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存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任务中的冷硬,不是平时的寡淡,而是一种……温柔的注视。
那种温柔太短暂了,短到楚苏还没来得及确认,就已经消失。
金子存移开目光,站起身。
回到基地已经是凌晨五点。
医疗室灯火通明,姜斐给金子存处理伤口。楚苏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金子存坐在病床上,任由姜斐摆弄他的手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像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是长在他身上一样。
他知道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正常反应,但此刻他更愿意相信,那是害怕。
在那栋楼里,看见金子存流血的时候,他第一次体会到那种恐惧。
不是害怕任务失败,不是害怕自己受伤,而是害怕。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底某个一直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
金子存悄悄跟去夜市,被发现时那个短暂的笑;那天晚上站在走廊里,说“晚安”时的眼神;任务中一次次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那道伤口,是因为自己。
他看见了。在六楼清理的时候,有一颗流弹朝自己飞来,是金子存用手臂挡下来的。他以为他没受伤。
那时候金子存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继续战斗,继续挡在自己前面。
楚苏靠在墻上,闭上眼睛。
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告诉他自己的感觉,告诉他自己的害怕,告诉他。
楚苏睁开眼睛,看着玻璃窗里那个沉默的背影。
值夜班的人很少。医疗室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姜斐处理完伤口就离开了,临走前叮嘱金子存好好休息,二十四小时内不要沾水。
金子存点点头,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渐亮的天际线上。
他没有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楚苏走进来,在他身边站定。
“伤口……”楚苏开口,声音有点紧,“还疼吗?”
金子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楚苏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存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金子存终于转过头看他。
楚苏站在晨光里,那张总是安静内敛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少见的坚定。
他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握紧什么。
“我……”楚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楚苏看不懂的覆杂。那种覆杂里掺杂着太多东西,沉重得像一座山。
“不是搭档之间的那种喜欢。”楚苏继续说,声音微微发抖,却没有停下,“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我知道我平时话不多,可能也不够主动,但是今天在任务里,看见你受伤的时候,我才发现——”
那两个字像冰块一样砸下来,冷得楚苏一颤。
他抬起头,对上金子存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变了。刚才的覆杂消失得干干凈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冷硬。那种冷硬楚苏见过,是在任务中,在面对敌人的时候。
“我们之间没有可能。”金子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需要搭档以外的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金子存继续说,目光已经移开,重新落在窗外,“回去休息吧。”
这话说得客气,客气得像在对一个普通同事说话。
楚苏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连心跳都冻住了。
想问他刚才在任务里看自己的眼神算什么。
因为金子存已经不再看他了。
那个男人靠在病床上,侧脸对着他,线条冷硬得像一尊雕塑。
晨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眼睛。
他鼓起所有勇气走进来,用尽全力说出那句话,换来的只是这样的回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
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像踩在刀尖上。
走廊很长,长得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楚苏抬起手捂住嘴,把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声音压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那些眼泪不受控制,怎么擦都擦不完。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金子存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楚苏离开后,他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窗外,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有血渗出来,染红了刚刚包扎好的纱布。
楚苏还年轻,还干凈,还有无限的可能。他不应该被自己这样的人拖进深渊。
那些过往,那些黑暗,那些永远无法摆脱的罪孽——
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困在原地。
不配拥有那样的喜欢,不配接受那样的心意,不配站在楚苏身边,笑着看晨光照亮他的脸。
脑海里浮现出很久以前的画面。另一个孩子,另一双眼睛,另一张带着泪痕的脸。
那时候他说:等我回来。
那些承诺早就碎在了时间里。
而现在,他又亲手推开了另一个。
楚苏会难过的,但总会过去的。他还年轻,会遇到更好的人,会有更明亮的未来。
金子存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阳光很好,但他不在那里面。
“干嘛……”他迷迷糊糊地嘟囔,“才几点……”
姜桐瞬间清醒,从床上弹起来:“什么?!”
阮靖的表情难得严肃:“刚才在医疗室那边,有人看见他哭着跑出去。”
“什么?!”姜桐已经跳下床开始穿衣服,“怎么回事?他受伤了?”
“不是。”阮靖顿了顿,“好像是……从金子存的病房里出来的。”
他看向阮靖,阮靖也在看他。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先去找人。”阮靖说。
他们是在天台上找到楚苏的。
那个平时总是安静内敛的人,此刻蜷缩在天台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间。
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姜桐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轻轻蹲下来。
姜桐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没事的,”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什么,“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楚苏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看了姜桐一眼,勉强扯了扯嘴角。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就是……有点傻。”
姜桐没说话,只是把他拉进怀里,用力抱住。
阮靖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刚才在医疗室走廊里看见的金子存。
那个男人坐在病床上,盯着自己渗血的掌心,眼神空洞得像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他看见那道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撕裂,在...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守着天台的入口,守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天空。 ', ' ')