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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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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一燝被噎得满脸通红,他去宣大面圣?且不说皇帝见不见他,如今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说天子单枪匹马冲进建州铁骑阵中,左刀右枪杀了几十个人面不改色。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还是别找不自在了。

韩爌连忙打圆场:“刘阁老也是一片忠心,陛下此举确实出乎意料。不过既然圣旨已下,我等做臣子的自当奉旨行事,皇后娘娘聪慧过人,这些时日代理政务也是有目共睹的,想来陛下正是看中了娘娘的才干才有此安排。再者陛下御驾亲征大胜而归,正是扬我国威、振奋人心之时,我等更该同心戮力辅佐陛下才是。”

孙如游也附和道:“韩阁老说得在理,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我等做好分内之事便是了。如今宣大那边还有分田善后诸多事宜,陛下必然日理万机,我等在京中稳住朝局便是替陛下分忧。”

刘一燝孤立无援,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方从哲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骆思恭道:“骆指挥使,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骆思恭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过去,低声道:“陛下说了,这份名单上的人劳烦方阁老盯着些,若有人在此期间串联生事,不必等陛下回来,直接拿下便是。”

方从哲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名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个名字,有科道言官,有六部郎官,甚至还有两个翰林学士。

他将名单折好塞进袖中,强压下心中波动:“请骆指挥使转告陛下,老臣一定尽心。”

骆思恭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出了内阁值房便带着锦衣卫挨个拿人,早前皇帝就在群聊里给他下了指示,盯紧涉事相关人员,明旨一到立刻动手,不许走脱一个。

锦衣卫缇骑四出,不到半日工夫便锁拿了十几名官员下诏狱,罪名清一色是通敌。

这些人在范永斗的账册里都有名有姓,收了多少银子、经手了什么事、替晋商办了哪些通关文牒,一笔一笔铁证如山。

消息传开,原本不满圣旨暗中串联准备上书反对皇后干政的官员们顿时噤若寒蝉。

谁都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骆思恭又是谁的人,这时候跳出来不是找死么?

连东林党和福王党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骂战也诡异地消停了下来了,两边都在忙着撇清自己与晋商的关系,生怕被锦衣卫顺藤摸瓜牵扯进去。

常朝本是五日一举,六月十六这日,卯时未到,午门外的朝房里已挤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

往日这时候朝房里总是闹哄哄的,三五成□□头接耳,或是议论边关战事,或是交换朝中秘闻,或是互相打趣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今日却静得反常,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便匆匆收声,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同一个方向飘。

丹陛之上,御座之侧多了一把凤椅,与天子之座只隔了三尺。

皇帝不在,皇后却要临朝。

卯时三刻,净鞭三响,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入,在丹陛下站定。

日光从皇极门的飞檐间斜斜打下,将丹陛之上的御座和凤椅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

礼部赞礼官高唱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张居正头戴双凤翊龙冠,身着赤红鞠衣,外罩织金云霞纹赭黄大衫,深青霞帔,双手捧着一封明黄圣旨,缓步走上丹陛。

她身后跟着魏忠贤和客印月,再往后是徐碧、高素卿两个女官,以及何琼率领的一班警卫。

张居正走到御座之侧站定,将手中的圣旨高高举起。曦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凤冠上的珠滴碎成千万点细小的虹彩,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尊从神龛里走出来的神像,凛然不可侵犯。

“陛下有旨,百官听宣。”

群臣跪倒,山呼万岁。

张居正展开圣旨宣读,旨意的内容与内阁收到的那份大体相同,但措辞更加正式。

野狐岭大捷,重伤建虏汗王努尔哈赤,此乃列祖列宗庇佑、陛下神武所致。大同八大晋商通敌叛国已尽数伏诛,查抄所得充为边饷,圣驾暂驻宣大处置善后,期间一应政务由皇后代天子行权,内阁司礼监协理,钦此。

圣旨念完,群臣谢恩起身,张居正将圣旨交与魏忠贤收好,这才在凤椅上坐了下来。

她姿态极稳,腰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下颌微微扬起,目光平静地望向丹陛之下。

好似回到了她本该在的位置上,坐下去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变得从容了。

殿前安静了几息,然后便炸了锅。

最先站出来的还是刘一燝,他出列几步走到丹陛下,拱手道:“皇后娘娘,臣有一言不得不陈。自古后宫不得干政,此乃太祖高皇帝钦定祖训,陛下圣驾出巡,朝政自当由内阁辅弼、司礼监协理,皇后娘娘代天子行权恐与祖制不合。臣请娘娘三思,还政于内阁,以全娘娘令德。”

他这话说得虽客气,骨子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女人不该干政,这是祖训,有德之妇正该辞让,怎能由着皇帝胡来呢!

毛士龙也大步走到中央,将笏板高举过头,大声道:“刘阁老言之有理,皇后代天子理政,此乃我朝开国以来未有之事!《皇明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政,皇后之责在于母仪天下,而非执掌朝纲。今陛下出巡在外,朝政自有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何须皇后以女子之身临朝听政?臣请娘娘退居坤宁宫,勿开牝鸡司晨之先例!”

