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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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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嬷嬷推门进来,她是郑贵妃从娘家带进宫的老人,跟了她三十多年,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但步子还算稳当。

她走到郑贵妃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娘,刘平来了。”

郑贵妃的手顿了一下,线香停在香篆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哪个刘平?”

老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坤宁宫的管事太监。”

郑贵妃把线香放回桌上,靠着引枕,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来做什么?本宫跟他可没什么交情。”一码归一码,钱货两讫,尾巴都扫干净了,若要携私敲诈她可是不认的。

但思及现状,她还是有些没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让他进来吧!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他在外头站一夜。”老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帘子再次掀开的时候,刘平几乎是滚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戴着个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想是要避开满宫耳目颇费了一番功夫。

人有人道,鼠有鼠道,刘平这十几年也不是白钻营的,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膝盖砸在地砖上闷闷地响了一声,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奴婢刘平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郑贵妃靠在引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捏着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炉灰里的香篆,把那只填好的香篆拨得散了形,与炉灰混在了一处不分彼此。

她仿佛又找回了盛宠时的雍容:“起来吧,大半夜的,没得扰人清梦。”

刘平不敢起来,跪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好似被人掐着脖子:“娘娘,奴婢……奴婢是来求娘娘救命的!奴婢在坤宁宫当差这些年对娘娘一直忠心耿耿,从不敢有二心。如今皇后查账查到了奴婢头上,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求娘娘!”

说着,又闷闷地磕了两个头。郑贵妃拨弄香篆的手停了下来,终于正眼看了他,目光冷冷:“刘平,你倒是还认主,可你看看本宫如今这样子,连这慈宁宫的门都出不去,哪来的本事救你?本宫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刘平连忙往前膝行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娘娘说哪里话!娘娘在宫里掌权多年,根基深厚,虽然如今清修,可福王殿下是娘娘的亲儿子,朝中多少大臣还念着娘娘的旧恩。只要娘娘肯替奴婢说一句话,那些人谁敢不听?”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奴婢知道,娘娘不是没有本事,是不愿轻易出手白费力气。奴婢知道娘娘在等什么,只要娘娘愿意援手,奴婢有一个重要的情报愿意献给娘娘。”

郑贵妃的眉头微挑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可不能随便就被拿捏住,无论是朝中的力量还是宫中势力都是最后的底牌,如无一击必杀的把握,她是绝不可能动用的。

但场面话还是得有,郑贵妃气定神闲道:“你先说是什么情报,本宫听了再决定帮不帮。”

刘平犹豫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郑贵妃也不催他,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指甲笃笃的响,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过了不知多久,刘平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咬了咬牙起身,凑到炕沿靠近郑贵妃耳边,声音很小,只有几个字眼断断续续飘出来,听不真切。

郑贵妃脸色骤然一变,手指攥住了引枕的边沿,指节泛白。刘平说完了就退回去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忽然,郑贵妃笑了,真真切切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几乎压抑不住的笑。

癫狂的样子让老嬷嬷脸色有些发白,刘平跪在地上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郑贵妃笑够了,才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虽然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的眼睛却似燃起了两簇幽幽的火。

她斜睨着刘平,声音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儿:“你先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打草惊蛇,本宫自会派人帮你。”

刘平喜上眉梢,连连磕头,恭恭敬敬地爬起来,弓着腰退出了慈宁宫。

郑贵妃仍靠在引枕上,刘平说的那件事就像几条虫子钻进她的脑子里,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搅,搅得她坐立不安。

她伸手端起茶盏,茶凉透了也不在意,抿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泰昌帝登基时,她从江南物色了八个绝色女子送进宫来,个个生得花容月貌,弹琴唱曲吟诗作画无一不精,为的就是勾住皇帝好整垮他的身子。

她们也确实能干,甚至压过了盛宠一时的李选侍,泰昌帝果然福薄,消受不了美人恩,加上几颗红丸催化就驾崩了。

按例,没有名分的宫女,先帝驾崩后或发还归家或入庙侍奉。

但泰昌帝死得不堪,这些内情如今的皇帝都知道,还曾经提刀闯进乾慈宁宫要杀她这个罪魁祸首给先帝报仇,那股子狠劲儿,她到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后来他虽然没有杀她,却把她软禁在慈宁宫,抄了她的私房,断了她的外援,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郑贵妃想当然地以为皇帝肯定也不会放过那几个女子,暗地里必定早处理了她们。

但刘平却说,她们都还活着,被蓄养在宫里某处,锦衣玉食,逍遥自在。

宫里住着什么人是不可能完全保密的,刘平也是从底下人隐晦的情报里得知这件事。

郑贵妃当时听完这话,心里先是一惊,继而一喜,最后化作一阵狂笑。

她还以为皇帝真是个不好女色的正人君子,选秀的时候声称只选一位皇后,把大伙唬得一愣一愣的,连她都被骗了过去。

如今看来,什么不好女色,什么只选一位皇后,全是装模作样!连亲爹的女人都要占为已有,这是什么色中饿鬼?

