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屋屋小说

最近阅读  |   我的收藏
上一页
目录 | 设置
下一章

第66章(2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内容报错

画中一艘海船正破浪而行,船头激起层层白浪,远处天海相接处隐隐现出一线陆地的轮廓,不知是大明的海岸,还是南洋的岛屿。

濠镜澳的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朗几分,佛郎机人外强中干,施维拉刚愎自用,华人商户人心思变,郑一官又是个可用之材。

他不能轻易开战,施维拉也未必敢,那当中能操作的就多了,至少在关税上要夺回主动权!

既如此,便不必再徐徐图之,当以雷霆手段一举定乾坤。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见骆养性从门外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笑笑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让他们继续盯着,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轻举妄动。”

郑一官见骆养性神色匆匆,又听皇帝这般吩咐,心中便猜到锦衣卫多半是探到了什么紧要的消息。

他是聪明人,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只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倒是朱笑笑主动对他开了口,说话内容却让他心中猛地一凛。

“施维拉今晨派了使者往广州去了,带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书信,要广东巡抚在十日之内批准加征泊税的章程。否则便要以武力封锁珠江口,禁止一切华商船只进出,看来这位总督大人是欺负朝廷不敢与他硬碰硬,想要先下手为强了。”

郑一官听得心头火起,他虽在佛郎机人手底下做事多年,可骨子里终究是大明的人。

施维拉这等行径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更不把濠镜澳万千华人商户的生计当回事!

若是珠江口当真被封锁,莫说那些小本经营的商贩要倾家荡产,便是他郑一官手里的商号也撑不过三个月。

“陛下,施维拉这是在虚张声势。”郑一官压下心头的怒意拱手道,“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兵力草民最清楚不过,莫说封锁珠江口,便是守住濠镜澳都吃力。施维拉此人草民与他打过好几回交道,他素来是吃硬不吃软的性子,越是怕他他越得寸进尺,若是有人敢与他硬碰硬,他反倒先怂了。陛下只消摆出一副真要动手的架势来,施维拉必然先自乱了阵脚,到时候莫说加征泊税,便是原先那些不合理的旧例他也不敢再提。”

朱笑笑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这郑一官也是个明白人,一眼便看穿了施维拉的底牌。

他此番来广东带的京营精锐虽不多,却有戚继光特意拨给他的一队火铳手和一队刀盾兵,都是从野狐岭血战中杀出来的老卒,个个以一当十。

更有曹文诏这员猛将随行,况且他还有系统商城在手,各式各样的道具信手拈来,莫说施维拉只有三四百土著兵,便是他真有千军万马,在天气之子和迅雷铳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朱笑笑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郑先生,朕想请你拟一份请柬,邀濠镜澳的华人商户后日到海山仙馆赴宴,朕会以广州豪商朱某人的名义做东,请诸位商界同仁共商关税之事,届时朕自有安排。”

郑一官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听这话便知皇帝是要借这场宴会将濠镜澳的华人商户拧成一股绳,同时也是借此机会向施维拉秀肌肉。

他当即领命,又主动请缨替皇帝草拟与佛郎机总督府交涉的文书,他精通葡语又熟知双方的律例旧章,由他执笔既能不失国体,又能在字里行间给施维拉埋雷。

朱笑笑欣然应允,又道:“朕会拨一队锦衣卫给你调遣,你这些日子替朕办事,难保施维拉不会狗急跳墙,有锦衣卫在你身边保护朕也放心些。”

郑一官如今替朝廷办事,倒不觉得妨碍,反而想着锦衣卫是天子近卫,皇帝连锦衣卫都肯拨给他用,可见其心诚。

君臣二人又议了约莫半个时辰,将后日宴会的细务逐一敲定,朱笑笑这才起身告辞,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出了郑宅。

来时的碧空万里不知何时已被层云遮蔽,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从濠镜澳内港的方向灌过来,吹得街旁的蕉叶簌簌作响,想是海上要起风了。

回到海山仙馆已是申时末,朱笑笑先去浴房洗去一身的风尘,换了中衣,又披了件靛青道袍,这才舒舒服服地歪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珠江上偶尔传来几声渔家女唱咸水歌的俚调,悠扬婉转,倒比京中那些丝竹管弦听着更觉自在。

