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思齐年轻些,三十来岁模样,身量颀长精悍,眼里透着几分对新鲜物事的好奇。
他们常年往来日本与南洋之间,与倭寇打过不少交道,却从未见过倭寇败得这般干脆利落,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朝廷水师竟能在不到两个时辰之内便将千余倭寇剿灭殆尽。
两人远远望着那被抬下来集中码放的飞雷炮与新式火铳,方才只在海上瞧见岸上霹雳连响,倭船便一艘接一艘地炸裂倾覆,此刻凑近细看,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些铁疙瘩的分量与威势。
朱笑笑听说李旦与颜思齐求见,便让人把他们领到跟前,和颜悦色道:“此番诱敌深入,二位功不可没!若非二位亲自驾船为饵,倭寇也不会这般轻易倾巢而出。朕先前许的承诺自是作数的,从今往后,你二人的商号便是朝廷认证的正经海商,出海贩货可在市舶司堂堂正正地报关纳税,不必再躲躲藏藏,若有意入水师效力,朕也可酌情授以官职。”
李旦与颜思齐早听得心头滚热,他们这些年提心吊胆地游走在灰色地带,虽也能赚些银子,可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既要提防倭寇黑吃黑,又要躲避官府盘查,哪里有今日这般扬眉吐气,被朝廷亲自承认海商资格来得痛快!
两人当即跪倒,郑重其事地叩谢天恩。
朱笑笑便命二人各率手下协助官府将这批被解救的百姓护送回泉州府妥善安置,先行登记造册,有家可归者发给路费盘缠遣送回乡,无家可归者则由南居益统一安排到泉州郊外的几处庄园屯田安置。
李旦闻言,忍不住开口道:“护送百姓固然要紧,只是听闻陛下此番南下不仅要荡平福建倭患,还要直捣倭寇本土巢穴,小人常走日本航线,对九州一带的水道港湾颇为了解,若陛下用得着,小人愿意随军效劳。”
朱笑笑知他立功心切,倒也不拂其意,略一沉吟便让他二人先回泉州将护送百姓的事办妥,之后可在泉州港待命,届时自有用处。
待李旦颜思齐领命而去,朱笑笑便与戚继光返回临时设在岸边的帅帐,对着舆图将下一步进剿之策反复推敲。
先取南日岛,以水师封锁岛屿四周航道,以飞雷炮与火弹集中轰击岛上倭寇水寨,再以步卒登陆清剿残敌。
南日岛拿下来之后,一面以此为前哨监视嵛山岛倭寇的动向,一面派人潜入嵛山岛摸清岛上虚实,待时机成熟再发动总攻。
议定之后,朱笑笑便命南居益传令福建水师,从各处水寨调集所有能出海的战船与熟悉闽海航道的引水员于泉州港集结待命。
潮水在夜色中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礁石,许是被刚才李旦的话勾起了念想,戚继光忽然单膝跪地请命:“陛下,臣当年便常常恨不能渡海东征,直捣倭寇老巢永绝后患,只是碍于朝廷海禁森严水师孱弱,始终未能如愿。如今新式火器已成,水师亦初具规模,臣愿率偏师渡海,替陛下踏平九州倭巢,叫这些倭寇再不敢觊觎大明海疆!”
朱笑笑望着戚继光那副恨不得今晚便扬帆东渡的架势,笑叹道:“渡海东征,朕何尝不想?只是如今时机尚不成熟。”
他走到舆图前,指了指图上的几处标注,“浙江、南直隶的水师眼下也要整顿,倘若仓促东征,后方空虚,倭寇若趁虚而入反为不美。朕想让你暂驻福建主持水师与岸防的整编,李旦、颜思齐等人久在闽海对水道港湾驾轻就熟,你可将他们收编入水师,授以相应职衔逐步纳入朝廷体系。等水师整顿完毕、战船火炮齐备,再图东征不迟,朕要的不是一场惨胜,而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碾压,让九州倭寇从此再不敢觊觎我大明海疆。”
戚继光也是一时情绪上头,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心知皇帝所言非虚,便不再坚持,只道:“陛下深谋远虑,臣谨遵圣命!至于这水师整顿之事,臣斗胆请陛下允准臣从川军中挑选一批通晓水性的士卒充入福建水师。”
朱笑笑颔首应允此事,众人随即整军备战。
南日岛之役定在十月十二,正是秋汛将尽、海风转劲的时节。
此前数日,福建水师的大小战船已陆续在泉州港集结完毕,这些战船新旧不一,有从各处水寨搜罗来的旧式福船,稍加修缮后勉强可堪一战。
还有些是郑一官在广东主持改造的新式快船,船头加装了飞雷炮的转盘炮架,船身比旧式福船窄了几分,航速却快了近一倍。
戚继光亲自坐镇泉州港,将水师编作前中后三队,前队以快船为主,负责引诱岛上倭寇出击并截断其退路。