她越想越觉得可笑,笑自己当初看走了眼,也笑皇帝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郑贵妃丝毫没有怀疑那些女子的魅力,她们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能把血气方刚的少年迷住这不奇怪,至于伺候过先帝,皇帝都不在意,她们就更不在意了。

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皇帝即便不下台,也得被扒掉一层皮。

郑贵妃越想越兴奋,但理智尚存,知道这件事不能由她挑破。

皇帝的绯闻却她忍不住想起另一件事。上回选秀结束,她让嫂子秦夫人去找赵静真的家人,想让赵静真以女官身份入宫,以待来日。

那赵家当初听说女儿有机会选后,热心得什么似的,三天两头往郑家跑,送这送那,恨不得把女儿直接塞进轿里抬进宫去。

可选秀一结束,皇后位子定了别人,赵家的态度就变了。秦夫人去的时候,赵家老爷客客气气地见了,说了半日闲话就是不接那话茬。

秦夫人索性把话挑明了,说贵妃娘娘的意思是让静真先以女官身份入宫,日后自有安排。

赵家老爷沉吟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再想想,这一想就没了下文。秦夫人又去了两回,头一回推脱身子不适,第二回干脆连门都没让进。

只让门房传话:“多谢贵妃娘娘美意,小女福薄,不敢高攀。”

郑贵妃听到这话气得摔了一个茶盏,赵家必是嫌她在新帝面前说不上话,只怕赵静真回去也说了什么,否则赵家父母两个态度不会变化如此之快。

她当时恨得牙痒痒,可也没办法,毕竟她确实被软禁着,使不上力。如今看来,赵家要是知道皇帝贪图美色,连先帝的女人都敢养在宫里,不知道还会不会是这幅嘴脸。

郑贵妃冷笑着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是不能出手,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个最合适的人选。

次日深夜,坤宁宫专门存放账本的档案室就在值房对面,徐碧和高素卿例行巡查了一回,便回去歇息了。

眼看值房灯灭了,一个黑影悄无声息摸到档案室后窗下,挑开窗格跃将进屋,如猫儿落地,动静极轻。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浸了桐油的棉绳和一小包火药。他把棉绳搭在窗台上引到桌案边,火药撒在周围书册处,布置完后退出屋子。

小心地摸到窗台边,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两下,火星子溅出来。当火折子凑到棉绳上时,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了,沿着棉绳飞快地蔓延,舔上了窗棂。

他转身就跑,脚步声被夜风吞没,消失在夜色中。

火势比预想的要快,桐油浸过的棉绳烧得极旺,火舌从窗户窜进去,舔上了书案上的账本,账本的纸页被热浪掀起,火药噼噼啪啪飞溅到更远处的账册。

浓烟从窗户和门缝里涌出来在夜空中翻卷着,张牙舞爪地往上蹿。

“走水了!坤宁宫走水了!”第一个发现火情的是起夜的小太监,他提着裤子从茅房里出来,看见值房方向火光冲天,吓得裤子都掉了,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喊声惊动了附近的太监和宫女,各自找趁手的工具灭火,又组织着一桶一桶地从太平缸运水泼进火场里。

刘平作为管事太监却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看着那片火光,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这……这可怎么好!那些账本,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查出来的账本,全没了!奴才该死!奴才没有看好值房,奴才罪该万死啊!”

徐碧和高素卿早已被惊动起来一起灭火,虽说也曾设想过这种情况,但真发生了还是让人后怕。

明面上放档案的这间屋子恰好孤岛似的悬在众多殿宇之中,便是起火影响也有限。因紫禁城容易起火,太平缸都是蓄满水的,扑灭得还算及时。

只是屋内都是账册,烧得太快抢救不及。

徐碧和高素卿面上都是一副狼狈焦急的样子,但看到刘平这幅唱做念打的作派,高素卿的眼里还是像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气鼓鼓看了徐碧一眼,徐碧微微摇了摇头,高素卿只好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别过脸不看刘平。

徐碧转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平,微微笑着柔声宽慰:“刘公公不必自责,天灾人祸谁也料不到。好在只烧了这一间,没有连累到旁边的殿宇,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刘平哭声一顿,只觉得这女官的温柔有些不寻常。

她怎么还笑得出来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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