他略略歇息了片刻,便打开视频,将今日与郑一官会面的情形拣要紧的跟皇后说了。

“后日朕要设宴款待濠镜澳华商,施维拉若真封锁珠江口,与地方上的冲突便在所难免,朕不日便要整饬水师开赴濠镜澳外海,届时辽东、陕西、川南的政务皇后只管放手处置,不必事事等朕回复。”

张居正放好奏折,走到床边坐下,提醒道:“施维拉既敢这般猖狂,未必没有朝中官员替他撑腰,广东巡抚和市舶司提举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两条小鱼,水底下的暗礁尚不知有多少,陛下亲临前线,还当珍重自身,勿要以身犯险。”

朱笑笑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放心,朕不会让你守寡的。”

张居正斜倚在枕上,一头青丝披落,被她托在掌中慢条斯理地顺着,好似在抚狸奴油润的皮毛。

“陛下就仗着我碰不见你罢了,说话越发不忌讳。”

朱笑笑撑着脑袋侧躺,语气十分欠揍,“你还敢挠我不成?给我看看你的爪子,是不是偷偷磨尖了?”

张居正感觉话题有点危险,拉起薄被盖在腰上,翻身朝里躺下,嘟囔了一句,“自个儿回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朱笑笑也平躺过来,翘着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晃,不时瞥一眼光幕。

她的身躯维持着平缓绵长的起伏,看起来睡得很香。

而他睡没半天又冒出了一身汗,南方的夏夜果然又湿又热。

在郑一官的活动下,这些日子广州城里早已传开了消息,说是朝廷大军不日便要开赴濠镜澳。

那位姓朱的豪商其实是京城来的皇商,专替宫里采办洋货的,背后靠山硬得很,连巡抚大人都要让他三分。

又有人说那朱公子其实是锦衣卫的千户,此番微服南下是要彻查市舶司的贪墨大案,蔡提举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更有那消息灵通的,说朝廷新造的夹板大船已在泉州港下水,比佛郎机人的还要大上一圈,船上安的全是新式红夷大炮,一炮便能轰塌半边炮台。

这些传言真真假假混在一处,把整个广州城搅得沸沸扬扬,连带着濠镜澳那边的风声也紧了起来。

施维拉这几日又遣了两拨探子混入广州城打探消息,全被锦衣卫暗中截了下来。

郑一官这边也没闲着。

皇商朱公子的请柬如雪片般飞向濠镜澳各家华商店号,邀约之言写得恳切而体面,只说久仰诸位商界前辈的大名,听闻近来关税之事令诸位多有烦忧,某虽不才,愿借海山仙馆一方宝地邀诸公共商对策,届时京中巧物奉上,薄酒雅乐以待,万望赏光云云。

一时间濠镜澳的华人商号议论纷纷,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私下备了厚礼,打算在宴会上好生攀一攀这位神秘豪商的高枝。

待到宴会这日,天色未明,海山仙馆便已忙碌开了。

数十名仆役穿梭往来于水榭与后厨之间,水榭三面临水,时有蜻蜓落在花瓣上歇脚,端的是一派南国水乡的雅致风光。

正厅中设了一张丈余长的长案,案上铺着大红织金桌帷,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数十件从京中带来的物件,玻璃镜、香皂、自鸣钟、八音盒、精钢手铳、水力织机的小样,乃至几块工匠局制成的水泥砖。

这些物件一半是用来展示朝廷的技艺,一半则是给梁巧云铺路。

她今日也随侍在侧,穿着一件靛青色素缎褙子,腰间系着墨绿汗巾,通身并无多余饰物,只发髻间插了一支鎏金点翠的梅花簪,整个人收拾得既干练又不失体面。

此番南下,本就是要在江南一带替朝廷铺开精品买卖的摊子,今日这宴会正是梁巧云在南方商界正式亮相的契机,孰轻孰重她心里门清,早几日便将京中带来的样品逐一过目,把每样东西的用料、工艺、定价都摸得烂熟于心,只待宴会上一展身手。

日头渐渐升高,前来赴宴的华商们陆续到了,皆是濠镜澳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

打头的是专营生丝出口的陈万利,五十来岁,笑呵呵地朝门口迎客的郑一官拱手寒暄。

跟在他身后的是做瓷器生意的周德昌,瘦高个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水榭里的陈设,落在那些光彩夺目的玻璃镜上便挪不开了。

再往后是做药材的许文彬,四十出头面相斯文,蓄着三缕长髯,颇有些儒商的味道,此人在濠镜澳是出了名的和气生财,从不与人红脸,却也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一方。

