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6章
周延儒脸上的那副悲天悯人尚未收尽, 嘴角的肌肉已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脊背撞在身后赵启明的肩头上,两人俱是浑身一震, 仿佛被同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沈兆麟手中的马鞭无声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个双手戴着铁锁链泰然自若站在人群中央的年轻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完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孙振邦, 他到底是行伍出身, 见势不妙便想悄悄将手中腰刀收回鞘中, 可那鞘口仿佛生了锈, 刀尖对了三四回硬是插不进去, 急得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身后那些兵痞和护院打手们更是乱作一团, 有的扔了刀枪就想往人群后头缩。
丁荣原本骑在矮脚骡子上,那骡子倒比主人更先嗅到了危险的气味,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把丁荣颠得一个趔趄, 整个人从骡背上滚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也顾不上许多,爬起来便往沈兆麟身后躲,仿佛想拿他挡灾。
朱笑笑站在那里,手腕上铁锁链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淡笑道:“周大人方才说要缉拿白莲教妖人回衙门审问,朕如今就在这里, 周大人若要审,现下便可以审了。”
周延儒的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臣……臣不知陛下……臣有眼无珠, 罪该万死……”
朱笑笑将手随意一摆,铁锁链哗啦啦一阵响,“周大人方才说得很清楚,实据自然有的,朕也想瞧瞧,周大人搜集的这些实据究竟能不能把朕这个白莲教首犯的罪名坐实了。”
他转向曹变蛟道:“曹千户,你让人把这几条街都封了,在场所有人一一甄别,百姓和工人是来替朕鸣不平的,好生劝回去,不许为难一个。这几位大人,还有那些带兵来的指挥使、千户、参将,连同他们麾下的兵丁护院,全部押到聚宝门外那处临时公堂去,一个都不许走脱。”
曹变蛟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传令。
水师步卒早已将待潮馆周围的街巷围得水泄不通,此刻得了将令,便轰然开动起来,分作数路有条不紊地清场拿人。
那些工人百姓见官兵当真不与他们为难,又听周敢在人群中高声喊着陛下是替咱们做主的,大伙儿别给陛下添乱子,便纷纷收了扁担锄头退到街巷两侧,只用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些被押解的官绅兵痞,目光里既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又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
沈兆麟被两名水师士卒从马上架下来,两条腿软得如同踩在棉花堆里,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走。
他经过朱笑笑身边时,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开士卒的手扑跪在地上,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仰着头声泪俱下:“陛下饶命!草民是被蒙蔽的,草民一时糊涂,都是周延儒和赵启明他们……”
他伸手指向身后那群面如死灰的官员,手指抖得指认不清具体是哪一个,“是他们说朱啸林是白莲教妖人,草民才信以为真的!”
周延儒本已被两名士卒架住了胳膊,听见沈兆麟这般当面攀扯,登时气得胡须倒竖,也顾不得什么官体了,扭过头来厉声喝道:“沈兆麟!你休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四处奔走联络各家机户,又是你出主意说要在城外布置白莲教的巢穴,连那些经卷符咒都是你让人去刻的,如今倒推得一干二净!”
他说到激愤处,忘了自己还是个待罪之身,竟也要挣扎着往沈兆麟那边冲,被士卒牢牢按住之后仍不肯罢休,扭着脖子朝朱笑笑的方向喊道:“陛下明鉴!臣是被沈兆麟这厮诓骗了!”
