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9章
一扇黄杨木缠枝莲纹边座嵌湖光山色图屏风立在矮榻边, 当中半透的绢纱绣屏恰似影影绰绰,勾勒出一道模糊身影。
其时浮云蔽日,光线偏暗, 叫人看不真切。
朱笑笑缓步往屏风方向走去,硬实的靴底踩在地面发出轻微声响, 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张维贤也不敢狠拦,他特地把话说破,就是担心皇帝过后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对人家姑娘产生误解。周夫人同样紧张, 按理该阻止的, 但张维贤没有动作, 她便只好攥着手帕, 不知如何开口。
朱笑笑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却在盘算。
他大概猜得到张维贤的心思, 张维贤这人虽然忠厚却并非傻子,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帮衬亲戚是人之常情。明知道皇帝喜欢匠作,亲戚又正好有些小爱好, 张维贤左手倒右手就能同时满足两边的需求。
至于这姑娘自己, 只怕也想借此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
他并不反感。
卷生卷死固然痛苦,但要争夺话语权就得一刻不停向上爬。朱笑笑心里门清,除了皇帝身份他还有哪里值得漂亮姐姐前赴后继往上扑?
不会吧?不会真有男的觉得自己英俊潇洒,是个女的见了就娇躯一软投怀送抱吧?
权力才是古今第一赋魅良药。
既然选秀无可避免,主动迎合皇帝的喜好为自己争取高位有什么错呢。
况且那些图纸上的巧思确实让朱笑笑眼前一亮,先不说实用性, 只要有这份创新的思维,就证明对方不是个因循守旧的人,无论心思深浅都能轻松摆平后宫那摊事。
朱笑笑对皇后的期许可不仅仅是治理后宫一地。
他需要的不只是妻子, 更是合作伙伴,是政治同盟,是在他意外倒下后可以全盘继承他事业的接班人。
提前物色培养总比事发突然兵荒马乱扯皮好,在他的女儿成长到足够优秀前,他希望一个铁血手腕的母亲能够成为女儿学习进步的榜样。
朱笑笑没有绕过屏风,也没有让人出来,就站在两步之外,隔着镂空罩子捕捉到了一只杏眼。
眼角微微上扬,睫毛浓密,瞳仁黑亮,既无躲闪也不慌乱,安之若素与他对视,颇有一种站在高处俯瞰山河的豪情气魄。
完全不符合时下女子谦顺卑弱的规训,但是朱笑笑很喜欢,他喜欢有理想有目标信念坚定,能撑起半边天的女人。
张居正大致猜到了他喜欢的类型。
纵观前几代幼主登基,神宗就不提了,武宗世宗哪个不是跟朝臣们斗心眼斗得有来有回?
眼前这位陛下看似没有对东林党下毒手,可经过邹元标夺情改制之事其在士林间也是声望大跌,上回还听说他们竟敢弹劾骆思恭,真是老寿星吃砒霜。
这位陛下能想到派锦衣卫暗查灾情,显然不是轻易糊弄的主,倘若还事先挖好了坑让人跳,就太可怕了些。
张居正不敢妄下定论,让她决定赌一把的是皇帝对谭娘子的态度,以及对秦良玉将军的提拔。
新皇继位,自是要培养嫡系,他不介意启用女子,不排斥女子为官,对张居正来说是个很好的倾向。
或许他是想扶持女官作为新兴势力,但身为皇帝偏向过于明显容易引起新一轮党争,导致新势力胎死腹中。
给皇帝当代理人,这事张居正有经验。
再换个私人一点的话题,皇帝样貌并没到不堪入目的地步,跟她上辈子是不能比,但瞧着还算个翩翩公子。不是也不行啊,就算是头猪,她也得捏着鼻子吃下去。
还好,每天醒来面对的是一张较为赏心悦目的脸。
一代代美女改良的面容当然不差,只不过皇帝很少有自制力这种东西,饮食无忌运动又少,容易得病不说还早早发福,人均大胖墩。
朱笑笑可没这个毛病,平日吃得营养均衡,体力活也没少干,身板够结实,看着就神清气爽。
总之,张居正对皇帝的初印象还算满意。
相望片刻。
朱笑笑面向屏风,语气如常:“姑娘,那艘自行船朕拆开看过,里头发条用的是卷曲的铁片,若是把这铁片换成别的材料能不能让它走得更久?”
屏风后沉默几息,清柔的声音清晰响起:“回陛下,民女曾让匠人试过几种材料,铁片最易得,但也最易疲软。若用钢片,淬火得当可多走些时候,只是钢片难制,成本太高。民女还想过用铜片,铜性韧,不易断,但弹度不足,走不了多久。”
朱笑笑微笑颔首,又问:“那绳钻呢?你在钻头上加了一道螺旋纹,朕研究了半天,觉得这法子甚妙。寻常钻头靠削尖脑袋硬磨,加了螺纹倒能省力不少,你是怎么想到的?”
回答内容当然不可能是受力摩擦什么的理论知识。
张居正只道:“民女见过木匠钻孔,想着亲自做件东西,终究气力不足。唯有在工具上下功夫,琢磨出更省力的法子,后来试过几次,果然可行,便斗胆向陛下献丑了。”
朱笑笑又问了几处细节,她一一作答,言之有物,见解不俗,显然不是照搬书本,而是真正动手实验的。
这姑娘并非借花献佛当个噱头博关注,自是再好不过了。
但朱笑笑没有当场乱给承诺,人家凭实力也能杀入面试,何必平白落个走后门的风评?
