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青山村,仍旧浸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雾是凉的,沾在院门的木柱上,凝出细碎的露水珠顺着斑驳的木纹缓缓滚落。天地间静得极致,只剩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沉沉踏碎晨间死寂。
蹄铁碾过被晨露泡软的土路,声响沉闷又清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尖上,带着不属于山村的肃然与生硬。
夏月立在木门边,指尖下意识攥住微凉的木门框,目光穿过层层薄雾,牢牢锁死村口的方向。
心底那点晨起的暖意,随着渐近的声响,一点点沉了下去,泛起细密的凉意。
薄雾之后,几道模糊的人影渐渐显露出来。
先是一匹棕马身形矫健,鬃毛沾着晨雾的湿凉,马背上坐着一道挺拔的人影。
那人身着利落深色短褂,头顶压着一顶老旧毡帽,帽檐微垂,遮住大半眉眼,只露着线条冷硬的下颌。身后跟着两个挑着行囊的汉子,步履沉稳,沉默随行。
三人步履不急不缓,周身却带着一股生人锐气,与这座安静闭塞、烟火温柔的青山村格格不入。
粗布布衣的山村肌理里,他们一身利落行装,像几粒突兀的冷石,砸进温热的溪水间。
身侧的李婶也敛了先前的温和笑意,眉眼紧绷,脸色沉沉地望着来人。
“就是他们。”
夏月转头,声音压得极轻:“婶子认识?”
“不认识。”李婶微微摇头,身子悄悄往前凑了半寸,压低的嗓音裹着警惕,“就是不认识,才不对劲。方才他们在村口问路,说是镇上过来的,专门找人。”
夏月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晨雾里的寒气攥住,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找谁?”
“没说名字。”李婶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扫过紧闭的内屋房门,语气愈发凝重,“只问村里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男人。”
顿了顿,李婶又开口道:“我瞧着来者不善,这几个人杀气挺重。”
这句话像一缕刺骨冷风,猛地灌进夏月的四肢百骸。
她的脸色霎时白了一瞬,白得近乎透明,她的指尖一寸寸变冷,连指节都泛出青白。
她没有应声,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这山村僻静,寻常少有外客,近日唯一受伤的外乡人,便只有炕头静养的楼凤举。
李婶看着她的神情,哪里还猜不到缘由,瞬间噤了声。两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默契的凝重,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跟着沉了下来。
屋内,暖意融融,却藏着无声的紧绷。
楼凤举坐在炕头,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他没有贸然下炕。腿上的伤让他现在连站立都困难,真要出了什么事,他的行动反而会成为拖累。
可他周身的气质,早已褪去了方才静养时的平和温润。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沉静如深潭,却藏着出鞘利刃般的锐利锋芒,沉沉落向院门的方向。
历经风浪的警觉与审慎,瞬间覆满周身,将他骨子里的凛冽气场尽数唤醒。
他垂眸掀开覆腿的棉被,目光落在缠绕严实的纱布上。伤口愈合得比预想中更快,足以稳住性命,却远远撑不起一场对峙、一次脱身。
他抬手摸向枕边,掌心触到一片空凉。
贴身的枪早已不在,失了最依仗的利器。
眸色骤然沉暗几分,周身气压微降,随即慢慢收回手。
没有枪,也不代表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如今最重要的,并不是确认外面的人究竟是谁,而是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在这里。
想到这里,他抬眸顺着窗户看向门口,夏月还站在那里。
她背对着他,肩膀似乎绷得很紧,她大概也已经猜到了。
楼凤举唇线微抿,没有出声。
片刻后,院外的寂静里,终于响起一道男人低沉的嗓音,不高不低却穿透晨雾,清晰落地。
“这位大嫂。”
李婶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紧张,快步迎上:“啥事啊?”
那领头的男人翻身下马,靴底落地,带起一点晨露湿气,缓步走近:“我们从镇上过来,专程向您打听个人。”
李婶故作茫然:“打听谁?我们这小山村,偏僻得很,我都认识。”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迭得有些发皱的纸。
“前些日子,有人在山里遇袭。我们听说,有个男人受了伤,被附近村子的人救了。”
夏月的心脏重重一跳,她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衣角。
心底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们找的,就是楼凤举。
男人继续道:“您这村子不大,可曾见过这样的外乡人?”
李婶没立即回答,她脸上的疑惑做得很自然。
“外乡人?”
“对。”男人点头,“年纪大概二十多岁,个子高,身形结实。受了伤,可能伤在腿上。”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夏月的指尖已经彻底凉了。
她不敢回头,因为只要回头,她就怕自己脸上的神情会泄露什么。
可她脑海里却已经浮现出楼凤举躺在炕上的模样。
腿上的伤,军人的气势,还有他身上那件早已经换下来的军装。
这些人找的,显然就是他。
李婶沉默片刻,才摇了摇头:“没见过。”
男人看着她:“真的?”
李婶顿时不乐意了:“你这话说的。”她把手里的布包往胳膊下一夹,脸色也沉下来。
“我们青山村就这么大,有没有外乡人,我还能不知道?”
男人没有继续逼问,只是目光越过李婶,朝村子里扫了一圈。
这一眼看得夏月心头发紧。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人若真挨家挨户找下去,迟早会找到这里。
更何况……
这里还有一个伤势未愈、根本无法离开的楼凤举。
“不过……”李婶忽然开口。
男人立刻看向她:“不过什么?”
李婶像是想起了什么,皱着眉想了半晌:“前几日倒是听说山里有人捡到过东西。”
男人神色一动:“什么东西?”
“一只鞋。”李婶面不改色,“破得厉害,也不知道是谁的。后来让村里人扔了。”
“只有一只鞋?”男人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可不是。”李婶拍了拍衣襟,“我们这里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外乡人,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找的人。”
男人沉默片刻,最终收回目光:“那就麻烦您了。”
他说完,又翻身上马。
可就在马头调转的一瞬间,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对了。”
李婶抬头。
“你们村里,最近有没有谁家里突然多了一个男人?”
这一句话落下,空气仿佛骤然凝住,夏月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终于抬起头,而那男人的目光,也恰好越过李婶,落在了她身上。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夏月心头猛地一沉。
“这位姑娘。”男人开口,语调缓慢,带着试探的压迫感。
他话还没说完,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