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燝赞同道:“那就一起去罢。”
韩爌和孙如游也没有异议,四个人便出了值房往西苑去。
魏忠贤正守在寝殿门口,见四位阁老联袂而来,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迎上去道:“几位阁老怎么来了?皇爷这几日身子不适,太医说要静养,不见外客,几位阁老请回罢。”
方从哲道:“魏公公,臣等不是来打扰陛下的,臣等只是担心陛下的龙体,想当面问候一声,也好放心。”
刘一燝也道:“是啊,魏公公,就让我们进去看一眼,说两句话就走。”
魏忠贤还想阻拦,寝殿内忽然传来张居正的声音:“魏公公,请几位阁老进来罢。”
寝殿内,龙床被重重帘帐遮住,还竖着一扇屏风,从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屏风后面藏着一个东厂的小太监,声音与朱笑笑有几分相似,这几日一直在练习模仿皇帝说话的语气和腔调,只要不掀开帘帐就不会露馅。
张居正早有对策,因此面色如常接见了众人。
方从哲先拱手道:“皇后娘娘,臣等听闻陛下抱恙,心中担忧,特来探望。”
张居正微微一笑,道:“阁老们有心了,陛下确实身子不适,隔着帘子说几句话还是可以的,几位请吧,只是不要待太久,免得打扰陛下歇息。”
几位阁老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便都来到屏风前。
张居正站在帘帐旁边,轻声道:“陛下,方阁老他们来看您了。”
帘帐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随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鼻塞:“几位阁老来了?朕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头晕,咳嗽,太医说不宜见风,你们有什么事就说吧。”
方从哲连忙道:“陛下保重龙体要紧,臣等没什么大事,就是来请个安。陛下好好养病,朝中的事有臣等盯着,陛下不必挂心。”
帘后的人嗯了一声,又咳嗽了两下。
刘一燝有些疑心,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一事请示,近日京城米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臣查得是几大粮商联手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臣已命人查抄了几家粮铺,但背后牵涉甚广,有晋商背景,恐难根治。臣想请陛下定夺,是继续深挖,还是暂且搁置以安人心?”
帘后断断续续咳嗽着,张居正没有慌乱,只是淡淡道:“刘阁老,陛下不宜高声,还是由本宫来传话罢。”
她说着,小心将帘帐掀开一条缝进去了,只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张居正心里飞速盘算着,米价飞涨,晋商囤积居奇,这背后恐怕不只是几个粮商的事,而是整个晋商集团在操纵。
晋商遍布天下,从粮食盐铁到丝绸茶叶无所不包,且与边关守将、朝中权贵多有勾连。若贸然深挖势必引发动荡,若姑息养奸,百姓受苦,朝廷威信扫地。
片刻之后,张居正从帘帐里出来,对刘一燝道:“陛下说,米价事关民生,不可不查。但晋商势力盘根错节,不可轻举妄动,先拿几个小鱼小虾开刀,杀鸡儆猴,责令各大粮商限期降价同时从外地调运粮食,平抑京城市价。至于背后的晋商,让锦衣卫暗中调查,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另外,命顺天府每日公布米价,让百姓知晓,防止奸商哄抬。”
刘一燝微微一愣,这个决断既有雷霆手段又有缓兵之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皇帝之前也处理过陕西的粮商,亦是如此行事。
他便放心了,躬身道:“臣遵旨。”
方从哲也点了点头,没有异议,韩爌和孙如游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张居正见他们没有再问,便道:“几位阁老若是没有别的事,就先退下吧,陛下该吃药了。”
话音刚落,魏忠贤端着一碗药从门外进来,恭恭敬敬地走到帘帐前,道:“皇爷,药煎好了,趁热喝罢。”
方从哲见状,连忙道:“陛下好好养病,臣等先告退了。”
四人行礼退出,结伴走着,韩爌长出了一口气,道:“虚惊一场,我还以为陛下出了什么事呢,原来只是偶感风寒。”
刘一燝也道:“是啊,陛下这几日批复的奏折我都看了,条理清晰,决断明快,比从前更有章法了,看来这场病反倒让他静下心来稳重不少。”
孙如游笑着附和了几句,方从哲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方才那帘后的人说话的语气确实像是皇帝,可那种决断的方式……皇帝平时做事喜欢出奇制胜,往往不按常理出牌,可今日这个决策太四平八稳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帘后的人真的是皇帝吗?
方从哲不敢往下想,皇帝的行事风格本就难以捉摸,也许只是他多心了。况且,就算真的有什么不对,他也不想出头去挑破。
皇帝登基后收拾的人还少吗?连祖宗都拉出来下面子了,他这把老骨头还是安安稳稳地当他的首辅罢。
这么想着,便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几个人。
另一边,押送车队白天赶路,夜里在野外露宿,那些绑匪对人质倒不算太苛刻,除了不给松绑之外没有打骂虐待,甚至还分了些干粮给孩子们吃。
朱笑笑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心善,是因为这些人质是要送到关外去的,饿坏了就卖不上好价钱。
他借着这几天的工夫,把车厢里每个人的情况都摸了个大概,有从京城拐来的良家女子,有从附近村子里掳来的农家姑娘,还有几个是被骗出来的,以为是要去大同投亲,结果上了贼车。
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三岁,是跟着母亲一起被抓的。
快到大同时,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沿途遇到的关卡越来越多。
每过一个关卡,老赵都要递上路引和银子,那些守军有的收了银子就放行,有的还要掀开车门看一眼货物,但谁也没有仔细盘查。
这日黄昏,车队终于到了大同。
朱笑笑透过车帘往外看,只见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门洞开,来往的行人商旅络绎不绝。
大同是九边重镇之一,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出了大同往北就是关外,属于后金势力辐射范围。
车队没有进城,而是绕到了城外的一处大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院的门匾上写着聚丰总号四个大字,想是这些贼人的老巢了。
朱笑笑被赶进了院子,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他们被绳索串着驱赶到墙角蹲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院子里还堆着大量的粮食、铁器、药材,码得整整齐齐。即便心里有了准备,朱笑笑心里还是一惊,这些东西都要送到关外去给后金,显然是早已做惯了的。
他们就是这样养肥了敌人的军队。
朱笑笑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红印子。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