营诸将在校场门外列队迎候多时。

张维贤身后跟着几个面生的年轻将领,一个个甲胄鲜明精神抖擞,显是京营新近提拔上来的后起之秀。

他见了皇帝与皇后便趋前几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臣张维贤叩见陛下、皇后娘娘!京营新募五千精锐已列阵校场,请陛下检阅!”

朱笑笑翻身下马将张维贤扶了起来,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几个年轻将领,笑着问:“英国公今日给朕准备了什么好戏?”

张维贤引着皇帝与皇后登上校场北侧的点将台,指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方阵说道:“陛下、娘娘请看,这便是去岁新募的五千京营精锐,头三个月专练队列与体能,中间三个月专练火铳与鸳鸯阵,最后这三个月便是实兵对抗与火器协同。今日给陛下演示的便是火铳三段击与飞雷炮协同作战。”

朱笑笑在点将台正中坐下,张居正坐在他身侧,扫过台下那片整齐如刀削的方阵,心潮不免有些澎湃。

五千兵士皆着新式玄色棉甲,甲片以天山精钢打制,比旧式铁甲轻了将近三成却更坚韧,每人腰间挂着一杆燧发手铳,背上斜背着一杆长铳,队列整齐划一,静立时竟听不到半分交头接耳之声,只有晨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响与远处战马偶尔的嘶鸣。

张维贤将手中令旗一挥,校场东侧的炮阵便率先发出怒吼。

十几门轻便飞雷炮同时开火,炮弹拖着长长的烟尾呼啸着砸向校场西侧预设的靶标区域,炸开一团团炽烈的火光与硝烟,泥土与碎石被气浪掀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硝烟尚未散尽,前排火铳手已列成三排轮射阵型开始推进,前排蹲下装填,中排跪下瞄准,后排站立射击,三排轮转不息,弹丸如暴雨般倾泻向靶标区域,打得那些预设的木靶与陶罐纷纷碎裂。

紧接着两翼刀盾手与长枪手从侧翼包抄而出,以鸳鸯阵型逐次推进,长枪手在前拒敌于丈外,刀盾手在两翼护住侧翼,火铳手则在后排从容射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维贤令旗又一挥,一队骑兵便从校场北侧杀出,皆着玄甲骑河套良马,马刀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寒芒。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粗豪汉子,生得阔面重颐,一脸络腮胡根根见肉,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河西骏马,手持一柄加长加重的精钢马刀,冲在最前面势若奔雷。

他率骑兵从侧翼切入假想敌阵中左劈右砍,刀光过处预设的草人靶标纷纷断成两截,身后骑兵紧随其后如臂使指毫不错乱,转眼间便从敌阵后方撕开了一道口子与正面推进的火铳手形成合围之势。

朱笑笑看得连连点头,这支新募的京营精锐虽未经历过实战,单看这队列纪律与火器协同已颇有几分百战精兵的气象。

他侧过头来问张维贤:“那个领头的骑兵将领叫什么名字?看着面生得很。”

张维贤脸上便带了几分赞赏,回道:“此人名叫满桂,是宣府镇边军出身,早些年在辽东跟着熊经略打过几场硬仗,积功升至游击将军,去岁京营扩编时被戚将军调来专司骑兵操练。此人骑射俱精,性情刚烈却不鲁莽,带出来的骑兵个个剽悍敢战,今日陛下所见这队玄甲骑兵便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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