方岳贡与马如龙二人此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哪里还敢争辩半句,只是低着头浑身筛糠般抖着,任由士卒将他们押往聚宝门外。
刘侨也带着锦衣卫缇骑出现了,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径直走到朱笑笑面前单膝跪地,将那摞卷宗高举过头,朗声道:“陛下,锦衣卫奉旨暗查江南豪绅官商勾结一案已有数月,沈兆麟、丁荣等机户行贿官员、伪造调兵文书、私设刑堂、煽动民变之罪证皆已查实,人证物证俱全。周延儒、赵启明、马如龙、方岳贡等官员收受贿赂、诬陷忠良、勾结地方豪绅图谋不轨之罪证亦已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
朱笑笑接过那摞卷宗略翻了翻,交还给刘侨,道:“不必给朕看,送到公堂上去,三堂会审时自有分晓。”
他让骆养性和李若琏分头去请应天巡抚曹文衡曹大人,再把南京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应天府凡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部请到聚宝门外去。
不多时,待潮馆外的几条长街上便响起了震天的铜锣声。
八名水师士卒两人一排,抬着四面硕大的铜锣走在队伍最前面,每走十步便齐齐敲响一回,锣声浑厚悠长,穿透了秦淮河畔的重重柳烟。
锣声之后紧跟着一个嗓门洪亮的传令兵,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聚宝门外奉旨公审!凡我大明百姓皆可旁观!”
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待潮馆门口出发,沿着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朝聚宝门方向行进。
朱笑笑走在队伍最前,双手仍戴着那副铁锁链,步履从容不迫。
身后是锦衣卫与广东水师士卒押解着的那一长串人犯,周延儒的官帽不知何时已掉到了地上,发髻散乱下来披在肩头,绯红官袍上蹭了一大块污渍,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沈兆麟的绸缎直裰被扯破了一角,露出一截内衬,脸上青白交错。
丁荣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扶着墙喘口气,又被押解的士卒催促着继续往前蹦跶,汗水湿透了他的整件中衣,贴在后背上黏腻地往下淌。
队伍两侧的街巷里早已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南京城的百姓平日里见惯了秦淮河上的画舫灯影,听惯了夫子庙前的说书弹唱,却也不曾见过这般阵仗。
当朝天子被铁锁链锁着在街上行走,身后押着六部大员和地方豪绅,两旁的锦衣卫和官兵杀气腾腾,这场景比任何话本都要光怪陆离,比任何戏文都要惊心动魄。
有胆大的百姓挤到队伍近旁,踮着脚尖往里头张望,身旁的人嘴里不住地解说原委:“你还不晓得?陛下微服私访在南京替他们工人讨公道,被那些黑了心肝的官老爷污蔑成白莲教妖人,今几个是陛下自己要三堂会审,把那些狗官的罪证拿出来当面对质!”
旁边的人听得瞠目结舌,只是伸长脖子往队伍里看,嘴里念叨着:“乖乖隆地咚,这世道……”
聚宝门外的临时公堂是周延儒等人事先搭好的,原是为了当场审讯朱啸林以彰官威而设,正堂上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放着签筒、惊堂木、朱笔、墨砚等物,两侧各设了八把交椅供旁审官员就座。
堂前的空地上铺了一层粗砂,用木栅栏围出了方圆数十丈的审案区域,栅栏外头是个宽阔的广场,此刻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一直蔓延到秦淮河畔,连河对岸的柳堤上都站满了翘首观望的百姓。
南京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应天府的大小官员们接到传话之后一个个都慌了手脚。
有些胆子小的当场便推说抱恙不敢前往,被锦衣卫的人客客气气地堵在衙门口,只说陛下有旨,五品以上官员必须到场,抱恙的抬着去也要去。
胆子大些的虽然硬着头皮来了,到了公堂外面看见那黑压压的人潮和被押在堂下瑟瑟发抖的周延儒等人,腿肚子便也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互相推搡着谁也不敢第一个迈过门槛。
最后众人七嘴八舌地推举出来一个主审官,却是应天巡抚曹文衡,理由倒也冠冕堂皇,曹巡抚是封疆大吏,品级最高,在南京地面上的事理应由他主审。
曹文衡倒也不推辞,他接到传话时心里便已有了数。
自打上回他暗中向皇帝示好之后便一直留心着南京城里的动静,周延儒等人弹劾朱啸林的奏疏他自然见过,工会和合作社的事他也一清二楚,只是碍于时机未到一直不曾发作。
如今皇帝亲自亮了身份要他主持公堂,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他曹文衡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往后在朝中也就不必混了。
曹文衡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进公堂,端端正正地在主审官的位置上坐定,将惊堂木往案上轻轻一拍,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升堂!”