随后又有做香料木材的吴大用、做茶叶的马元泰、做珍珠珊瑚的李宝善等人陆续到来,皆是濠镜澳华商圈子里的头面人物,常年与佛郎机人打交道的,对关税之事都有满肚子的苦水要倒,却不敢贸然出头,生怕枪打出头鸟。

郑一官整个人比前几日面圣时更显精神了几分,他站在水榭门口笑容满面地迎接着各路宾客,拱手寒暄应对自如,与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恰到好处的体己话。

待到辰时末,客人们已到了七七八八,朱笑笑这才从水榭后堂缓步踱出。

他并未刻意做富商豪绅的打扮,可那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们一见他走出来,便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朱笑笑走到主位坐下,含笑拱手环顾众人道:“在下朱啸林,京城人氏,家中做些矿冶与海上的买卖,久闻濠镜澳乃南海商贾汇聚之地,诸位皆是此间的翘楚,今日有幸做东,邀诸公一聚,实是生平快事。在下的商号近来新到了一批京中巧物,今日特地带了几样来请诸公品鉴,若有入得了眼的,往后常年供应也非难事。”

说着便示意梁巧云将桌上的巧物逐一向众人展示,头一件便是玻璃镜,梁巧云双手捧起一面巴掌大的圆镜举在众人面前,镜面光洁如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莹莹青光,照得人须发毕现,连眉毛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郑一官有心捧场,便与自己相邻的陈万利说:“这等镜子若运到南洋去卖给那些土王酋长,只怕一面便能换回一船香料。”

陈万利是个精明的老商贾,立刻便在心里算起了账,眼珠在那面玻璃镜上打个转,又移到朱笑笑脸上,拱了拱手问道:“朱公子,这镜子确实是个稀罕物,只是不知价钱如何?若是太贵了只怕寻常人家买不起,若是太贱了又怕糟蹋了这等好手艺。”

朱笑笑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梁巧云,梁巧云便不慌不忙地接口道:“这玻璃镜的烧制之法乃是京中独门秘技,每月只能出二十面,每一面都要经过选料、熔炼、浇铸、打磨、镀银五道工序,耗时少说也要半月有余。这等稀罕之物不宜敞开了卖,当以竞价之法每月放十面出去,价高者得。如此一来不但不会贱卖了手艺,反倒能让这玻璃镜的名声越传越广,越传越贵。至于价钱,上月京城一面玻璃镜拍出了八百两,那还只是寻常的素面镜,今日诸公看的这几面是掐丝珐琅嵌宝的,背面这缠枝莲纹用的是宫廷匠人的手艺,少说也要一千二百两起价,若是运到南洋,价钱翻上一番也不稀奇。”

水榭里顿时嗡嗡声响成一片,这些华商个个都是久在商场里打滚的人精,一听便知这玻璃镜的生意有多大的赚头。

每月只出十面,价高者得,这便是把定价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买的人越多价钱便抬得越高,而越高的价钱便越让买到的人觉得有面子,越觉得有面子便越要炫耀,越炫耀便越有人抢着买,这买卖简直是个会自己滚大雪球的聚宝盆。

周德昌忍不住接口道:“梁娘子这话倒让在下想起前些年,南海那边有人从暹罗运回一批象牙雕件,也是用的这等竞价之法,本来只能卖百来两的物件,最后愣是炒到了四五百两,玻璃镜若是这般运作起来,一年下来只怕比贩生丝还要赚得多。”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文彬开口道:“梁娘子,在下斗胆问一句,这镜子的买卖可有定数?在下虽做的是药材生意,却也有几个常年跑南洋的船主朋友,若梁娘子信得过在下,在下倒想替梁娘子在南洋那边牵一牵线。”

他在试探这玻璃镜的买卖究竟是朱公子一家的独门生意,还是愿意与人合作分利。

梁巧云闻言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含笑,又拿起几块彩纸包着的香皂分与众人传看,将香皂的润肤之效一一道来,说用的是珍珠粉、蜂蜜并几味宫中秘制的草药,洗过之后肌肤滑而不腻、润而不油,比之寻常胰子不知强了多少。

她又按事先拟好的章程将香皂分为三等,说明了规则,那几个原本心不在焉只顾低头喝茶的商贾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茶盏,仔仔细细地闻了闻手中那块香气淡雅的香皂。

