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卜花本人策马冲入明军阵中企图夺路而逃,却被曹变蛟一槊扫下马来,两三名士卒扑上去将他死死按在雪地里,他嘴里兀自含着半口雪沫子嚷着什么也先太师在天之灵保佑之类的话。
曹变蛟懒得听下去,让士卒拿条马肚带把他的嘴勒了个严严实实,押回大营之后往帐中地上一丢,也先卜花便蜷在那里不再动弹了,不知是认了命还是在攒劲咒骂。
也先卜花被擒的消息传开之后,瓦剌残部迅速分崩离析,绰罗斯部残余的几个台吉连夜拔营北迁,不敢再在巴里坤草原多待一日。
准噶尔部的多和沁被俘,杜尔伯特部已降,瓦剌三大部顷刻间便去了其二,余下的小部落纷纷遣使前来求降。
天山南北数百里间,驼铃与马蹄昼夜不绝,前来归附的使者络绎道途,有的牵着白骆驼,有的把自家祖传的镶银弯刀献上以示诚意,还有那更会来事的干脆把部落里的长辈也一并带来充作人质。
这日,大军驻扎于巴里坤湖北岸休整,朱笑笑正在帐中翻看骆养性送来的归附部落名册,忽然觉得体内那股灼热奔涌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开始消退。
犹如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一寸一寸地剥离,对草原战场的敏锐感知,对骑兵冲锋节奏的精准把握,乃至身体里那股似乎永不枯竭的精力都在一点点地变得模糊而遥远。
将魂离体的最后那一瞬,朱笑笑眼前再度浮现出那片无垠的碧色草海。
暮春草原上的寻常午后,草浪翻涌,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缓缓移动,更远处是连绵的雪山与低垂的白云。
那个银鞍白马的少年将军勒马立在山丘上,这次朱笑笑看清了他年轻的面容,一双眼亮得惊人,又似乎有着说不出的寂寥。
他朝朱笑笑微微颔首,像是在告别,随即便拨转马头策马朝草海尽头驰去,身影渐渐被风中摇曳的草浪吞没。
朱笑笑站在砾石滩上朝着那片早已空无一人方向眺望,待风停歇时,眼前已恢复了中军大帐的模样。
他知道将魂的效力已彻底结束了,往后便只能靠自己了。
不过在近三个月的奔袭中,朱笑笑早已不再是那个对骑兵战术一知半解的皇帝。
冠军侯留给他的不仅是短暂的力量增益,更是一种对战场局势近乎直觉的判断力和对草原地理的深刻理解。
将魂虽逝,那些在数次奔袭中积累的经验却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并不会随着将魂离去而消失。
系统奖励的瀚海草场水源分布图与西域诸国舆图仍可继续使用,他麾下的骑兵虽不再有将魂附赠的行军加速与士气增益,却已在这三个月里被冠军侯的打法淬炼了一遍,士气反而愈发高昂。
朱笑笑回过神,从归附部落名册里抽出压在底下的后勤补给路线图,对照着标注了十几处需要重新部署的驿站与烽燧位置,开始给各卫所主官发调度消息。
杨泽和曹变蛟已将骑兵分作三队,每日轮番出击,沿着天山南北两麓继续扫荡那些还在观望风色的零散部落。
刚刚立功的额哲麾下察哈尔骑兵也编入了奔袭序列,这些蒙古兵本就熟稔草原地理,加入之后如虎添翼,专挑那些藏在山坳里以为明军找不到的小部落下手。
往往明军前锋还没露面,察哈尔骑兵已从后山摸上去把对方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被围的部落头人总是满脸不可置信,他们选的都是祖辈相传只有本地人知道的隐秘冬牧场,怎么明军还是能一找一个准?
