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看了张居正一眼,见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轻轻捻着袖口。
朱笑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人家才十五岁,初中生大半夜的跟一个陌生男人关在房间里,换谁都得报警,她心里得多害怕啊,万恶的封建社会!
想到自己的计划,他决定主动出击。
朱笑笑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在张居正惊讶的目光中单膝跪了下去。
张居正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要做什么?这是哪里的规矩?皇帝给皇后下跪,古往今来闻所未闻!她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呼吸都乱了半拍,脸上的镇定几乎维持不住。
比听李太后当着万历的面念《霍光传》更让张居正如坐针毡。
死小子,你也没打算放过我啊!
朱笑笑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发凉,微微有些僵,他便握着轻轻捏了捏,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猫咪。
张居正的目光里充斥着警惕和困惑,活了两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一个人用这种姿态对待过。她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她有预感,今晚之后,她对这个人所有的判断可能都要重新来过。
朱笑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我想正式地问你一次。张嫣,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不是皇后,是妻子。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无论富贵还是贫穷,疾病还是健康,我都会爱你,尊敬你,保护你。你愿意吗?”
烛花爆了一下,张居正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朝堂上的逢迎,同僚间的客套,下属的奉承,甚至万历小时候对她的依赖都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的。
妻子?她对妻子说过这种话吗?有问过对方愿不愿意吗?
即便是感情最好的亡妻顾氏夫人,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相处融洽并不意味着她从一开始就是愿意的,或许她没得选。
到了适婚年纪,恰好遇上英年才俊,恰好脾气相投,恰好琴瑟和鸣,纵有这样多恰好,却只需一次不恰好,便就能让她凋零。
张居正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跟眼前这人比起来,她确实不够好。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皇帝,干净得让她觉得自己那些算计和权衡面目可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朱笑笑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对策。
张居正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不知道陛下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陛下是真心实意的吗?”
朱笑笑连忙点头:“当然是真心的。”
张居正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被他逗乐了。
她把手从朱笑笑掌心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认认真真地说:“我愿意。”
朱笑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无比兴奋的笑容,像是得到了天赐的宝贝。
他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又忘了自己还跪着,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扶着桌子才站稳,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跟方才单膝下跪时的郑重判若两人。
张居正嘴角的弧度也明显了一些。
就在她说出愿意的时候,朱笑笑的耳边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配偶身份认证条件达成。】
【认证对象:张嫣,已确认宿主配偶身份。】
【配偶信息录入中……录入完成。】
【是否消耗10000点工匠值,激活员工异常行为预警配偶版】
【员工异常行为预警配偶版效果:激活后自行监测对方主观做出的对宿主生命安全构成直接威胁的言行,不涉及隐私及其他无关信息。实时播报预警信息,每二十四小时汇总一次结果】
朱笑笑心里那块悬了快两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果断激活预警,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翘得老高。
总算可以睡个安生觉了,哪怕张嫣对他的忠诚度还是单走一个六,至少不用担心半夜被勒脖颈。
花八万保命太奢侈,朱笑笑觉得锦衣卫安保搞挺好的,单防一个皇后就有点大材小用了。
所以他在反复研究系统规则后成功相中了【员工异常行为预警配偶版】这个道具。
朱笑笑看过不少系统文,从某些道具的用途上似乎猜到了系统合作过不少宿主,这些道具经过宿主改良然后被系统买断专利,以此来获得数值点分红,也不失为一种发家致富的手段。
【员工异常行为预警】属于单独的一类道具,明显是资本家拿来监督牛马的,至于配偶版应该是被某位宿主改良过,不知道这位宿主有着怎样精彩的经历。
但正好便宜了朱笑笑,系统认证了配偶身份就能使用该道具,专人专管嘛,只要张嫣没有干掉他的想法,忠诚度哪怕掉到-666都没关系。
就是这个配偶认证有点麻烦,古代都是包办婚姻,对方不认可配偶身份哪怕结了婚都没用。
朱笑笑心说这不差个求婚吗?好歹当过几次伴娘,结婚那套小词都能张口就来,顺便给小姐姐提供一点情绪价值,她快乐了,也就可以放心地给这位满级人才派活了。
张居正看着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心里的误解又深了一层,以为他高兴成这样是因为爱惨了她。
但她可不会喜欢这种毛头小子……顶多对他和蔼一点。
时候不早了,宫女们退出去之前把寝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小几上,两人各自换好来到床边坐下。
朱笑笑还好,他是不会对初中生下手的,不仅罪恶,而且纯禽兽啊。
张居正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之后的事了。她知道洞房是怎么回事,合卺礼已行,接下来就该是夫妻敦伦了。
她没打算拒绝,嫁都嫁了,这一步迟早要走,不然孩子哪来的?