距离终选就剩下九天,来日方长。
朱笑笑转向周夫人,亲切地说了几句祝贺的话,便准备告辞了。
转身往外走时,忽一阵风起,他鬼使神差地回头又看了眼那扇屏风。
适逢夕阳斜照,一束光从窗棂间射进来,正好洒在屏风上。轩馆通透,那道身影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投在屏风中间的山水绣屏上,衣袂飘飘,竟有几分翩然欲仙,遗世独立之感。
朱笑笑不由想起参观博物馆时见过的一幅古画,仕女凭栏,远山如黛,讲解员念着《洛神赋》渲染气氛,那时只觉得好看,却不懂什么意境。
连他这种肤浅的颜狗都会被朦胧古典美折服,真是世事无常啊。
朱笑笑望着那道投在屏风上的影子,转身大步出门,似乎有感而发,高声吟诵。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待人走远,张维贤和周夫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都不知道刚刚这段诗朗诵表达了皇帝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张居正从屏风后走出来时,人早不见了踪影,她也不免开始思考皇帝念那阙词的用意。
是自比周郎还是?
品读间不觉月满西楼,一夜无话。
隔日,谈允贤站在太医院的大门前面,她穿着一身簇新官服,石青色的袍子,胸前绣着黄鹂补子,头上戴着乌纱帽。
门口无人接引,她也不介意,自己抬脚走了进去。太医院的院子不小,东厢是药房,西厢是诊室,正厅是议事的地方。院子里几个医士正晒药材,见她进来,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连声招呼都没有。
这般态度,早有预料。
谈允贤面色不变,径直往正厅走。厅里坐着几位太医,为首的正是昨日去英国公府的庄太医。他手里端着茶盏正与旁边的人说话,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哟,谭御医来了。”庄太医的语气不咸不淡,心中还记着昨天在皇帝面前吃瘪,难免迁怒。
谈允贤拱手道:“下官初来乍到,不识规矩。敢问庄太医,下官当在何处办公?”
庄太医放下茶盏,慢悠悠道:“谭御医是陛下亲封的,我等岂敢安排?您啊,自己找个地方坐着便是。”
旁边几位太医都笑了起来,他们不知谈允贤昨日表现,庄太医也不会特地宣扬丢脸的事,加上骨子里对女子的轻视,未经商量便同心同德起来。
谈允贤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接话,只在角落里寻了把椅子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没人给她安排差事,没人跟她说话,甚至连杯茶都没有。既然进了太医院就要遵从上司安排,不能随意出诊,谈允贤坐在角落里翻看自己带来的医书,从头到尾面色如常。
到了傍晚,庄太医收拾东西准备下值,路过她身边时,故意停下脚步笑道:“谭御医,太医院不比别处,规矩大,人也杂。您一个女子在这儿待着也不方便,不如去回了陛下换个差事?”
谈允贤抬头看他,淡淡道:“庄太医说得是,太医院规矩大,下官今日领教了。”
庄太医脸色微变,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谈允贤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医者,以术立身,争一时之气,不如争一世之功。
次日一早,一道旨意传遍太医院。
皇帝在内宫另设培训学院,召宫中有医药特长的宫女集中受训,由谭鹤君担任院长,教授医学知识。即日起,后宫妃嫔、公主、宫女的诊视一律由学院出师的医女负责,太医不得入后宫诊视,违者以逾越礼制论处。
旨意传到太医院后,整个院子都炸了锅。
“这怎么行!”庄太医第一个跳起来,“后宫妃嫔的诊视向来是太医院的事,如今让一群宫女去治,出了事谁担待?”
院判许绅也慌了神,连忙召集众太医商议。
可商议来商议去,谁也想不出对策,旨意是皇帝下的,你还能给他塞回去?
有人提议联名上书,可联名上书得有人带头。庄太医方才叫得最响,一说到带头便不吭声了,还有人提议去找内阁,可内阁那帮人正忙着争权夺利,谁会管太医院的死活!
许绅急得团团转,却忽然想到一件事,历来出诊妃嫔总少不了厚赏,否则靠那点俸禄连饭都吃不上。若后宫真的不让太医进了,那太医院还能干什么?给太监看病?太医院小二百号人,就靠太监的诊费能养活几个?
失业阴影笼罩头顶,他越想越怕,咬牙道:“走!随我面圣!”
西苑。
许绅带着庄太医等几个资历深的太医跪在殿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被传进去。
朱笑笑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本新闻册子翻看,头也不抬。
“许院判,有什么事?”
许绅叩首道:“陛下,臣等有本上奏。后宫诊视历来是太医院的职责,陛下另设学院,太医不得入后宫,这实在是……”
朱笑笑放下册子:“许院判的意思是朕的旨意下错了?”
许绅额头冒汗:“臣不敢!只是后宫妃嫔贵体,岂能让一群宫女随便诊治?万一出了差错,臣等担待不起。”
朱笑笑淡淡道,“朕不是要废太医院,太医院有大用,边关将士、各地百姓都需要你们。可后宫的事,朕觉得还是女医更合适,男女大防为上嘛,你们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