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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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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张居正将人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确实是皇帝。

她没疯。

过了生日张居正也十六了,身量虽还未完全长成, 但女孩家本就发育得早,她与朱笑笑站在一起两人身高相差无几。

朱笑笑遮住了喉结, 穿着这身衣裳不过比寻常女子略高些,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但若不说破, 旁人也只当是个高挑爽利的小媳妇, 违和感竟不甚强烈。

张居正只觉得嘴里塞了口浓腻的蜜糖死活咽不下去, 她活了两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皇帝穿女装是真没见过。

心里一时间翻江倒海, 不知道这是皇帝的什么癖好, 还是单纯为了掩人耳目。若是癖好,那日后如何是好?她还能要上孩子吗?

她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朱笑笑大摇大摆走过来,语气正常,笑嘻嘻地说:“微服出宫啊, 就知道你会选男装, 所以朕换了女装,省得不小心被认出来又啰嗦个没完。再说了,朕这身打扮不也挺好看的?”

他说着转了个圈,比甲的下摆轻轻飘起来,露出里头腰间的石榴红汗巾子,系了个简洁的结, 末端垂着两缕短穗子一晃一晃的。

天天看着这么多漂亮衣服却不能穿一回,也太强人所难了。

张居正又想叹气,又想笑, 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折扇,在手里展开又合上,反复了两回才,走过去替他正了正鬓边那朵快要歪掉的绒花,道:“别转了,再转花就歪了。”

朱笑笑乖乖站好,让她把绒花重新别稳,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笑眯眯地说:“走吧,官人,带你娘子出去逛逛。”

张居正被他挽着往外走,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陛下打扮成这样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朱笑笑凑到她耳边说:“认出来又怎样?谁敢说?再说了,咱们去的是城北的夜市,那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谁会想到皇帝和皇后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张居正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由着他挽着自己的胳膊,一路往宫门走去。

两人坐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宫门,一路向北,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喧闹的街口停了下来。

朱笑笑跳下车,伸手扶张居正下来,两人相携混入人群。

远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

千秋万寿节间,城中接连十几日都惯例与民同乐,少有拘束。

吃食摊子上热气腾腾,馄饨、饺子、羊杂汤、炸油饼,香味飘出去半条街。朱笑笑这回没有从小捶打的铁肠胃,轻易也不敢尝试,只能闻着味解馋。

卖胭脂水粉的货担前围着几个年轻姑娘,你推我让地试口脂颜色,卖字画的店铺前挂着几幅山水,一个老秀才正跟卖家论价。

朱笑笑像没笼头的野马,拉着张居正一会儿这里看看,一会儿那里晃晃,没了家长管束他也能更自如些。张居正不紧不慢地跟着,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只听得一边杂耍的场子里锣鼓喧天,耍猴的、说书的、唱小曲的,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

骆养性和李若琏打扮成寻常百姓的样子缀在身后几步,另有警卫营二人,何琼与罗莹专门负责保护皇后。

他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想着经典永流传应该差不到哪去。于是掏钱买了一串,自己咬了一个,被山楂酸得眯起了眼,忙把剩下的递给张居正,推荐道:“你尝尝,酸酸甜甜的,好吃。”

张居正接过咬了一口,确实酸甜适口,便点了点头。

朱笑笑见合她口味,便都给了她。前行几步逛到一处卖花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面庞清秀,双眼晶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摊子不大,但花品种类不少,有茉莉、栀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用竹篾编的小篮子装着,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天然美观。

更稀奇的是,有些花分明不是这个时节该开的,却也开得正盛,香气扑鼻。

朱笑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了看,拿起一篮栀子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回头对张居正说:“夫君,这花好香,买一篮回去摆在屋里可好?”

张居正被这声夫君叫得浑身一激灵,面上却不动声色,大方道:“你喜欢就买。”

卖花姑娘见来了主顾,连忙站起来笑盈盈地介绍:“这位夫人好眼力,这栀子花是今早才摘的,您闻闻这味儿,多正!还有这茉莉也是新鲜的很,摆在屋里能香好几天。”

朱笑笑听着脆生的推销话,忽然问了一句:“姑娘,如今这时候地气还不热,你是怎么让这些花开得这么好的?”

卖花姑娘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便笑着答道:“不瞒您说,我家祖上传下来一套用暖房养花的法子。冬天烧炭增温,一年四季都能有花开,虽然费些工夫,但花开了就能卖钱,倒也值得。”

朱笑笑颇感兴趣地追问:“暖房?你家是用炭火加温?那花盆底下是不是还得垫些瓦片透气?”