堂下两侧的交椅上,南京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刑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大理寺卿等一干官员也已各自落座。
只是他们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有的正襟危坐强作镇定,有的频频拿袖子擦汗,有的则目光躲闪不敢往堂下看,仿佛堂下跪着的那几个人犯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多看一眼便会连累到自己身上。
朱笑笑此时仍戴着铁锁链站在堂下,曹文衡连忙起身,正要开口命人替他解开锁链,却被他摆手制止了。
“朕今日站在这里并非为了以天子之尊压人,而是要让天下人看看,大明的律法不避天子,不阿权贵。周大人既然告朕是白莲教妖人,那便请周大人当众出示证据,曹卿依律审理,该怎么判便怎么判。”
堂上那些官员听了这话,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愈发精彩了。
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天子审臣子的,何曾见过天子站在堂下让臣子来审自己的?
这简直是千古未有的奇事,可偏偏这位陛下说得理直气壮,做得坦坦荡荡,倒叫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知该惶恐还是该佩服了。
曹文衡定了定神,将惊堂木再次一拍,朝堂下沉声道:“周延儒,你等弹劾朱啸林是白莲教首犯,可有实据?”
周延儒跪在堂下,浑身抖得比方才又厉害了几分。
他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还是壮着胆子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弹劾奏疏,颤声道:“臣……臣在奏疏中已写明,朱啸林在南洋商会中聚敛不义之财……”
话还没说完,锦衣卫百户刘侨便从旁站了出来,将方才那摞卷宗往曹文衡案前一举,朗声道:“曹大人,锦衣卫奉旨查证已有数月,周延儒弹劾朱啸林之罪名无一属实。”
他将卷宗翻开,取出一份誊抄的账册朗声念道,“这是南洋商会近一年来的账目,每一笔股本、每一批货、每一次分红皆有据可查,股本来自南京、苏州、扬州三地共计三十六家正经海商,分红按章程每季结算从不拖欠,账目每月公开张贴在商会门口任由股东查阅,何来聚敛不义之财一说?”
周延儒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刘侨接着道:“至于白莲教之罪更是无中生有,那几处被查抄的白莲教巢穴,经锦衣卫查实,系沈兆麟花银子雇人布置,连那些经卷符咒都是松江一个刻字铺的匠人刻的,这是那匠人的口供。”
他从卷宗中抽出一份画了押的供状高高举起,供状上的朱红手印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沈兆麟听到这里,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饶命!曹大人饶命!草民愿意全部招供!白莲教的事是周延儒出的主意,兵部调兵文书是赵启明盖的关防,刑部的伪证是马如龙帮忙销毁的,都察院的弹劾奏疏是方岳贡执笔的!草民只是出了些银子,求陛下看在叔父沈万川面上饶草民一命!”
他这一开口便如堤坝决了口,几个人犯之间的攻讦便再也收不住了。
赵启明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指着沈兆麟破口大骂:“你放屁!调兵文书分明是你拿银票铺路求着我盖的,如今倒成了我的主使!陛下!臣一时糊涂收了沈兆麟的贿赂,但臣绝没有想诬陷陛下勾结白莲教!”
马如龙也不甘示弱,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喊道:“陛下!臣在刑部只是依律办事,销毁证物是方岳贡拿了沈兆麟的银子逼臣做的!”
方岳贡本来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此刻见矛头指向自己,也顾不得体面了,霍地跪直了身子尖声叫道:“你们一个个推得倒干净!弹劾的奏疏若不是周延儒拍了桌子说十拿九稳求着让我执笔,我方岳贡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轻易落笔!”
几个人在堂下吵作一团,互相揭短,互相攀扯,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件一件全抖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