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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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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戚继光自正阳门献俘归营, 卸了铠甲换上日常的素箭衣,便径直往校场去了。

将士操练一日不可荒废,便如匠人不可一日离斧凿, 农夫不可一日离耒耜。

将兵之人若懈怠了操练,待到战时便是拿士卒的性命去填懈怠的窟窿。

走过营房时, 他的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扫过那些正在整装的士卒,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何处不对, 只觉得这些兵士的精气神与前番大不相同。

先前随他出征的两千精锐自不必说, 那是见了血的, 眉宇间自有一股沉凝的杀气, 便是站着不动也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锋芒毕露。

可留在营中的这三千人本是轮换下来的,未曾经历过战事, 按理说应当还是从前那副模样。

操练时虽肯依令而行,解散后便都松懈下来,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赌钱吹牛, 或是蒙头睡大觉, 与寻常营兵别无二致。

然而今日他瞧见的却不是这般光景。

校场边上,几队兵士正自行列阵演练,没有军官在一旁呼喝,也没有鼓声催逼,他们竟自发地练了起来。

长枪手在前,刀盾手护住两翼, 弓弩手压住阵脚,进退之间隐隐有了几分章法,不再是从前那般乱哄哄地挤作一团, 枪尖碰了刀背、刀背磕了盾牌,还没接敌自己先乱了一半。

戚继光站在营房拐角处的阴影里,没有惊动他们,默默看了一阵。

他注意到一个年轻的枪手在转身时脚步慢了半拍,身旁的刀盾手立刻伸手在他背心推了一把,低低地骂了句什么,那枪手也不恼,借着这一推之力稳住了身形,枪杆顺势递出去,倒是比方才更利落了几分。

若在从前,这样被人推搡,少不得要回头对骂两句,甚至丢下枪扭打起来,哪里还会接着操练?可今日他们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脾气好了许多,也默契了许多。

戚继光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排营房,又看见十几个兵士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个老兵,正比手画脚地讲着什么。

他侧耳听了听,那老兵讲的是三段击的诀窍,说得唾沫横飞,讲到兴头上还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当火铳比划,蹲下身子做出装填的模样,嘴里还模仿着火铳击发的声响,围着他的兵士听得入了神,不时有人插嘴问上几句,那老兵便停下来一一解答,颇有几分教习的架势。

戚继光认出那老兵是随他出征的两千人中一员,姓孙,排行第五,人称孙五,野狐岭一战中放倒了三个建州骑兵,回来后被擢为小旗。

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操练时也从不显山露水,没想到私底下竟有这般热心,肯把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传授给旁人。

戚继光没有惊动他们,放轻脚步绕了过去,心里却暗暗记下了孙五的名字,这样的兵是宝贝,不光自己能打,还能带出更多的人来。

一连几日,戚继光都留了心暗中观察,他发现这种变化并非个例,竟是遍及了整个营地。

那些留在营中的兵士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操练时不再被动地听令而行,而是主动去琢磨阵型的关窍,去揣摩同袍之间的配合。

甚至有人在歇息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拿着树枝在地上画阵图,争论长枪手应当站在何处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杀伤,刀盾手又该如何掩护才能护住枪手的侧翼。

这要是搁在从前,他们歇息时除了赌钱便是睡觉,顶多再扯几句荤话,哪里肯费这个心思?

戚继光思来想去,只道是野狐岭大捷的消息传回营中,那两千出征的兵士得了赏赐、升了官职,一个个扬眉吐气,留在营中的这些看了自然眼热,不甘落后,便暗暗较起了劲。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倒也说得通。

他哪里知道,这些兵士的变化并不全然是知耻而后勇。

朱笑笑将群体战斗意识提升的奖励用在了留守京营的三千人之中,如此一来,缺乏的上阵经验就能更快补齐。

这提升并非凭空赋予,只是将他们平日里操练的积累催化了出来,他们自己只觉得这些日子脑子格外清明,手脚格外利索。

从前怎么也记不住的阵型变换如今练上几遍便熟了,从前怎么也配合不好的同袍如今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练得多了自然开窍,愈发勤勉起来,倒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循环。

戚继光虽然不知其中关窍,但他带兵多年,深知士气这东西便是如此,一旦燃起来了便要趁热打铁,不能让它凉下去。

于是他愈发上心,每日操练时亲自下场示范,那些兵士被他这般手把手教导,一个个受宠若惊,学得愈发卖力,校场上的呼喝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如此过了七八日,三大营中渐渐有人寻上门来。

起先是神机营的一个把总,姓杨,单名一个泽字,他在神机营待了十年,从火铳手一步步升到把总,对火器的痴迷已近于疯魔,营中同袍背地里都叫他杨疯子。

他听闻戚继光在野狐岭用新式火铳大破建州骑兵,心痒难耐,便辗转托人递了话,想调来戚继光麾下。

戚继光在营房见了杨泽,见他虽然精瘦,一双手却粗大得很,指节间全是老茧,那是常年跟火铳打交道磨出来的,做不得假。戚继光让他试了一铳,杨泽也不推辞,接过新式火铳掂了掂分量,又举起来瞄了瞄,动作熟练。

他放了一铳,五十步外的靶子上多了一个弹孔,正中靶心,戚继光微微点头,又让他装填再放,他装填的速度比寻常火铳手快了足足三成,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连放五铳,铳铳中靶,戚继光的眼里便有了笑意,问他可曾用过飞雷炮。杨泽摇了摇头,但眼中并无怯意,只说他愿意学,学不会便不睡觉,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总能学会。