中队以炮船为主,负责在海上以炮火压制倭寇水寨。后队以运兵船为主,搭载川军步卒与火铳手,待炮火摧毁倭寇岸防工事之后登陆清剿残敌。
李旦与颜思齐把自家商号里最好的几个引水员都派了过来,对着南日岛周边的水文图给水师将官逐一讲解何处暗礁最险、何处水道最深、何处潮汐最急。
这日拂晓时分,天色尚是灰蒙蒙的,海面上浮着一层雾气。
南日岛守岛的倭寇头目名唤黑田,是平田一郎的同乡,亦是松浦家豢养的一名中级武士,生得瘦高如竹竿,两腮凹陷。
此人比平田一郎谨慎些,虽也贪财,却不似平田那般狂妄,每日早晚必派哨船绕岛巡逻,唯恐明军趁夜摸上岛。
可他手下的哨船昨夜出海巡逻之后便再没有回来,戚继光早已命快船队在夜间悄悄开到南日岛外围,借着雾气掩护将那几艘哨船一艘接一艘地拔掉,连人带船全沉进了海里。
黑田等了半夜不见哨船回来,心中便有些发毛,却又安慰自己说昨夜风大浪急,许是哨船避风误了时辰。
他迷迷糊糊地靠在铺了兽皮的榻上打了个盹,忽然被一阵震天动地的炮声惊醒,整个人从榻上滚下来。
岛东侧的倭寇水寨中,那些倭寇大多还在睡梦中,被炮声一炸便乱作一团。
水师的前队快船已趁夜色摸到了距南日岛不足两里的海面上,此刻天色微明,快船上的炮手借着海天之际那一线鱼肚白的微光,将飞雷炮的炮口对准了水寨中那些密密麻麻停泊着的倭船。
炮声隆隆,数十枚铁胎火弹拖着长长的烟尾呼啸砸入水寨。
倭船一艘接一艘地炸裂,燃起熊熊大火,火舌舔舐着船帆和桅杆,浓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黑田跌跌撞撞冲出营帐,嘶声叫嚷着让手下登船反击,却发现水寨中的船已烧毁了大半,剩下几艘还没来得及起火的也被水师的快船堵在寨口进退不得。
他好不容易召集起百来个尚算清醒的倭寇,勉强开出三艘倭船企图从岛西侧突围,刚一绕过岛西的礁石群便迎面撞上了中队炮船那乌洞洞的炮口。
半日后,南日岛倭寇水寨被攻破,黑田以下千余倭寇大部被歼,小部弃械投降。
官军自身伤亡不到百人,消息传到泉州,福建百姓无不额手称庆。
数日后,嵛山岛倭寇闻知南日岛已失,平田一郎全军覆没,未等官军攻岛便连夜弃寨登船企图逃回倭国,被早已候在嵛山岛外海的朝廷水师拦了个正着。
又是一场干净利落的包抄围歼,嵛山岛千余倭寇或死或降,无一漏网。
捷报传回福州时已近十月末,秋风渐紧,朱笑笑在福州行在设了庆功宴犒赏将士。
宴散之后,他却不曾歇息,命人将南居益唤至书房。
南居益方从宴席上退下,酒意未消,听得天子召见,忙整了衣冠匆匆赶来。
进得书房,但见天子负手立在窗前,南居益趋前行礼,朱笑笑转过身,指着书案上那份早已翻阅多遍的豪绅名单,意味深长道:“南卿,倭寇已平,海上的事暂可告一段落,岸上的事也该清一清了。”
南居益双手捧起那份名单,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姓名与罪证摘要,神色凛然。
“陛下,这些豪绅耳目灵通,围头湾倭寇覆灭的消息此刻想必已传入他们耳中,若不及早收网,只怕他们会销毁证据、转移家财,甚至畏罪潜逃。”
朱笑笑微微一笑,道:“朕早已让锦衣卫盯住了这些人,围头湾开战之前,他们的宅邸前后都伏下了暗桩,谁也跑不了。今夜朕让你来,是想请南卿替朕往这名单上的每一家发一份请柬,三日后午时,南门外刑场要处决此番生擒的倭寇头目,请各家老爷务必赏光观礼,莫要迟到。”
南居益心头一震,旋即明白过来,以他的阅历与韬略,自然即刻领会了天子此举的深意,这哪里是请人观礼,分明是要当着这些豪绅的面杀鸡儆猴!
他恭敬领命自去安排,出了书房门,被夜风一吹,酒意全醒了,只觉得这一夜,整个福州城不知会有多少人辗转反侧,寝不安枕。
这三日间,锦衣卫将南门外刑场四周的街巷全部戒严,又在刑场中央搭起一座临时木台,台上立着十数根粗木刑桩,每根刑桩上都挂着粗重的铁链,惹得百姓议论纷纷。
却说泉州府同安县,有一家豪绅姓黄,人称黄百万,在围头湾倭寇盘踞的期间暗中替倭寇销赃无数。
自接了南居益亲笔所写的请柬,他便如惊弓之鸟,连夜召集族中几个心腹至密室,关起门来将历年与倭寇往来的账册书信尽数搬到院中,亲自守在火盆前一份一份地往里投。
火舌吞噬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灰烬被夜风扬起,他的长子站在一旁面色苍白,低声道:“父亲,锦衣卫的人已在咱们府外头转悠好几日了,儿子今日出门时亲眼瞧见巷口那个卖馄饨的摊子是生面孔。他们若真有证据何不直接进来拿人?莫非是证据不足,在等咱们自己露出马脚?”