再加上系统地图把每处可用的水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只要是还有人和牲畜饮水的地方就逃不过朱笑笑的眼睛。
这番奔袭又持续了半个多月,天山以南的最后一处瓦剌残余部落终于遣使来降。
天启四年二月,西域诸部的会盟在天山南麓的龟兹故城外举行。
这片绿洲曾是汉唐安西都护府治所所在,苏巴什佛寺的残垣断壁犹存,克孜尔千佛洞的壁画虽遭风沙侵蚀仍依稀可辨当年气象。
朱笑笑命骆养性将水泥烧制法传授给当地工匠,又拨银子重修佛寺与清真寺各两座,还在城外辟出大片屯田试种从陕西运来的耐旱麦种,倒把这片荒废数百年的故城重新拢出了几分人烟。
会盟之日,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于阗、疏勒等地的头人与阿訇皆依约而至,归义王林丹汗虽箭伤未愈,仍遣世子额哲代己赴会。
额哲身后跟着科尔沁、喀尔喀、土默特等已归降的蒙古诸部头人。
瓦剌绰罗斯部残存的几位老台吉也来了,虽面色郁郁到底不敢不出席。
另有各部带来的随从与护卫,毡帐连绵数里,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有绣着狼头的蒙古旌旗,有绣着新月与星的回部旗帜,也有几面从吐鲁番带过来的明军赤色战旗,不知是被哪个小部落借了去撑场面。
场地正中已用粗木与毡帐搭起了一座巨大的观礼台,台前铺了数百丈的红毡直通校场。
校场两侧旌旗猎猎,左右骑兵列阵,正中留出一条宽阔的驰道,驰道尽头摆着数十门崭新的飞雷炮与成排的燧发铳架。
各部首领按归附先后顺序被引至观礼台两侧的毡帐中就座,面前案上摆着西域本地的葡萄美酒、烤羊肉、哈密瓜干与从江南运来的精致糕点,还有每人一份用汉、蒙、回鹘三种文字誊写的会盟章程。
虽各自带着随从正襟危坐,目光却不住往校场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上瞟。
辰时三刻,号角齐鸣,朱笑笑乘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从东面驰入校场。
他今日未着冕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箭衣外罩明黄缎面皮甲,身后跟着骆养性、李若琏与曹变蛟三骑亲卫,四人纵马沿着红毡驰道飞驰而过。
朱笑笑在观礼台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走上观礼台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台下两侧那黑压压的方阵与毡帐中那些屏息凝神的面孔,声音清朗而沉稳。
“今日在此设盟,并非朕以天子之威凌驾诸部,从今往后凡归附朝廷者,不论蒙回藏维,朝廷一体视之,不夺其地,不迁其民,不更其俗,但要遵朝廷法度、完朝廷赋税、遣子弟入京随侍。朝廷的兵马守在边墙,不踏入诸部草场半步,但诸部之间若有争斗也不得私相攻伐,须到西域都护府去由朝廷裁断。朝廷的驿路商道穿行于诸部之间,商旅往来皆受卫所守军与驿卒保护,但若有劫掠商旅、阻断驿路者,朝廷的火炮与铁骑也绝非吃素的,虽远必诛!”
话音刚落,杨泽已然策马率一千铁骑从校场西面席卷而出。
这些骑兵皆配了工匠局新近改良的精钢马刀与新式燧发手铳,马背上不用鞍具,只用一条皮带束住马腹,人在马背上辗转腾挪如履平地。
杨泽在飞驰中拔出手铳朝天放了一铳,身后千骑便同时拔刀,刀光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银浪。
他们先在校场上演了一回分割合击,将假想敌的草人阵冲得七零八落,又在奔驰中以手铳轮番射击,弹丸将校场边缘一排陶罐打得碎屑纷飞。
演罢骑兵,杨泽一声呼哨,千骑齐齐勒马,马匹前蹄腾空人立而起,落下时整整齐齐地列成三排横队,人马皆纹丝不动。
紧接着曹变蛟将手中令旗高举过顶,校场东侧那数十门飞雷炮的炮手早已就位,各门炮的炮口一律朝向北面那片事先清空了人畜的荒滩。
炮声瞬间撕破了天山脚下的宁静,炮弹拖着暗红色的烟尾呼啸着砸向数里之外预先垒好的土石堡寨,落地时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待到硝烟散尽,那些堡寨的土墙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砖土块散落在方圆数十丈的荒滩上,连堡寨后面的一片胡杨林也被飞溅的碎弹扫倒了好几株。
几个老台吉当场便变了脸色,他们上次见到这般威力的火器还是在罗刹商人那里,明军飞雷炮的威力比那些破铜烂铁强了不止十倍!