卖花姑娘惊讶,以为碰上内行了,便也不藏私,一五一十道:“夫人说得是,这暖房得要用纸糊的窗户,透光不透风,地上铺一层马粪发热保温。花盆底下确实要垫碎瓦片,否则积水烂根。不同的花要不同的土,栀子花喜酸,要用松针土,茉莉花喜肥,要掺豆饼渣。”她说着,又指了指旁边几盆,“这些是早菊,用短日照的法子催的,一天只给四个时辰的光就能提前开花。”

朱笑笑听得津津有味,又问了几句花土配比,温湿度控制,卖花姑娘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显然精于此道。

张居正站在一旁,见朱笑笑连养花心得都能聊得热火朝天,不由失笑,这人对什么都感兴趣,倒真是个百事通。

朱笑笑问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卖花姑娘,道:“这篮栀子花我买了,不用找,算是谢你给我解惑了。”

卖花姑娘接过银子,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朱笑笑又道:“姑娘,你家暖房在什么地方?改日我想去看看,多买几盆。”

卖花姑娘连忙报了地址,说是城北柳巷,门口有棵大槐树,一找就找着了。

朱笑笑记下,这才拎着花篮站起来,挽着张居正的胳膊走了。

边走边对她道:“这姑娘是个有本事的,暖房养花的技术不错,回头让人去问问,看她愿不愿意到皇庄来做事。”

张居正睨他一眼,道:“您这是打算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了?”

虽如此说,见他对温室栽培之法上心,便道:“我在书上读过温室养花之法,《汉书》里说,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昼夜燃蕴火,待温气乃生。此法耗费极大,一盆花所费十倍于寻常,是以非富贵之家不能用,若要推广怕是不易。”

朱笑笑连连点头:“我知道急不得,先试着做,事在人为,总能把价格打下来的。”

张居正遂不再多言,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高台前。

挂着的幌子上书文擂两个大字,台下围观者大多是读书人打扮,也有一些看热闹的百姓。

台上一张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旁边一个托盘里放了一枚核桃大小的物件,雕刻极为精细,乃是艘小船,船上有篷有窗,船头坐着一个老翁,船尾站着一个童子,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擂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举人,自称姓刘,十年前中举后屡试不第,便在京城设擂卖文,以彩头为诱,专会天下才子。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戴方巾,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往那儿一站确有几分饱学之士的气度。

此刻他正抚着胡须,中气十足道:“今日在此设擂不为争强好胜,只为以文会友。我这案上有一枚核舟,乃前朝大师所制,价值不菲,哪位若能连过三关,这核舟便拱手相送。”

台下登时有人跃跃欲试,一个年轻的秀才上台拱手道:“晚生不才,请先生赐教。”

刘举人点点头,道:“第一关,老夫出一上联,你对下联,上联是客上天然后天。”

秀才略一思索,答道:“人对联绝对联。”

刘举人摇了摇头:“虽工整,却失之浅薄。”

秀才面红耳赤地下了台,又有一个中年文士上台,刘举人出联:“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中年文士沉吟半晌,对道:“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刘举人微微颔首:“此联对得尚可,老夫再出一联,上联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中年文士下意识脱口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刘举人便笑道:“此乃东林书院旧联,人人皆知,算不得你对出来的。”

中年文士尴尬地拱手下台,虽说对方有取巧之道,他也是失于考量了。

朱笑笑一眼就看中那枚核舟,拉了拉张居正的袖子:“那个彩头不错,我想要。”

张居正故意道:“这是人家的彩头,不卖。”

朱笑笑理所当然道:“谁说要买了?你去跟他比,赢了不就有了?”

张居正摇头叹息:“您倒是会差遣人。”

朱笑笑凑到她耳边说:“你不是我夫君吗?夫君给夫人赢个彩头天经地义。”

张居正被他撩拨得心头发痒,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此时又有一个书生下了台,她便抬脚走上去,刘举人见来人年轻,似乎不过弱冠之龄,眉目清秀,气度不凡,便拱手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应擂?”

张居正还了一礼,道:“晚生不才,愿试一二。”

刘举人见他年轻,打算先出个拆字对试试成色,道:“好,老夫先出第一联,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

张居正不假思索道:“切瓜分客,横七刀,竖八刀。”

底下有人叫好,刘举人也正了神色,道:“公子果然才思敏捷,且听老夫第二联,范蠡扁舟,五湖烟水归何处。”

张居正微微一笑,道:“陶潜五柳,三径松菊乐有馀。”

刘举人面上笑容有些僵,沉声道:“文章憎命,休言才子必登科。”

朱笑笑听不太懂,但旁边有书生在跟同伴咬耳朵,说他在暗贬对方没有功名。

这……挑战就挑战,咋还急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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