朱笑笑见众人兴致渐浓,便将话头从买卖上引了开去,看似随意地与众人聊起了近来海上的风浪,又问了几句各家商号的船期与货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应着,话题便自然而然地滑到了泊税之上。

陈万利头一个叹了口气,放下手中那面玻璃镜说道:“朱公子,你这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咱们这些老家伙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佛郎机人新近加征三成泊税,咱们的生丝一船出去本就利薄,如今再被他们这般盘剥,一年下来白辛苦不说,弄不好还要倒贴银子。”

周德昌闻言冷哼一声接话道:“何止是泊税?那施维拉还要改关税章程,往后只由总督府一家说了算,咱们连说话的份都没了。再这般下去,这濠镜澳的生意怕是没法做了。”

马元泰连声叹气说他的茶叶本就怕潮怕霉,如今被高税一压连运费都快凑不齐了。

朱笑笑听众人说完,方才缓缓开口:“诸公在这濠镜澳辛苦经营数十年,将一介荒凉渔村变成今日这般繁华的商埠,这濠镜澳能有今日气象,首功当归于诸公。”

说着,他话锋一转:“然诸公可曾想过,这施维拉不过区区一介外夷总督,麾下兵丁不过三四百人,炮台上那几门长管炮年久失修连炮架都生了锈,他凭什么敢对诸公这般颐指气使,予取予求?”

众人面面相觑,陈万利迟疑道:“佛郎机人船坚炮利,咱们的商船没有护航,水师又指望不上……”

朱笑笑截住他的话头,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郑一官,郑一官会意,便将在佛郎机人身边这些年亲眼所见的虚实一五一十地说了。

水榭里顿时炸了锅,周德昌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胀得通红,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个施维拉!原来这些年咱们是被一个空架子吓住了。”

许文彬眉头紧锁,沉吟道:“佛郎机人的虚实郑贤弟最清楚不过,可说到底咱们只是商人,手无寸铁,便知道了虚实又能如何?朝廷水师这些年什么样子大家心里都有数,虎门那边九艘战船能拉出去打的怕不到三艘,指望他们替咱们出头,还不如指望老天爷下一场刀子把施维拉扎死。”

话音刚落,水榭外头的演武场上忽然响起一阵隆隆的鼓声,初时如远雷在天边滚动,转瞬之间便震得整座水榭的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华商们纷纷放下手中茶盏,惊疑不定地望向窗外,只见校场上不知何时已列满了甲胄鲜明的军士,刀枪在日头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当先一人正是曹文诏,他骑着黄骠马,手持丈八马槊,在校场上往来驰骋,每出一槊便有一面木靶应声碎裂,木屑横飞,势若奔雷。

他身后五百军士随着鼓声变换阵型,时而如雁行排开,时而如偃月合拢,进退之间整齐划一没有半分乱象。

华商们看傻了眼,陈万利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歪了半边,茶水顺着袖口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吴大用更干脆整张脸贴在窗棂上,恨不得把头伸出窗外去看个仔细。

他们这些人在濠镜澳待了大半辈子,见的都是佛郎机人那些松松垮垮的土著兵,哪曾见过这般军容整肃、杀气腾腾的阵仗?

鼓声方歇,一队火铳手已在校场东侧列好了阵势,二十人分作三排,前排蹲、中排跪、后排立,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百步之外的一排陶罐。

郑一官不知何时已走到水榭窗前,强压着心头的激荡向众人解说道:“诸公请看,这便是朝廷的新式火铳,不用火绳,自带击发机关,射程比佛郎机人的鸟铳远了将近一倍。”

他话音未落,那边的令旗已挥了下去,只听砰砰砰一阵爆豆般的脆响,三排火铳手交替击发毫不停歇,百步之外的陶罐接连炸裂碎片飞溅,不到二十息的工夫二十个陶罐便碎得一个不剩,地上只余一地碎瓦。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一向最沉稳的许文彬都忘了合拢嘴巴,只顾盯着那些兀自冒着青烟的铳口,嘴里喃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若是平常见了这等军威,这些华商至多也就是惊叹几句朝廷的兵果然精锐,可放在今日这个当口,他们刚刚得知佛郎机人不过是纸老虎的当口,这五百军士的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曹文诏操演完毕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水榭门外单膝跪地,朝朱笑笑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禀公子,五百军士操演已毕,请公子示下。”

朱笑笑只微微一笑,道:“曹将军辛苦,让弟兄们下去歇息吧。”