张居正不觉得皇帝会什么事都不干,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她只能尽量控制不那么早要孩子,正好谭娘子在宫里当差,兴许会有办法。
果然朱笑笑先开口了:“你睡里面吧。”
张居正默默躺到里头,余光见他起身放下帐子,不禁放缓呼吸。
床面微震了一下,朱笑笑也坐上来,却没有立刻躺下,抬头看了看床顶,张居正眼神随之聚焦,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他已经倾身过来,阴影笼罩在上空,赤红色寝服充斥视野,她以为要开始的时候。
只听一声轻微响动,朱笑笑够到床内垂下的布条拽了一下,紧接着就缩了回去,一道黄色帘幔哗地散开,从床顶垂下来,正好把龙床从中间分成左右两半。
张居正完全愣住了,密实的帘幔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这?
她突然有了个糟糕的想法,皇帝不会不懂吧?
不是吧不是吧?连这个都要皇后来教?司寝宫女没人安排吗?
张居正可不想什么老师都当。
正郁卒间,一颗朱头从帘子底下探过来,帘幔裹着脑袋,口吻严肃地解释道:“有件事得说清楚,我问过谭鹤君了,她说女子最好的生育年龄是二十岁以后,男子也是,太早了伤身体,对孩子也不好。所以我觉得,咱们再等几年要孩子。”
朱笑笑有些忐忑地看着她,生怕她露出失望或者难过的表情,古代姑娘嫁了人,却发现丈夫不跟自己洞房,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张居正是挺嫌弃的,她都想问这么自信吗陛下?说要孩子就能有?
不过皇帝既然重视保养,她也不会主动折腾自己。原本都快从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联想到可能身体有毛病了,还好不是更糟糕的情况。
“都听陛下的。”
朱笑笑听她语气平静,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放心,过两年一定给你把洞房补上,我说话算话。”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会让她害羞,朱笑笑主动把头缩了回去。
张居正发现做了多年的心理建设没派上用场,语气便有些懒懒的,“陛下放心,我会好好保养身体的。改日得空便去请教谭御医,看看有什么养生之法。”
朱笑笑在帘子那边连连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她看不见,便道:“对对对,谭御医医术好,你多跟她聊聊,让她给你调理调理。等大婚这几天忙完了,再好好歇歇。”
两人隔着帘幔说了几句话,慢慢的就没了动静,各自睡去,殿内又安静下来。
龙凤喜烛的火苗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朱笑笑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疲惫袭来,很快就没了动静。
张居正侧躺在床上,隔着帘幔隐约能看见他的背影,那背影蜷缩成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头顶一簇乱糟糟的头发,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确实睡着了。
收回目光平躺下来,她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一会儿呆。大红帐子绣着百子千孙图,密密麻麻的小娃娃在花丛中嬉戏打闹,看得人眼花缭乱。
张居正闭上眼睛,心中有些好笑,没想到,皇后生涯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开始的。
大婚之后的几日,朱笑笑和张居正再次扮演两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被礼部的官员们牵着走完了一套又一套流程。
翌日清晨朝见太庙,向列祖列宗报告新妇入门。第三天接受百官朝贺,朱笑笑坐在御座上听大臣们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贺表,听得他眼皮直打架。第四日宴请群臣,朱笑笑回到坤宁宫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张居正让人给他熬了一碗醒酒汤,他喝完倒头就睡。