黄百万用力将手中最后一本账册掷入火盆,那本羊皮封面的旧账册在火中蜷曲焦黑,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冷笑道:“证据不足?你不看艾万有、范永斗是什么下场?想治你的罪还怕没证据吗!”
心中清明,再看自己徒劳的举动,不免生出一股悲凉之意。
兴化府莆田县另有一家豪绅姓柯,家主柯振海,是莆田有名的海商世家,祖上自嘉靖年间便做海外买卖,算下来已积累了五代。
他那在京城做科道言官的女婿素来替他打点妥当,往年倭寇劫掠莆田时,别家的货船被抢得血本无归,唯独柯家的商船在倭寇出没的海域来去自如,从来不曾折损过分毫。
柯振海接到请柬时正在花厅里逗弄一只新买来的红嘴绿鹦鹉,鹦鹉扑棱着翅膀尖声尖气地叫着老爷万福、老爷发财,逗得几个姬妾掩口直笑。
管家神色慌张地将那份盖了巡抚大印的请柬拿进来,柯振海的笑容便凝在了脸上。
南居益赴任后他确实奉上过正经海面生意的账册,以为这些官场中人拿了孝敬总会替他遮掩,如今巡抚却亲笔写请柬邀他观刑,其中滋味不言自明。
鹦鹉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发财发财,花厅中却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一个年轻姬妾忍不住悄悄抬头去觑老爷的脸色。
柯振海只是神色如常地将请柬拢进袖中,端起那盏已有些凉了的武夷岩茶凑到唇边,但端茶的手在微微发抖。
福州本城亦有一家豪绅姓陈,家主陈半城,万历朝的举人,在福州府颇有文名,与省城大小官员皆有往来。
此人素以诗文自许,待人接物温文尔雅,出入乘坐二人小轿,从不大排场。
那些与他常有往来的倭寇,通常上岸便先杀光被劫掠渔村的老人和孩童,青壮男女则捆绑上船,运到南洋或倭国贩卖为奴,倭寇给陈半城的分红亦是不少。
他自然是不沾血的,只管在自己的商号里清点倭寇送来的赃物。
南居益知道他的底细,收到陈半城托人递来的求见帖子时已是子夜时分。
南居益将那帖子原封不动地退回,让来人带回去一句话:“陈老先生早些歇息,明日观刑莫要误了时辰。”
那一夜,陈宅的灯亮到了五更,下人们不知家主在书房里做什么,只隐隐听见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声极力压低的咒骂。
次日午时,福州城南门外刑场。
南国冬日虽不如北方那般寒峭,风里却也夹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刑场四周临时竖起的赤色旌旗猎猎作响。
刑场中央的木台上,十几根刑桩已捆缚停当,此番所押者共有六名生擒的倭寇头目,其中两个是在南日岛俘获的黑田手下得力副手,三个是在嵛山岛被擒的松浦家直属武士,另有一个则是在围头湾侥幸未死的龟田。
此人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兀自往外渗血,整个人的精神却还强撑着不肯显出半分萎靡之态,被捆上刑桩时犹自龇着黄牙朝台下啐了一口血沫,嘶声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叫骂什么明狗、关白必雪此辱之类的话。
刑场四周已是人山人海,福州百姓听说今日要么审倭寇头目,天还没亮便将南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这几个月来,倭寇在闽海沿岸烧杀劫掠,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亲人生离死别,今日能亲眼看见这些畜生伏法,谁肯错过?
有人从怀里掏出被倭寇杀害的亲人的灵位高高举过头顶,有人挤在人群最前面瞪着台上那些倭寇头目,攥紧的拳头不住颤抖。
风从刑场外吹过来,裹挟着人群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还有不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潮水汹涌拍岸之声。
木台正前方设了一排观刑席,席上坐着的赫然便是南居益请来的各家豪绅。
黄百万坐在最左边,双手拢在袖中死死攥着一串已被揉搓得油光发亮的佛珠,嘴唇不住翕动着,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求自家祖宗保佑。
柯振海坐在中间,陈半城坐在最右边,面上都勉强维持着一副处变不惊的仪态。
朱笑笑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身旁立着南居益与几位福建都司的将领。
他负手登台走到刑场中央,不疾不徐地环视四周喧嚷的百姓,又将目光转向观刑席上那排如坐针毡的豪绅,开口道:“朕今日请诸位父老来这里,不单是为了看这几个倭寇头目人头落地。这些倭寇在福建沿海烧杀劫掠,害了多少无辜百姓,这笔血债,朕要他们今日在这里当众偿还!凡受过倭寇侵害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今日便在这刑场之上亲手讨回来,朕许你们动手!”
他说完后,台下顿时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呼声,夹杂着惊呼、哭嚎与声嘶力竭的叫好,炸得人耳膜生疼。
观刑席上那些豪绅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