戚继光喜欢这股子劲儿,当即便将他留下了,拨了一队火铳手给他带着,又亲自教他飞雷炮的操法。

杨泽果然说到做到,白日里跟着操练,夜里便抱着飞雷炮的炮筒子琢磨,拿炭条在地上画抛物线,计算射角与射程的关系,常常画到半夜三更,地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如同蛛网,值夜的兵士路过时都不敢踩,只能踮着脚尖绕过去。

戚继光远远看过几回,也不去打扰,只在心里暗暗点头,觉得此人可用。

继杨泽之后,又有十几个人陆续来投。有三千营的骑兵把总,五军营的步卒百户,甚至还有一个神机营的老工匠,一辈子都在跟火药打交道,闭着眼都能摸出火药的成色好坏,被杨泽举荐过来专管火药的配制与存储。

戚继光来者不拒,一一考校过他们的本事,问明他们的志向,便分别安置到合适的位置上。

营中的变化一日比一日明显。

戚继光每日操练、巡营、考核、调整,将那五千人连同新投来的把总百户们捏合得越来越像一个整体。

他并不急着请战,仗不是打得越多越好,而是准备得越充分越好。

野狐岭那一仗是天赐良机,也是陛下以身犯险拿命搏出来的,下一仗便不能再靠运气了。

眼下京营这五千人便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刀,他必须把这把刀磨到吹毛断发的地步,才能在陛下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递出去。

献俘大典后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自打张居正开始理政,朝堂上的风波便没有真正平息过。

那些被她当面驳斥过的言官表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却从未停止活动,只是手段从明火执仗变成了煽阴风点鬼火。

今几个有人弹劾兵部新上任的张鹤鸣在辽东任上时曾与熊廷弼有旧,疑其结党。明几个又有人翻出户部一桩旧账,说某年某月某日,某笔赈灾银子去向不明。

这些弹章写得极有技巧,用词考究,并不直斥皇后干政,只从细枝末节处入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棒都敲在同一个方向上。

便是再有本事,谁能保证手底下人永远不出纰漏的?你如今坐在那位子,谁出了纰漏便是你的过失。

坤宁宫内。

窗外蝉声聒噪,一声接一声地扯着嗓子嘶鸣,炽白的日光从纱窗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烙下一块块晃眼的光斑。

张居正穿着一件家常的纱衫,袖口微微卷起,她将那些弹章翻开逐字逐句地看过,面上既无怒色也无惧意,只是嘴角微微往下抿了一抿,露出近乎冷淡的嘲笑。

这些手段她太熟悉了,同样的路数,先剪其羽翼,再攻其本身,如同蜘蛛结网,等到你发觉时已经被缠得动弹不得。

可惜,她不会被几张弹章吓住。

张居正先取过弹劾张鹤鸣的那封奏折,在折子末尾批了几行字。

大意是张鹤鸣在辽东时与熊廷弼共事乃职分所系,若共事便是结党,则满朝文武皆不能幸免,此言荒谬,不攻自破,原折发还不议。

随后又另取一张空白的笺纸,给张鹤鸣写了一封手书,寥寥数语,只说辽东边务吃紧,兵部责任重大,望其勿为浮言所扰,安心任事。

写罢,她将手书封好,交给陈栩命他亲自送到张鹤鸣府上。

陈栩接过信,见她神色从容,心里便有了底,也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朝堂上的风波可以靠雷霆手段压下去,民间的舆论却不是几道批文便能左右的。

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茶馆酒肆林立,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那些在朝堂上吃了瘪的人自然不甘心就此罢休,便换了法子,将战场从奏折转移到了街头巷尾。

他们不敢明着诽谤皇后,便拐弯抹角地编排出许多话来,有的说皇后牝鸡司晨乃不祥之兆,今年夏天这般炎热便是上天示警。

有的说皇后在朝堂上怒斥言官,失了妇德,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还有的说得更隐晦,只摇头叹气说一句如今这世道,女人都骑到男人头上去了,便不再往下说,留下半截话头让听的人自己去品,去琢磨,去添油加醋地传播。

这些话说得多了,总有些耳朵软的会听进去。

南城一家茶馆里便有几个闲汉在议论此事,一个穿着蓝布直裰的中年人拍着桌子道:“你们说说,这成何体统?皇上不在京里,让一个女人坐在金銮殿上发号施令,咱们大明朝开国两百多年何曾有过这样的事?”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接话道:“可不是吗!听说那日在朝堂上,皇后把几位大人骂得狗血淋头,连头都抬不起来,这哪是皇后的做派?分明是……”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凑到那中年人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齐摇头叹气,满脸的世风不古人心日下。

茶馆角落里坐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者,头发花白,满脸风霜,他听了一阵,忽然放下茶碗,粗声粗气地开了口。

“你们几个在这儿嚼舌根子嚼得倒是起劲!我老汉是从宣府来的,在边墙底下住了六十年,鞑子的马蹄声听得比自家婆娘的呼噜还熟!万历四十七年鞑子破边墙入关,我那个村子被烧了大半,儿媳妇被掳了去,儿子追上去被一箭射穿了喉咙,就死在我眼前!那时候朝廷的大人们在哪儿?”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几个闲汉面面相觑,那中年人的脸色有些发僵。

老者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如今皇上亲自上阵,在野狐岭砍了上千颗鞑子的脑袋,把建州老酋长都打成了重伤!八大晋商那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也被抄了家,咱们宣府今年的加饷也蠲了,这是实打实的恩典!你们倒好,坐在这儿喝着茶,吹着穿堂风,不说念皇上的好,倒编排起皇后的不是来了。我老汉问你们,你们家里的婆娘难道就不管事?你们出门做买卖、跑生意,一走就是三五个月,家里的铺子谁看着?银子谁管着?孩子的功课谁盯着?还不是你们婆娘!怎么到了皇上家,婆娘管几天事就成了大逆不道了?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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