第五日,所有仪式完成,终于消停了。张居正正式入主坤宁宫,宫女太监们把她的衣物书籍搬进来,归置了两天才算利索。她带来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占了大部分。
坤宁宫的管事太监姓刘,带着几个小太监和宫女在张居正面前磕了头,报了名字和差事。张居正一一问了话,语气温和,不怒自威,大家心里就有了谱,这位新皇后虽看着年轻,却是个不好糊弄的。
这几日里,张居正也把朱笑笑身边的人摸了个大概。魏忠贤不用说,是皇帝跟前第一得用的人,司礼监秉笔太监,手里攥着批红的权柄,外头那些大臣们对他又恨又怕。
可他在张居正面前倒是毕恭毕敬的,半分不敢拿大。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皇后在皇帝心里的分量,不敢轻易得罪。
客印月也来拜见了几回,这位奉圣夫人如今管着内廷财务班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来坤宁宫都不急不躁,跟张居正说话时也很有分寸,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这日午后,朱笑笑溜达到了坤宁宫,张居正见他来了起身行礼,被一把按住:“别别别,在自己家里就不用讲究这些虚礼了。”
他一边说一边坐下,也没把自己当外人,顺手从桌上拿了个橘子剥着吃,剥了两瓣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含含糊糊地说:“这橘子谁送的?酸死了。”
张居正道:“广东巡抚进贡的,说是新品种,确实有些酸。”
朱笑笑把剩下的橘子放下,擦了擦手,正色道:“朕想跟你商量件事。”
张居正便郑重起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后宫的账目,我想让你管起来。”
这倒是个意料之中的安排,皇后管后宫账目天经地义,没什么好商量的。可朱笑笑接下来的一番话,让她意识到这事没那么简单。
“现在管账的法子太老了,一笔一笔记流水账,查起来费劲,还容易作假。”朱笑笑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我让客妈妈那边教了一套新式记账法,复式记账,收支两条线,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居正接过册子翻了翻,内容条理分明,借方贷方、科目分类、报表格式写得一清二楚。她前世管着全国的钱粮赋税,对账目再熟悉不过,一看便知这套法子比旧式的流水账高明太多,不仅能查清每一笔钱的去向,还能交叉验证,作假几乎不可能。
朱笑笑又说:“她们已经学了大半年,现在算账比户部那些老账房还利索,你先跟着她们学,学会了就把后宫的账目接管过来。从宫里到皇庄,各处库房到各宫用度,一笔一笔查清楚,该补的补,该省的省。”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朕知道后宫的账目水很深,以前没人管,各宫各局都有自己的小金库,有的太监管着库房肥了自己腰包,搞得各处鸡飞狗跳,现在得把规矩给立起来,不能贪得无厌,这个事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张居正听他这么说,心下了然。管账就是管权,管权就是管人,这正是她擅长的。
外朝怕是不好轻动,从内宫开始确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减少了朝臣置喙的机会,还能趁机把查账机制运用纯熟,日后要查外头也有现成的班底。
“我明白了。”她把册子合上,“明日便让客妈妈安排人过来开始学。”
朱笑笑见她答应得痛快,也很满意调动起了她的工作热情,又聊了几句才离开。
翌日,两个年轻女官便来到坤宁宫找张居正报道。她们皆穿着石青色圆领袍,头上梳起狄髻,只略做装饰点缀,步履端方目不斜视。
两人进了殿门,在张居正面前齐齐行礼。左边那个年长些的面如满月,眉目温和平静,先开了口:“奴婢徐碧,原尚宫局女官,万历四十四年进宫,现为财会班教习,奉旨前来坤宁宫听差。”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右边那个年轻些的肤色略深,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紧跟着道:“奴婢高素卿,原御膳房采买司女官,万历四十六年进宫,现为财会班教习,奉旨前来坤宁宫听差。”语速比徐碧快了一倍,显是个急性子。
张居正端坐上首,正要开口说几句勉励的话,却忽然顿住了。
“高……高什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