额哲早已被拉进了专为归附首领开辟的理藩院小群,知道大明天子要震慑诸部,配合起来远比旁人利落。
他从蒙古诸部头人的坐席中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篝火前跪倒,用蒙古语高声说了一长串话,几个年长的台吉听了无不面露惊愕之色,随即一阵交头接耳。
额哲说明军不光有火器之利,天子手中还有太祖赐下的通天神物,能隔千里之遥与诸部首领当面说话,若有不信,可以当场试试。
朱笑笑坐在主位上,见额哲把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不紧不慢地打开群聊,选了面前各部首领同时拉进理藩院小群。
他们眼前几乎同时跳出了半透明的光幕,饶是在靶场上已见过飞雷炮的威力,此刻亲眼目睹这等超出认知的异象也纷纷吓得伏地叩拜。
阿布都拉大毛拉就显得格外镇定,对着众人说道:“大皇帝陛下是蒙真主赐福之人,你们何必怕成这副模样?”
对于迷信的人来说,这一幕的冲击比什么武力展示都好使,在额哲等老手的指导下,众人都磕磕绊绊掌握了群聊的用法。
于是会盟的氛围前所未有地热烈起来,对天子的敬畏随着亲手掌握的神物深深刻进骨子里。
各部头人轮番上前敬酒献礼,汗血宝马、羊脂白玉、夜光杯,还有献珍禽异兽的。
一个于阗商人牵来两只活的天山雪豹关在铁笼中,在篝火映照下低低咆哮着,把几个蒙古台吉的坐骑吓得连连后退。
另有高昌古国遗存的一些奇特器物,据说是多年前从敦煌流出的铸铜方鼎,上刻的铭文皆是不认识的古字,有随军的老学究看了半晌也只认出可能是吐火罗文。
朱笑笑对这些古物倒比对珠宝更上心些,当即下令妥善保管此鼎,待后续整理西域古籍的人手到位后再行考释。
献礼过后,几个回鹘头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忽然齐齐站起身来,朝身后拍了拍掌。
十余名盛装打扮的胡姬便从毡帐后鱼贯而出,皆是碧眼深目身段窈窕的天山女子,穿着轻盈的薄纱舞衣,赤足踏在铺了地毯的沙地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们走到篝火中央,也不奏乐,只是随着风中的节拍缓缓旋转起来,纱衣飘扬之间,露出一截截雪白的臂膀与腰肢,看得在场的不少武将都直了眼。
领头的一个回鹘长者朝朱笑笑深深一躬,说这些女子皆是各部首领之女,自幼学习歌舞,略识汉话,甘愿献与大皇帝陛下为妃妾侍奉左右,以表诸部归附之诚。
朱笑笑站起身来,朗声道:“朕来天山是为收复故疆,非为纳美。诸部献女之美意朕心领了,但这些女子本是良家,不应充作贡品,若诸位果真感念朝廷仁德,不若教她们习读汉文、研习医术,日后在天山南北广设女子学堂,令西域各族的女子皆能读书识字自食其力,此方为对朝廷最大的诚意。”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在场诸部头人,无人敢多发一言。
那些胡姬退下去时倒有好几个回过头来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既有失望,也有对这个年轻天子不加掩饰的好奇。
朱笑笑重新落座,心里盘算着,得给谈允贤发条消息,让她从培训学院里挑几个得力的女医官随下一批补给车队西行,此处医学落后,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妇科和儿科在这片地方铺开。
会盟的高潮是诸部联名请上尊号,表文是由阿布都拉大毛拉执笔,归义王世子额哲领衔,纠合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于阗、疏勒等地的头人阿訇,连同科尔沁、喀尔喀、土默特、瓦剌绰罗斯残部等蒙古诸部台吉,共计六十余人联名签署。
表文中历数大明天子平定漠南、收复西域、威加海内万邦归心诸般功业,将他说成是自真主创世以来前所未有的圣君,是草原各部等待了数百年的天命之主。
文末恭敬地以腾格里大汗为尊号称呼他,意为受天命眷顾、统御万族的共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