他话音刚落,暴谦贞便跟着出列,站在毛士龙身侧,同样高举笏板:“臣附议!祖训昭昭,后宫干政乃乱政之源,娘娘身为皇后当以吕武为戒,不可擅权越位!”

惠世扬紧随其后:“臣也附议!陛下出巡,朝政有内阁有司礼监,娘娘何必亲自出面?若娘娘执意临朝,恐惹天下人非议!”

周朝瑞亦站了出来:“《诗经·大雅》云: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自古妇人有才者多,有德者鲜,有才而无德则祸乱随之。吕武之祸殷鉴不远,娘娘岂可重蹈覆辙?”

一时间,六科言官们纷纷出列,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文官见有人带头,也陆续有几个人跟了,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们越说越亢奋,仿佛张居正坐在凤椅上的每一息都是对圣贤书的亵渎,每一个眼神都是对祖训的挑衅。

殿前的空气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搅得又湿又热,有几个站在后排的官员被喷了一脸也不敢擦,只能低着头默默忍受。

方从哲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韩爌看了方从哲一眼,又看了刘一燝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出列。孙如游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袍袖,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张维贤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言官,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冷笑。

张居正起身走到御阶之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言官,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没有急着争辩,等那些附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才镇定开口。

“毛给事中,你说皇后代天子理政是开国以来未有之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那《大明会典》卷五十,皇后监国之制,你可曾读过?”

毛士龙一愣,脸上的慷慨激昂僵了一瞬。

张居正不等他回答便径直接了下去:“永乐七年,成祖文皇帝北征,仁孝文皇后奉旨留守南京,内外庶务悉由皇后裁断,有司奏事皆称皇后旨意。永乐十二年,成祖再次北征,仁孝文皇后依旧留守监国,事无大小皆由皇后处分。毛给事中,你说皇后代天子理政是开国以来未有之事,那仁孝文皇后监国之事是史书杜撰的不成?”

毛士龙语塞,脸色从慷慨激昂变成了青白交加,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暴谦贞硬着头皮道:“娘娘,仁孝文皇后监国乃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彼时成祖北征,京中无人坐镇,故有此举。今陛下不过出巡宣大,朝中自有内阁辅政,何必劳动娘娘凤驾?”

张居正目光转向他,轻笑道:“暴给事中说朝中自有内阁辅政,成祖之前可曾有内阁?”

暴谦贞被问得张口结舌,这也是祖,那也是祖,你罢丞相,我开内阁,还不都是随上位者的心意?

张居正又道:“你们既说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政。谁来告诉本宫,《皇明祖训》的原文是后妃不许干政,还是后妃不许干预外事?”

这一问更是无人能答,因为《皇明祖训》的原文确实是后妃不许干预外事,而非笼统的不许干政。

甚至干预外事的上下文,说的也是后妃不得私见外臣、不得为娘家请托、不得交通外廷。

主意是防外戚的,这些东西张居正早就嚼得滚瓜烂熟,连他们会挑的刺都有所预料。

暴谦贞脸色涨红,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可张居正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又逻辑严密,他一时竟找不到破绽。

他身后的周朝瑞见势不妙正要开口接应,张居正已转向了他。

“周御史方才说哲妇倾城,引自《诗经·大雅·瞻卬》。本宫也请周御史把这诗全文背一背。”

周朝瑞自负熟读《诗经》,张口便道:“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

张居正点了点头,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周御史背得一字不差,可周御史怎么不接着往下背?后面还有两句,匪教匪诲,时维妇寺。再往后,这首诗的结尾是什么?周御史,你只背了骂妇人的几句,可这首诗真正的主旨,你读懂了么?”

周朝瑞脸色微变。

张居正目光冷冷扫过殿前群臣,声音清朗:“《瞻卬》一诗,凡七章,周御史只引了第三章 的几句。可这首诗的第一章写的是天降大祸,邦国不宁,第二章写的是豪强兼并,夺人田土。第三章才写到哲妇倾城,可第四章紧接着便说商贾牟利,君子不察,妇人本该务蚕织,却干预了公事。这首诗骂的究竟是妇人,还是那些纵容豪强兼并、纵容商贾牟利、自己却无所作为的君子?”

“周御史,你读了这么多年《诗经》,连一首诗的主旨都读不明白,也敢在朝堂上断章取义!”

周朝瑞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一个两榜进士,今日竟被人用经义驳倒了?

他身后那几个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接应的言官一个个把脚缩回去,低着头研究起了地砖上的花纹。

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本宫今日坐在这里,是尊奉陛下的旨意。陛下在野狐岭亲冒矢石与建虏拼命,诸位却在暖房里喝着茶,翻着史书,从吕后翻到武曌,翻箱倒柜地找出几首骂妇人的诗来,便觉得自己替天下苍生立了天大的功劳!”

“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朝廷命官,你们该关心的,是野狐岭阵亡的那一百多名京营将士他们的抚恤银子能不能发下去!是宣大被晋商夺田的百姓!是九边的将士,是陕西的饥民!”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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