曹文诏便应声而起,领着军士们井然有序地退出校场,行动之间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水榭里静了好一阵,陈万利最先回过神来,此刻他看向朱笑笑的目光与方才鉴玩玻璃镜时已是判若两人。

他也不管袖口上还淌着茶水,站起身来朝朱笑笑深深一揖,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朱公子,不!这位朱大人,老朽虽不知大人在朝中身居何职,但大人今日既肯在咱们这些商贾面前露了这份家底,必是有大事要与咱们商量。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明说,咱们濠镜澳的华商旁的本事没有,讲义气、认好歹这两条还是做得到的。”

他这话一出,周德昌、吴大用、马元泰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表态。

许文彬一贯的中立平和此刻也终于放下了,他捻着长髯沉吟片刻,也道:“朱大人,在下素来不喜与人相争,可佛郎机人此番加征泊税分明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在下虽是个做小买卖的,也懂得兔子急了还咬人的道理,大人若有章程,在下愿附骥尾。”

朱笑笑这才站起身来,将事先与郑一官、梁巧云反复推敲过的章程抛了出来。

佛郎机人加征三成泊税之举未经市舶司合议,于法无据,朝廷绝不承认,在朝廷与总督府正式交涉之前,各家商号须暂时扣下这三成泊税不予缴纳,若有佛郎机人上门催逼,便推说广州朱公子发了话,要找便去找朱公子理论。

二来,从即日起各家商号统一以朝廷新铸的铜钱结算关税,不得再以佛郎机人指定的西洋银元缴付,新铜钱的兑换由朱公子的商号统一担保,绝不会让各家吃了成色的亏。

朝廷不日也将正式与佛郎机总督府重新议定关税章程,届时关税的定与征皆须由市舶司与总督府双方合议,不得由佛郎机人单方面擅改。

最后,他言道:“濠镜澳的华商从今往后不必再各自为战,朝廷会在此设立华商总会,由在场诸位推选出几位德高望重之人出任总会的会首与理事,日后凡涉及华人商号的关税、泊税、商船护航诸般事宜,皆由华商总会出面与佛郎机总督府交涉,朝廷水师也会定期在珠江口外海操演巡航,为华商船队提供护航。”

华商们都是精得流油的人物,一听便知这位朱公子背后的靠山绝非寻常,否则断然不敢把话说得这般硬气,把事做得这般周全。

沉默了片刻,陈万利忽然走到郑一官面前,朝他拱了拱手说道:“郑贤弟,方才在宴席上朱大人说你替朝廷出力,老朽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朱大人所言非虚。你在咱们华商之中素有声望,往后华商总会的事你可不能推辞。”

周德昌也凑过来拍着郑一官的肩膀道:“就是就是,往后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听你的。”

郑一官连忙谦逊推辞,眼角余光却瞥见朱笑笑正含笑望着他,他心头一热,推辞的话便只说了半截便改了口,正色道:“诸公抬爱,在下不过是个跑腿的,华商总会之事自有诸公主持,但在下既蒙朱大人看重,必当尽心竭力,替濠镜澳的华人商户多办几件实事。”

朱笑笑见火候已到,便端起茶盏朝众人遥遥一举:“濠镜澳的华商是朝廷的子民,朝廷不会让自己的子民在外受欺,来日方长,今日且请诸公满饮此杯。”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杯,水榭里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那张铺满巧物的长案上,将一面面玻璃镜映得流光溢彩,一如这些华商们此刻眼中燃起的那簇火苗,星星点点渐成燎原之势。

宴会散时已是日头偏西,众人在水榭外的码头上等候各自的小船来接,有人凑在一处低声讨论,已在盘算着回头就把那三成泊税扣下来,看佛郎机人敢不敢真找上门。

梁巧云也没闲着,她身边围了好几个对玻璃镜和香皂生意颇感兴趣的商贾,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得远处一阵喧哗由远及近,七八个佛郎机兵丁簇拥着一个穿着黑色呢绒外套头戴三角帽的矮胖洋人,气势汹汹地朝水榭这边闯了过来。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一张圆脸被南国的日头晒得红中透紫,两撇胡须向上翘着,走起路来肚子先到人后半步,正是濠镜澳总督施维拉。

他不知从哪里得了风声,竟亲自带人杀上门来了,身后的兵丁挎着弯刀举着鸟铳,在码头上横冲直撞推搡开几个还没来得及上船的华商。

施维拉走到水榭门口,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吼道:“让姓朱的出来见我!” ', '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