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后旨意颁下的那天是个晴好的日子。
婚期定在了二月十二花朝节,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的工夫,皇帝大婚也得走三书六礼。
整个京城都因为这旨意热闹起来了,绸缎庄的生意比平日好了三成。
皇宫里也忙开了,钦天监择定吉日,礼部拟了仪注,皇后的礼服得新做,坤宁宫已经空置多年,如今要重新收拾出来,人来人往忙碌得很。
管事太监们跑断了腿,这个说库房的红绸不够,那个说凤轿的穗子旧了,吵吵嚷嚷,没个消停。热闹底下却透着一种久违的喜气,皇帝上回大婚都是几十年前了,总归是喜事,能给紫禁城也冲冲丧气。
培训学院顺利开学,学堂内几十个宫女正埋头答卷。这是入学考核,谈允贤坐在上首,翻看前几场考试的试卷,不时在册子上记几笔。她身后站着两个助手,一个磨墨,一个整理试卷,忙而不乱。
这批学员都是有些底子的,上回朱笑笑让春兰秋菊统计出了医学特长生,先叫她们去御药房由李建元带着打基础,通读医书,辨认药材之类的。
因此纸面上的东西都答得尚好,也方便后续的教学。
财会班那里,期末考试结束后,客印月挑选了几个优秀毕业生打算向皇帝推荐就业。
她来的时候朱笑笑正在看秘书处整理好的新闻册子。
年关将至,各地都没什么急事,连弹劾的折子都少了,或许大家都想过个好年吧,朝堂上难得安稳下来,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朱笑笑刚看完陕西的奏折,虽说今年遭了灾,但经过上回骆思恭和秦良玉的突击行动震慑,眼下米价尚稳,官府也积极赈灾,老百姓总算能过个安生年。
客印月进来后将名册呈上。
都是朱笑笑眼熟的名字,常年名列前茅的尖子生,便也没多看,只说:“等皇后入宫,她们就直接上岗吧。让第一名这个把教材整理一份出来,亲自带皇后上手。”
朱笑笑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客印月:“这是进阶的教材,让那些学得好的继续往下学。往后宫里的账目、各处用度都得照这套方法来,等她们练出来就该多开几个班了。”
人才储备起来!
客印月答应了一声,接过册子自去准备。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年前最后一次朝会。
方从哲领头上奏了几件事,都是些寻常公务,某地缺粮,某处修堤,某将请饷。朱笑笑一一准了,底下也没人反对,殿内气氛松快,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散朝后去哪儿买年货。
大过年的,真心没人想找不自在。
奏完最后一件事,殿内安静下来,方从哲正要起头下班,御座上却传来幽幽一叹。
那叹息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殿内众臣耳朵都竖了起来,虽然他们很想当做没听见。
这位陛下的行事大概也都清楚了,别看表面和和气气说什么基本都准,但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少做。
今天是又准备闹什么妖呢?
朱笑笑靠在御座上,慢悠悠地开口:“前几日,朕请大行皇帝神主入太庙供奉,夜里安寝时忽有所感,竟梦见了太祖高皇帝。”
在场大多数人闻言顿时头皮一紧,太祖又托梦了?太祖上次托梦是啥事来着?
哦,皇帝遇刺。
方从哲都麻了,算我求你了陛下,你想干啥就直说吧!别每回都整这神神叨叨的死出行不?
他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既梦见太祖,不知太祖有何训示?”
朱笑笑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上道!
“太祖他老人家拉着朕说了很多,他说他很难过,觉得子孙们不太和睦。”
不和睦?那确实。
没人敢接话,接什么?难道有人敢站出来论述朱棣和朱允炆感天动地的叔侄情吗?
朱笑笑也不用他们接,继续道:“朕想着太祖如此感叹必定事出有因,朕就琢磨啊,回来瞧着太庙的神主,才算琢磨过味来了。诸位爱卿也知道太庙的规矩,亲尽则祧,如今太祖以下传到朕这一辈,有些该祧出去的,也是时候办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妙起来。有人心里暗想,原来是要祧神主,这事倒不算过分,新皇登基,总要给自己留位置。
只要不是像嘉靖那样还想给自己亲爹加塞,大家就都懒得管,反正早晚的事,你家亲祖宗又不是我家亲祖宗,你孝子贤孙自己决定呗。
世系传承至今,论亲疏,英宗最远,祧出去也是常理。大过年的,谁愿意为这事跟皇帝争?
原本嘉靖给他老爹加塞成功,到万历这英宗就该祧了,但是隆庆叛逆了一把,把亲爷爷又给挪了出去,英宗才留到了现在。
既然不算要紧事,就有人主动出列了。
先前内阁乱斗没把方从哲搞下去,礼部尚书孙如游捡漏补入阁了,现任礼部尚书由孙慎行接任。
只见他躬身道:“陛下圣明。按制,亲尽当祧,臣以为,英宗皇帝神主可依例入祧庙。”
他说完,殿内不少人也出言附和,英宗那一支确实远了,祧出去也没什么,皇帝想提前占座更是人之常情。
御座上却传来一声愉悦的笑,“孙尚书说得有理。”
朱笑笑语气温和,“英宗皇帝确实该祧了。”
孙慎行松了口气,正要退下,他却又开口:“不过,朕还记得太祖说了另一番话。”
殿内众人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太祖他老人家最看重的是兄弟和睦。”朱笑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想了想,兄弟和睦这四个字,咱们朱家做得最不好的,就是景皇帝和英宗那一辈了。”
景皇帝,大明只有一个,就是朱祁钰。
那是英宗朱祁镇的弟弟,土木之变后临危受命登基,任用于谦等忠臣守住了北京城。却因占了英宗的位子,英宗复辟后连个皇帝的名分都没保住,加恶谥,以亲王礼下葬,神主也不得入太庙。
如今皇帝忽然提起他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在议太庙神主吗?
孙慎行心头一跳,忙提醒道:“陛下,景皇帝之事成化年间已有定论……”
“宪宗的定论是恢复帝号,谥为恭仁康定景皇帝。”朱笑笑接过话头,“可谥号是谥号,庙号是庙号。景皇帝在位八年守住了祖宗江山,到如今连个庙号都没有,实在不该。太祖说的兄弟和睦恐怕正是这个意思,他老人家也心疼有功之人没个善终啊。”
方从哲脸色微变,他没来由想起了嘉靖朝的大礼议,景泰帝的事虽不及大礼议那般敏感,却也是个烫手山芋。成化年间给他恢复了帝号,但终究没有正式择定庙号。如今若给他上庙号、入太庙,那英宗的脸面往哪儿搁?
那可是你亲祖宗,犯得着为个远古叔祖这么出头吗?
孙慎行斟酌着道:“陛下,景皇帝虽有功于社稷,然其以藩王入继,又废过当时还是太子的宪宗,此事……颇为复杂。若遽然上庙号入太庙,恐引起物议。”
朱笑笑看了他一眼:“孙尚书,景皇帝守北京城,救了大明的命,这件事有什么复杂的?宪宗都不计前嫌恢复了他的名号,皇帝自然该入太庙。”
孙慎行语塞。
既然涉及到礼部,这回暴谦贞出列了,只是谨慎了许多:“陛下,臣以为,景皇帝之功天下皆知,成化年间恢复帝号已是朝廷公允之论。至于庙号乃国之大事,不可轻议。且英宗皇帝神主方祧,便迎景皇帝入庙,这实在有些……”
但凡懂点历史的,你就是说这事招笑不招笑吧!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